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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梧州 杨淮禹回禀 ...

  •   元熹五年四月,原本应该是春意盎然,但寒意迟迟不散。

      京师皇城,重华宫永宁殿门外。

      重返重华宫的绿柳接过无霜手中的托盘,柔声说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侍奉太皇太后的差事交给我吧。”

      无霜点点头,“太皇太后近日心情不佳,一切就有劳姑姑了。”

      绿柳问无霜:“对了,惜文是怎么处置的?”

      “惜文连同御膳房那个与她勾结的厨子一同被满门抄斩了,她招了一些沈司籍的秘密,乞求太皇太后饶她一命,但太皇太后没有答允。”

      绿柳一脸愤恨说道:“一切都是她罪有应得。”

      她走进永宁殿内,见成昭正在御案前批阅奏章,她的神情依然平静,看不出喜怒哀乐。

      “奴婢参见太皇太后,给太皇太后请安。”

      成昭抬头,搁下手中朱笔,柔声问道:“身子可好些了?”

      绿柳说:“托太皇太后的福,奴婢已经痊愈了。”

      “甚好,你去吧。”

      自从时冶中毒昏迷睡在了她的榻上,成昭不忍心再挪动他虚弱的病体,便留他在永宁殿治疗,她则夜夜宿在承华殿密室里。

      “是,太皇太后。”

      绿柳起身端着托盘往内殿走去,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时冶喂食汤药。

      她看着时冶苍白的容颜,忍不住低声说道:“侯爷,快些醒来,太皇太后需要您。”

      成昭走进内殿,看着时冶安静的睡颜无言叹气。

      “哀家来吧。”她将手伸向绿柳,绿柳起身避让,将汤碗递给成昭。

      成昭温柔地抚摸了摸时冶的脸,舀起汤药一勺一勺喂给他,又对绿柳说道:“御案上有一把钥匙,还有一份名单,你收好钥匙,名单上的人都交给你管理,日常好好照拂她们就够了。”

      绿柳一脸疑惑,成昭继续给她解释:“她们是凌王府送来的暗卫,守护皇宫安全,大部分安排在重华宫和广阳殿内,少部分分散在各个宫中。”

      当初勉王宫变,庭弈钧手下三名暗哨之中,李弋安和时冶出宫去向凌王府求救,还有一名暗哨往内宫报信时被沈司籍截杀,内宫遭遇突袭没有及时反应,以致内宫暗卫死伤殆尽,后来成昭让凌王在宫外选拔一些身世清白、品性忠良的女子暗中训练多年,这次借由新人入宫的机会送入宫中,以暗卫身份守护皇宫安全。

      此次若不是惜文招供,那名无辜死去的暗卫的下落恐怕永远都查不清楚。

      “耳房如今用作兵器库专用,重华宫暗卫的武器都存放在那里,若重华宫遭遇危机,你要用钥匙立即打开耳房,让她们拿到兵器。”

      原来如此,绿柳认真领命:“是,奴婢必然不负太皇太后所托。”

      成昭给时冶喂完药,将药碗递给绿柳,此时突然有人轻叩永宁殿门。

      绿柳往门口走去,打开永宁殿门,无霜递来折子,对绿柳说道:“绿柳姑姑,宫外杨淮禹大人求见,他说他染过疫气,也带回了扶桑草,请旨问询是否还需要入建章宫隔离?可否直接面圣?”

      绿柳点点头,赶紧回内殿请示成昭。

      “不必去建章宫了,带他到重华宫来,另外把岁奴带来,他许久不见父亲,定然想念得很。”

      半个时辰过后,成昭在永宁殿正殿召见杨淮禹,西陵琅也端坐大殿之上,岁奴和独孤如愿乖巧地站在他身边。

      杨淮禹风尘仆仆走进大殿,赶紧到御前下跪行礼,他整个人面黄肌瘦,身型瘦了一圈,伏在地上虔诚叩拜:“臣杨淮禹叩见太皇太后,叩见皇上,祝太皇太后、皇上福寿安康、圣祚绵长。”

      成昭看了一眼西陵琅,西陵琅立即正身说道:“杨卿起身。”

      杨淮禹叩首:“谢皇上、太皇太后。”

      成昭开门见山:“杨卿一路奔波辛苦,此番巡察可查出什么端倪?”

