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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雨事 霍休离 ...

  •   “犹喜大缘逢景运,不辞千里答嘉音。是个好名字。”霍休离朗声一笑。
      顾景辞微微一怔,这个名字承载着什么期许?或许只有父亲顾嵘知道,但此刻,在霍休离真诚的赞叹里,这个名字忽然有了温度。
      “照你这么说,我的名字倒成了吉兆?”顾景辞抱臂倚在枣树上,衣袂间还带着方才青枣砸下来时的青叶。
      他故意拖长声调:“那霍公子不妨说说,好在哪里?”
      霍休离顿时语塞。他向来最怕先生考校诗文,此刻却莫名想起这句诗。或许是因为初见时,少年站在枣树下,满身碎金般的阳光,像一场不期而遇的景运。
      “这个嘛……”他挠了挠头,束发的丝带随风轻扬,“天下父母心,总归是盼着儿女好的。”话音未落,就见顾景辞神色骤变。
      “我说错话了?”霍休离慌忙凑近,却见对方忽而展颜一笑,那笑意如春冰乍破,晃得他心头一跳。
      钟声就在这时轰然响起。
      霍休离脸色大变,一把攥住顾景辞的手腕:“糟了!”青石道上落花纷飞,两个身影如离弦之箭穿过重重庭院。顾景辞的抗议声淹没在呼啸的风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袍与霍休离的衣带纠缠在一起。
      “这是要赴死吗!”顾景辞第三次险些绊倒在嶙峋的假山石上时,终于忍无可忍。
      前方那人回过头来,飞扬的发丝间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老李头的戒尺可比这疼多了!”
      当他们气喘吁吁撞开讲堂雕花木门时,满室学子齐刷刷抬头,霍休离在国子监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此刻却像做错事的孩子般探头张望。程律从书案后挤眉弄眼:“离兄,又踩着点来?”
      “少废话。”霍休离抹了把额前汗珠,这才发现顾景辞的手还被自己紧紧握着,少年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让他耳根一热,慌忙松开。
      程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压低声音:“这位莫非就是……”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霍休离一把将顾景辞拉到身侧空位,在老先生踏入门槛的瞬间,两人衣摆翻飞,堪堪落座。
      讲堂内霎时鸦雀无声。老李头踱着方步走进来,手中戒尺有节奏地敲打着掌心,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霍休离身上停留了片刻。
      “今日我们讲《礼记·曲礼》。”老先生的声音沙哑却有力,“霍公子,上回让你抄写的'君子慎独'可完成了?”
      霍休离刚要起身,忽然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拽住,顾景辞不知何时已将一卷竹简推到他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清秀,他诧异地转头,正对上顾景辞含着笑意的眼睛——那眼神分明在说:欠我个人情。
      “回先生,学生已完成。”霍休离举起竹简,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了。
      他能闻到顾景辞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合着方才奔跑时沾染的青草气息。
      老李头冷哼一声,戒尺“啪”地敲在讲案上:“都翻开书。昨日让你们预习的段落,可有人能诵?”
      满座学子纷纷低头。顾景辞却忽然听见身旁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霍休离竟真的在认真找书页。阳光透过窗棂,为他锋利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连平日里张扬的眉宇都显得沉静许多。
      “……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
      清朗的诵读声突然响起。
      顾景辞讶然发现,霍休离背诵时声音格外好听,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透。
      他背到“侍坐于君子”时突然卡壳,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君子欠伸,撰杖屦,视日蚤莫……” 顾景辞用气声提示道。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霍休离眼睛一亮,流畅地接了下去。背完后偷偷在案几下比了个感谢的手势,指尖不经意划过顾景辞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老李头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看来霍公子近日确有进益。”他转身板书时,程律从前排扭头挤眼睛:“离兄什么时候偷偷用功了?”
