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雨事 ...
-
雪籁籁的下着,呼啸的劲风吹的天姥源零星散布的枯枝摇曳不止,浸透鲜血的甲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腐臭,引得食腐飞禽在空中不住盘旋。
几声刺耳的鸦叫唤醒持枪半跪在猩红雪地上垂着头的玄甲将军,他抬起头望向远方,天际连绵的山脉覆满寒雪,白茫茫的一片似是要隐于人世,寒风吹去落在玄甲将军眼睫上的雪花,风将晨雾吹散,远处延至天边的突兀红色终于显露出来。
满面的血污依然遮不住俊逸的五官,他的模样怎么看都是个少年,甚至还不及弱冠之年。
胸膛的起伏扯动伤口,血又不停的向外渗出,他疼的嘶声,眯起眼睛环顾四周,战死的将士把原本秀丽的天姥源填成尸场,遍野的断臂残肢与折损的兵器混在一起,看的人触目惊心。
有的将士死不瞑目,仰起的头颅睁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天空一角,那是羌越的天,是他们故乡的天。
雪不大没能降满整片土地,可流出的血却覆满整片天姥源,在远处看与血海无二。
矗立在雪地中的玄甲将军站起身,散落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风一吹拂过脸颊,他向前走了几步,体力不支,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他的脸贴在冰凉的雪地上,艰难的扯起嘴角。
冈州叛军被彻底剿灭,再无翻身可能,叛军头领的首级就滚落不远处,一只浑白的眼球不甘的看着他。
塞北风沙大,苦寒无所有,谨以贼首祭冤魂,奠亡人,慰黄土。
此战大捷,援兵不用来了。
也许过了今天,他就能回来了。
闭上眼的那刻,他好像又梦到了那年冬,那是他们相遇的第一年。
乾安五年,锦京下了场大雪,雪厚三尺,瑟骨寒风吹遍繁华兴盛的都城,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原本熙攘的长安街如今门可罗雀,家家紧闭门窗来抵御百年难得一见的严寒。
雕梁画栋的平王府也不例外。
包裹在奢华中的破败尤为显眼,在王府东南角有个柴房,因与膳食房相隔太远,仆从来回太慢,多年前便已不用。
茅屋采椽匿影在周围画栋飞甍中,与王府格格不入。
柴房中有一个躺在草垛上的少年,模样看着不出十五岁。
锦京如此天寒地冻,他竟只盖着一张打满补丁的单薄衾被,在衾被未遮住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身上的丝丝血痕。
那少年皱着眉,显然睡的不踏实。
随着一阵刺骨的寒风突然袭来,顾景辞被一道极有力的臂膀生生拽起。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几个壮汉用力踹开,此刻斜在一旁摇摇欲坠。
为首的壮汉恶狠狠的盯着顾景辞,揉了揉手腕发出“咯吱”的声响,“二公子,王爷有请,莫要让兄弟几个为难。”
顾景辞按住发晕的太阳穴,身体摇摇晃晃的向前走了几步,勉强睁开眼睛看着那壮汉嗤笑一声。
这副架势显然不去也要去。
他的嘴冻的张不开,只能缓慢吐出几个字,“我……跟你们……走。”
他步伐不稳还极其迟缓,那几个大汉虽然穿着厚实但仍受不住在雪天待的太久。
其中一个壮汉缩了缩袖子,咒骂道:“妈的,什么鬼天!想冻死你老子啊!”
为首的壮汉也没有什么耐心,发泄般将顾景辞踹倒在地,拖着他飞快奔走到王府大院中,丝毫不顾一路的血迹。
顾景辞的脊背在雪地里摩擦一路,他觉得伤口又该发炎。
头脑更加晕乎,看什么都有重影,脑海中只剩下冷字。
他真的好冷……
即使意识不清醒,他也知道自己被带到了顾嵘面前。
已经太多次了,多到数不清。
他的好父王是真的想要他这条烂命啊。
不如就这样死了也好,他死了谁都能落得个清净。
他被两个壮汉摁住跪在地上,膝盖陷入雪中不断往外渗血。
顾嵘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声音比天上飘着的雪还要冰冷,“逆子你可知错!”
顾景辞稍稍抬起双眼仰头看向顾嵘,目光凌冽。
许是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天,语气也变的嘲讽,和以往的逆来顺受截然不同,“王爷如今认得我是您儿子了?”