      杨淮禹回答道:“回太皇太后,臣已将交州、阜州官员任命情况核验完毕,两州共罢免地方官员一百二十九人,补录官员十五人,官员名单详情已递交吏部核验。梧州情况特殊,所以臣一到京师就立即入宫求见太皇太后和圣上,向太皇太后和圣上奏明情况。”

      成昭点头:“说下去。”

      “经查实,梧州三城十二县四十三镇,原属朝廷官员或被杀顶替,或被罢免,其新任官员任命皆由靖南王府私擅处置,未经朝廷勘核上报,辖内文武僚属尽为靖南王党羽,此次忠勇侯林大人、御前威卫将军庭大人、护军将军任大人、梧州巡抚温大人以及微臣联手抓获靖南王党羽四千六百余人,罢免官员一千七百余人,首恶神律卬在逃,庭大人已派人追查神律卬下落。”

      杨淮禹说了很多,但最重要的人他还没说,成昭听得眉头一皱,“靖南王的情况如何?”

      “靖南王仍然下落不明,不过庭大人抓到一位假冒靖南王的逆贼,他招供说是神律卬逼他用人皮面具扮做靖南王的模样,当成神律卬的傀儡,而人皮面具则来自回春堂,经查,回春堂明为医馆,实则暗用死人面□□,其背后主使便是神律卬。”

      既然有了傀儡,靖南王对神律卬和西陵琪来说,就成了一枚棋子,恐怕早已遭到他们的毒手。

      想到这,成昭追问道:“靖南王府可曾查抄?查获多少金银财宝?”

      杨淮禹面露难色,谨慎回答道:“回太皇太后,靖南王府所有金银财宝都在地动前被全部转移,王府地下金库虽然坍塌损毁,但清理过后里面空无一物,想来是神律卬早已将钱财宝物尽数转移,所以……”

      西陵琅和岁奴小心翼翼地瞥视了成昭一眼,只见成昭脸色瞬间铁青。

      那可是富可敌国的财宝!

      这个神律卬,区区一个落难贵族,不入流的术士,竟然有如此手腕布局,险些搅得整个东南不安,还盗走所有靖南王的钱财,他真是罪该万死,成昭心中一凛,一股杀意腾然溢出。

      她阴沉着脸示意杨淮禹继续说。

      杨淮禹赶紧转移话题,“梧州逆贼动乱,涉及以镇岳堂为首的十二个武林门派,现已悉数剿灭,未参与谋逆造反者尽改为民户,只有镇岳堂堂主季净渊及少数门派弟子在逃,庭大人业已派人追捕。”

      他顿了一顿,想要悄悄抬眸观察成昭神色,却又在一瞬间打消了念头。

      太皇太后雷霆之怒,杨淮禹已经察觉到了,虽然她没有发作,但他实在不敢窥视。

      他只能继续上报,心中暗暗希望接下来的消息能让太皇太后怒气小一些,“在靖南王府一处密库中查获五百余斤寒石散,庭大人已安排人手将其焚烧,提炼制造寒石散的回春堂已经捣毁。”

      为了腐蚀朝廷根基,拉朝廷官员下水,神律卬连这种歹毒的手段都用上了,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丝毫不管不顾他追随的主子西陵琪将来要如何收拾这些烂摊子。

      成昭心里一阵恶心。“继续说。”

      “梧州此前蔓延之疫气,经神律卬及其党羽管控之下,现已全域平复,神律卬倚仗权势垄断之扶桑草,乃其囤积居奇、盘剥百姓之利器,此番清剿已尽数查获,共计八千七百余斤,除留少量供梧州残余病患,其余尽数随臣押送回京,以解除京师疫气之困。”

      成昭沉吟片刻,说道:“京师及附近州府要迅速派发下去,在入夏之前,一定要彻底消除疫气。”

      “太皇太后圣明天纵,此番疫气能顺利解除,是太皇太后敬天爱民的福报。”杨淮禹神情恭敬,成昭面无表情:“继续说梧州。”

      “京师钱币铸假一案,其□□均来自梧州靖南王府,靖南王私挖铜矿,在崇明山落英山下开山凿洞,暗中铸币以图扰乱民间商贸,动摇国本,而梧州地动致落英山陡生坍塌,巨石横亘阻塞洞口,洞内铸造炉具、熔铜坩埚等尽皆被埋,更有守洞兵丁、铸币匠人数百人困于其中,无一生还,唯余洞口残石间,偶露些许铜屑熔渣,以及多名匠人家眷向巡抚温大人举告,才成就其铸假铁证。”

      成昭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说道:“让新任地方县令派人将山洞封了吧,再发放些银钱,抚恤匠人家眷。”

      说到新任地方县令,落英山所属应昌县令一案,也已调查清楚,杨淮禹就此案继续对成昭汇报。

      “太皇太后,应昌县令郑远山被杀一案现已查清,前应昌县令陈朋纵容官差殴打柳氏夫妇,抢夺粮产兼并土地,害得柳氏夫妇含冤而死,其子柳青山为报仇雪恨,冲进应昌县衙滥杀无辜,致使后任县令郑远山和朝廷特使死亡。”

      成昭眉头一松,淡然问道:“所以,柳青山就是柳氏夫妇口中喊的长生?”