      "要你管。"霍休离作势要弹他脑门,忽然瞥见顾景辞正在砚台边磨墨。那截手腕白皙纤细,随着研磨的动作,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我帮你。”
      两人的手指在墨锭上相触,同时触电般缩回。
      霍休离耳尖发烫,心想这沉水香未免太扰人心神,而顾景辞望着砚台中晕开的墨色,突然记起芝玉时常伏案写下的那句“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他时至今日仍能想起每当芝玉写这句诗时,满眼的凄然追恨。
      窗外一阵风过,吹散了书页,霍休离手忙脚乱去按飞扬的纸张,顾景辞下意识伸手去接,两人的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碰上,霍休离忽地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老李头的戒尺重重敲在讲案上:“专心!”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两个少年慌忙正襟危坐,却不约而同地,在经书遮掩下悄悄红了耳朵。
      老李头的课就这样将将过去,待他走出雕花木门后,整间竹室彻底热闹起来。
      程律眯起眼睛,用手肘捅了捅霍休离:“离兄,这位该不会就是……”他故意拖长声调,目光在顾景辞身上转了一圈。
      霍休离一把将程律推开半尺远:“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作甚?”他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压低声音道:“没错,这就是平王府的二公子顾景辞。”说着还朝程律挤了挤眼,“怎么样,是不是比姑娘都漂亮?”
      “是不是什么?”程律故意提高声调,“人家再好看跟你有何干系?难不成是你生的?”
      讲堂里顿时响起几声轻笑。霍休离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捂住程律的嘴:“你找死是不是?”两人拉扯间,霍休离的衣袖都皱成了一团。
      “唔……放……手!”程律憋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喘着粗气道:“霍休离你谋杀啊!”
      “谁让你”霍休离正要反驳,忽然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转头看见顾景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案几旁,他修长的手指瞬间松开程律的衣角。
      “打扰了。”顾景辞的声音清润如玉,“不知这个位置可有人坐?”他指着霍休离身旁的空位,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
      霍休离一时语塞,只觉得方才被拽过的衣袖莫名发烫。他慌忙把案几上乱七八糟的书册往旁边一推:“当然可以!”动作太大,差点打翻砚台。
      程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霍小霸王,此刻居然手忙脚乱地在整理书案?他忍不住又瞄了眼顾景辞,心想这位二公子果然不简单。
      “之前没有人坐在这里吗?”
      “没有啊,怎么了?放心坐就行。”霍休离笑眼弯弯的看着顾景辞。
      程律不合时宜的笑出声来,用折扇遮住嘴,“不是我说啊离哥,顾公子是疑问为什么每个人都有同桌就你没有,这都听不出来,不像你啊。”
      霍休离:“……”
      霍休离之前与同学几乎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闹,上课的时候不是睡觉就是和其他人聊天,严重影响到了夫子上课,司业实在忍受不了了便将他单独安排了一桌。
      程律笑着对顾景辞道:“顾兄便安心坐这,之前没人坐这里。”
      顾景辞点了点头,国子监里的人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相处。
      霍休离站起身拿过顾景辞的行李,问“要不要我帮忙?”
      顾景辞看着已经在帮他清理桌面的霍休离,心道:“我好像也没法拒绝啊……”
      霍休离收拾完桌面后抬头看了一眼后还站着的顾景辞道:“还站着干什么?坐下吧。”
      顾景辞一下就被拉回了思绪。
      过了一会儿,来了位身穿墨绿色长袍的白发老者。
      霍休离胳膊肘碰了碰顾景辞,正色道:“这就是教算数的赵夫子,没事可千万别招惹他。”
      顾景辞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就注意到了赵夫子朝这边看过来,立马坐直了身子。
      赵夫子虽年近古稀,身子骨却非常硬朗,眼睛一眯就开始点名,“霍休离,你过来把这题算一下。”
      霍休离被吓的身子一颤,他最不会算数了,求救般的看向顾景辞,顾景辞也为难的摇了摇头,他也是第一次正式学算数。
      霍休离仿佛天塌下来一样,慢慢的走到了板子前,赵夫子不耐的催促道:“赶快点!”