顾嵘看着顾景辞那张和芝玉相差无几的脸一愣,过了半晌皱起眉,扬起手中的鞭子狠狠向下抽去。
这一鞭夹杂着顾嵘对芝玉的痛恨和对顾景辞的厌恶,只是听着就觉得疼。
鞭声划破寂静的天空,殿外的朱顶红落上一层薄雪。
今年的雪势与芝玉离世那年一样,只不过持续的时间更久。
芝玉原是青楼女子,被顾嵘宠幸后便怀上了顾景辞,按楼里规矩原本是要打掉的,但芝玉脱顾嵘外袍时看见了他身上平王府的令牌,赤金字体非家主不可用。
芝玉为攀上顾嵘这个高枝,便向老鸨隐瞒了她怀孕的事,此后称病,日日等着顾嵘的再次到来。
顾嵘自诩清高,极少去那烟花之地,那日之所以去青楼是因他遭人暗算,情欲高涨,而妻子身怀六甲无法行房事,药效猛烈,泡冷泉也无用,实是忍受不了方才去的那烟花之地。
再次去青楼是拗不过户部尚书邀请,原以为是去酒馆喝酒,到了地方才知道是青楼。
酒馆和嫣红楼挨的近,顾嵘在路上并未发觉,可到分叉路时,户部尚书拉着他修正径直走向东边。
看着户部尚书喜眉笑眼的样子也没好拒绝。
刚踏进门,芝玉便在三楼卧房一眼看到了他,上前软磨硬泡硬是将顾嵘带去了闺房,眉眼含笑的将顾嵘的手搭在她的腹上,顾嵘则像是摸到了烫手的山芋,嗖一下就将手拿开。
芝玉的笑一下就僵住了,但依然不死心的问道:“爷,你真的忍心看着奴家孤儿寡母的在青楼呆一辈子吗?过几月应当就显怀了,要是老鸨知道了,奴家会死的。”
顾嵘听后脸色瞬时黑下来,他明白芝玉想要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冷冷道:“我会替你赎身,我在京郊外有一处安置好的宅子,你带着你腹中的孩子去那里住,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芝玉见没到她预想的结果,手慢慢的搭上了顾嵘的肩膀想继续勾引他,毕竟她很相信她这个头牌的魅力。
“爷,要不再来一次?奴家不在乎这些的。”
但顾嵘完全不受软玉温香的蛊惑,一把将芝玉推开,“够了!你不要不识抬举!你多少也为腹中的孩子想想,我替你赎身已是天大的恩赐,就凭你也想入我府?”
芝玉见他不肯,收起往日里的腔调,恶狠狠的盯着他,威胁道:“王爷可不要忘了我腹中可是你的孩子,你不怕我将此事说出去毁你清誉吗!”
顾嵘上下打量了一番芝玉,芝玉长的确实堪称绝色,一举一动更是千娇百媚,很难让人不心动,但他比起美色还是更在意自己的名声。
顾嵘满不在意道:“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了你吗?区区伎子之话,又有谁会信,既然你不领情,那也别怪本王了,本王不会替你赎身,你就在这待着吧。”
说罢,转身离开,不带丝毫留恋。
芝玉看着逐渐消失的背影,一滴泪顺着艳丽的脸庞落下,她抚上小腹,轻轻安抚着尚未成型的小家伙。
“囡囝,别怪娘亲,娘亲总不能也让你在这烟花之地长大,此事若成,我们就一起享富贵。”
她的声音哽了哽,“若不成,下辈子你投个好人家的胎,别再来这腌臜地了。”
芝玉心比天高,只可惜身在青楼,命如蝼蚁,她一直都想往上爬,去享荣华富贵的生活,即使搭上自己的尊严也在所不惜。
毕竟,她哪还来的尊严?
没顾户部尚书的叫喊,顾嵘径直回府,他怎么也没想到芝玉竟看到了王府令牌,知晓了他的身份还隐瞒了这么久,他不禁暗骂一声。
过了两个月,京中就传开了平王冷酷无情,抛妇弃子之事,此事对皇家颜面有损,皇帝将顾嵘召进宫让他自己将这件事处理好,并把原交给顾嵘赈灾的事换成了新科状元。
说是影响不好,平王妃听说此事之后忧急顾嵘因儿女情长错失赈灾良机,更忧心新科状元资历尚浅恐难担当重任,思虑过甚,竟致早产。
顾嵘到了芝玉的房前,一脚将门踹开,上前将正在梳妆的芝玉扇倒在地,芝玉轻笑一声,缓缓在地上站起,单薄的玫红色衣衫滑落,露出欺霜赛雪的肩颈。
顾嵘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这么疯,冒着被浸猪笼的风险也要传开此事。
“王爷,你终于来啦,妾奴家等的你好苦啊,想奴家了吗?”芝玉依旧是温言软语,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半截,含情妙目扫过顾嵘,似是早有预料。
“滚!你竟会如此下贱,毫不顾及廉耻!”顾嵘被芝玉气的不轻。
“王爷都不要奴家了,奴家还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又不是什么大事,王爷这么生气作甚?”