      霍休离走到板子前回头再次求助,顾景辞见赵夫子没往板子那边看,感觉比出十二的手势,霍休离接收到答案后赶忙回头写上了答案。
      “夫子我写完了。”霍休离祈祷赶紧回位上坐着,他可不想一直站在台上。
      赵夫子看了眼黑板上的答案,赞许的点了点头,挥手示意霍休离回位。
      霍休离刚回到位置上就不安分起来,一会儿给程律丢个纸条,一会儿和顾景辞扯东扯西,顾景辞发现这堂课赵夫子讲的东西他都会之后,就听着霍休离讲述他过往的英勇事迹。
      算学课的钟声余韵未散,赵夫子立在讲台前,枯瘦的手指抚过磨得发亮的戒尺,窗外竹影婆娑,在他青灰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痕。
      “老朽年迈。”他突然开口,声音像枯井里荡起的回音。满室学子愕然抬头,只见夫子从袖中取出半块残破的算筹,“自明日起,便由李博士教授算学。”话到此处突然哽住,老人急步跨出门槛,苍老的背影在穿过竹林时,像一株即将倾倒的竹子。
      劲竹室里落针可闻,过了好半晌才从离别感伤中反应过来。
      霍休离趴在桌子上目不转睛的看着收拾书本的顾景辞。
      “上元节那晚……”霍休离突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案几上的木纹,“你是不是也在长安街?”
      顾景辞系锦袋的丝带突然打了个结,他垂着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也去了?”
      “我在摘星楼三阁看烟花呢。”霍休离支起下巴,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正巧看见下面有个差点摔倒的小公子——”他忽然凑近,带着几分狡黠,“幸好被个戴面具的给接住了。”
      顾景辞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眼,正对上霍休离近在咫尺的眸子。那双眼在阳光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却找不到那晚面具后的深邃。
      “你怎么确定……那是我?”顾景辞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霍休离随手拿起案上的青玉镇纸把玩:“这件月白锦袍的纹样,是我祖母特意命人绣的。”他指尖轻点顾景辞袖口的暗纹,“全京城独一份。”
      “原来如此。”顾景辞轻轻应道。
      他低头继续整理书卷,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空了一块,那晚玄衣少年掌心的温度,面具后低沉的嗓音,还有那句“小心”时拂过他耳畔的呼吸,都随着霍休离的话化作了泡影。
      窗外传来学子们的嬉笑声,显得室内格外安静。霍休离忽然伸手按住顾景辞正在收拾的竹简:“怎么了?”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情绪的变化,“你……在找人?”
      顾景辞的手指微微蜷缩:“没什么。”他勉强笑了笑,“只是那晚的烟花很好看。”
      霍休离一把拿过顾景辞手里的书本,不满道:“那你别收拾了,陪我说会儿话。”
      顾景辞无奈道:“我收拾完就陪你,王爷回去是要检查我课业的。”
      霍休离啧啧几声,“平王怎么对你比对你哥哥还严格?每堂课都要记笔记?”
      顾景辞疑惑的看着霍休离问道:“难道你不是吗?”
      霍休离挠了挠头,“我爹一向不怎么管我课业,只要我不在国子监惹事生非他就心满意足了。”
      顾景辞忍俊不禁,“你父亲都拿你没辙了,你以前在国子监是得有多闹腾?”
      霍休离听顾景辞这么一说,脸羞的通红,“也还好吧,就普通的打打闹闹。”
      程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两人面前,嬉笑道:“霍休离你脸皮真厚,真的是普通打打的闹闹,司业怎么可能会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呢?”
      霍休离一拍桌子站起来笑骂,“滚滚滚,哪凉快哪待着去。”
      “下节是骑射,你们快去马场吧。”程律提醒道。
      骑射课的夫子是上任镇国大将军的长子,虽有高超的武艺却不愿为朝廷效命,但拗不过皇帝只得退而求其次的成为骑射课夫子。
      霍休离拍了拍胸膛道:“骑射我可太擅长了,哪次结业考试我不是魁首啊。”
      顾景辞打趣道:“看的出来你是得了霍将军真传,骑射你们父子二人都是一绝。”
      霍休离骄傲道:“那是,将来我也要像父亲一样成为征战沙场的大英雄!”