“王爷难道不好奇奴家是怎么让这件事传开的吗?”
“……”
芝玉见顾嵘不说话,轻嗤道:“珍馐阁门前的说书先生与妾身是同乡,奴家可是把所有银钱都给他了,他也不负厚望,把这件事传的很精彩呢。”
珍馐阁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饭庄,门前有一位说书的,说的相当精彩,那里每天都聚集着很多人。
近几日更甚,人群把珍馐阁挤的水泄不通。
王府秘闻谁不好奇?
“好个张文!”顾嵘暗骂。
张文原是平王府的小斯,因好吃懒做被赶了出去,张文对此一直怀恨在心。
他的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有这么一次报仇的机会,他自然是好好把握。
芝玉再次将手搭在顾嵘的肩上,染着丹蔻的纤纤玉指滑过顾嵘的胸膛慢慢往下探,刻意垂下的发丝不经意间拂过他的肩头,略带娇嗔道:“王爷原来认识他啊,他可真是荣幸。”
顾嵘推开芝玉,讥笑道:“除了他谁还能有那张‘巧嘴’?”
芝玉见顾嵘推开自己,也没恼,毕竟她这次势在必得。
“那王爷如今想怎么办?”芝玉边说边卷着她垂下的秀发,她也没想到张文之前在平王府待过,就这么歪打正着了,她事前还纳闷张文为何会答应的这么快,原是如此。
“我会纳你为妾,你如今可满意了?”
他还能怎么办,皇帝都亲自找他,让他解决问题。
三日后,芝玉已然成了侧妃,而张文的运气便没那么好了。
顾嵘杀不了芝玉,但杀张文绰绰有余,随意给张文按了个罪名,就让张文身首异处。
顾嵘亲自带着芝玉看了张文的行刑场面,芝玉知道他的狠辣,再加上她的目的已经达成,往后几日一直安分守己,没有再惹出什么幺蛾子来。
芝玉生产那日,顾嵘看着襁褓中的婴孩皱紧了眉头,丝毫没有一点喜悦,他视顾景辞为耻辱。
芝玉因产后没有好好调养,身体日渐虚弱,最终在顾景辞十一岁那年病逝。
而顾景辞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自他生母过世以后,他的生活简直一团糟,打骂是家常便饭,冬日里苛扣的炭火和单薄的衣物,顾嵘都视而不见,几乎已经默许了这些事发生。
雪下越下越大,朱顶红被府中婢女搬进殿内,但叶子早已发黄。
顾嵘气急,鞭鞭到肉,顷刻间顾景辞的后背已成了一片红。
顾景辞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但身体的颤抖早已出卖了他。
“我没错,我没偷!”顾景辞忍着身体上的剧烈疼痛向顾嵘陈述无可辩驳的事实。
“你果真跟你娘一样嘴硬、下贱!”顾嵘看着眼前渐渐重合在一起的脸,心中的怒火愈燃愈烈。
顾景辞破罐子破摔,扯起僵硬的嘴角,挑衅的看向顾嵘,“王爷别光记着说我啊,我问王爷的话,王爷还没回答呢。”
顾嵘冷笑,“本王何时不认你是王府二公子了?激怒我是没用的,本王不会真让你去死,你该受的少不了。”
知道顾嵘发现自己的意图后顾景辞笑意渐敛,但嘴上功夫仍不减分毫,“王爷说过我上不得台面,若真厌恶我,与其留在府中碍眼还不如放我走,您放心,我不会说我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平王。”
“我会说我父亲死的早……”话还未说完,顾景辞便被顾嵘一脚踹倒在地。
顾嵘怒道:“好大的胆子!你以为我会让你出去损本王颜面吗?”
那一脚踹在顾景辞的心口处,顾景辞趴在雪地上吐出大片鲜红的血。
他早已病骨支离的身体遭不住顾嵘的猛力,他目光逐渐涣散,浑身无力。
在京中最后一场大雪中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