      顾景辞继续玩笑道:“那祝你成功霍小将军。”
      骑射课的内容并没有很复杂,所有人都换上了劲装,紧身的服装显得顾景辞的腰肢更加纤细,略显病态,丝毫看不出来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平王府二公子。
      沈骁挨个让学生骑马练习射箭,顾承昱轻松拿到十环,如同开屏的孔雀得意洋洋的回到位置上。
      到顾景辞的时候,那匹马突然受惊,载着顾景辞在场地上乱窜,顾景辞听着沈骁的指挥尝试拽住缰绳,却发现一点用也没有。
      顾景辞使尽全身力气拽紧缰绳,可那匹马照旧发了疯般乱跑,他在马背上颠簸不停,那匹马突然一个拐弯,他险些摔下马背。
      沈骁打算亲自到那匹马上去,转头就看见了想独自牵马的霍休离,上去拦住他,“你不要命了吗!不要再添乱了!”
      他可不能让霍家独子和平王次子出意外,这责任沈家担不起。
      霍休离不管沈骁的话,这是他第一次违抗沈骁的命令,霍休离翻身上马道:“如果真出了什么事那就都算到我头上,万一顾景辞出了意外我不去救他,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霍休离策马冲入场中的瞬间,衣袂翻飞如展翅的鹤,白马嘶鸣着扬起前蹄,他却在颠簸中精准地侧身一探,修长的手指攥紧了顾景辞那匹马的缰绳。
      “抓紧我!”
      随着一声低喝,霍休离纵身跃起,顾景辞只觉背后袭来一阵裹挟着青草气息的风,紧接着整个人就被圈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霍休离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脊背,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心跳。
      “别怕。”耳畔传来霍休离压抑着喘息的嗓音,灼热的呼吸扫过顾景辞的耳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腰间穿过,死死绞住缰绳时,小臂绷出凌厉的线条。
      受惊的白马仍在横冲直撞,霍休离突然俯身,下颌几乎抵在顾景辞肩上。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快速抚过马匹的鼻梁,在某个穴位上重重一按。
      “吁——”
      随着他一声清喝,白马终于扬起前蹄停了下来。霍休离这才发觉自己的前襟早已被汗水浸透,而怀里的顾景辞正微微发抖,他下意识收拢双臂,却在碰到对方腰际时像被烫到般松了力道。
      “没事了。”霍休离的声音有些哑。他低头看见顾景辞苍白的侧脸上沾着几点泥渍,想也没想就用袖口轻轻擦去。
      这个动作让两人俱是一愣——阳光穿过飞扬的尘土,将彼此睫毛的阴影投在对方脸上,近得能数清每一根颤动的弧度。
      场外围观的学子们这才爆发出惊呼。程律第一个冲过来,却见霍休离已经利落地翻身下马,却仍保持着护送的姿势,一手虚悬在顾景辞腰后,像是随时准备接住可能跌落的人。
      “你这骑术……”顾景辞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他望着霍休离被缰绳勒出红痕的手掌,那上面还沾着白马喷吐的白沫。
      霍休离突然笑了,阳光下他沾着汗水的眉眼格外明亮:“改日教你认马鼻上的穴位。”说着伸手要扶他下马,却在触及的瞬间想起什么似的,将掌心在衣摆上擦了擦才重新伸出。
      顾景辞目光一动,扶着那只手下马,“谢谢你,霍休离。”
      霍休离微微一笑,“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嘛。”
      沈骁也走了过来,看着霍休离和顾景辞,“你们两个没事吧?”
      顾景辞摇摇头,“没事,只是吓了一跳。”
      沈骁瞪了霍休离一眼,“你刚才太冲动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霍将军在边关来回不便,你就不能让他省点心?”
      霍休离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再这么冒险了。”他默默小声加了句,“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沈骁毫无遗漏的全部听在耳中,他责备的给了霍休离一记眼刀,霍休离悻悻的闭上嘴,开始安慰性的拍着顾景辞的后背。
      顾景辞惊魂未定,被霍休离当着众人的面抱下马。
      这时顾景辞总觉得屋顶上有人一直盯着自己,抬眼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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