      杨淮禹点头应道:“没错,柳青山就是长生。”

      成昭突然想起什么,遂向杨淮禹确认:“虐杀灾民、杀害应州府官差,引发暴乱的柳青山?”

      “太皇太后英明,正是此人。”

      呵,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根源竟然出自那对老夫妇,他柳青山一心与朝廷为敌,想来是要为父母报仇雪恨了。

      他父母是无辜,但他绝非善类,依照大宣铁律,他也照样该死。

      “柳青山可曾抓获?”

      “回太皇太后,此人下落不明,据神律卬其他党羽招供,此人似乎从乐岭之后就消失不见,下落全无。”

      “既如此,就由朝廷拟发通缉令,向全天下通缉此人。”成昭果断下令,随后又继续追问:“陈朋是如何处置的?”

      “陈朋贪墨钱款,克扣税银,隐匿土地,欺压百姓,早被神律卬以私刑处决,郑远山是神律卬重新选派的应昌县令,身故后,神律卬再次选派了新任县令,微臣在应昌见过新任县令,此人名叫杜渐鸿…”

      杨淮禹顿了一顿,小心翼翼说道:“杜渐鸿察觉神律卬有心造反,不愿与其同流合污,遂假意逢迎,暗中掌握了许多神律卬铸假、造反的证据,落英山的铜矿也是他暗中透露给微臣的…”

      成昭听出了他言语中的试探,直截了当问道:“所以你是怎么处置杜渐鸿的?”

      “臣…臣看在他将功补过的份上,并没有惩治他,臣已经查过他的告身,此人虽由神律卬选拔,但其选拔流程规范,身份人品才学并无问题,梧州现在尚有大量官职空缺,臣感念他忠心一片,想任命他继续担任应昌县令,但他身份特殊,臣不敢擅自做主,所以特来奏请请太皇太后定夺。”

      凡入朝为官,无论走到什么位置,都想拉拢自己的势力,培植自己的门生,此次成昭看破却不屑点破,只当是卖他一个人情,点头默许了他的行为,“既如此,就继续留他做应昌县令。”

      “臣替杜渐鸿谢过太皇太后。”

      成昭淡然问道:“你替别人求了情,怎么不考虑考虑给自己求点什么?”

      杨淮禹谦逊回答:“臣本就该尽做臣子的本分,不求恩赏。”

      “哀家一向赏罚分明。”她看向岁奴,微微一笑,“你的赏赐,就给岁奴吧,岁奴伴驾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就赏他右威卫一职,这样既可以时常守卫皇帝,又能回府与亲人团聚。”

      杨淮禹立即下跪叩首:“微臣,多谢太皇太后。”

      岁奴一脸开心,立即跪在成昭面前磕头谢恩:“岁奴谢过太皇太后!”

      西陵琅笑着打趣道:“能出宫了,别忘了给朕带些宫外的稀罕玩意儿!”

      岁奴也笑:“那是自然!”

      独孤如愿站在一旁,嘴角弯弯,笑容却僵硬。

      由着西陵琅与岁奴嬉笑一会,成昭原本恼怒的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随后她对杨淮禹漫不经心说道:“杨卿,你许久不在朝中,回去之后,要多和朝中大臣们走动走动。”

      杨淮禹抬头看了成昭一眼,见成昭正盯着他,赶紧低头回应道:“是”

      “今日你所回禀的一切,都要再与尚书令李舒行详细汇报一番。”话音一转,成昭试探问道:“李卿此人,哀家时常捉摸不透,杨卿,你觉得李卿如何?”

      杨淮禹不知成昭为何如此发问,只能推测她对李舒行心怀芥蒂,但他身为臣子,职位又居于李舒行之下,不得肆意乱说,他稍加思索后回答道:“李大人乃汉官之首,群臣表率,臣十分敬佩李大人。”

      成昭笑而不语。

      杨淮禹心里清楚,只是这样回答,自然不能让太皇太后满意,他顿了一顿,转折说道:“只是李大人素来持重稳慎,凡事皆求周全,行事便难免慢了几分章法,言语也有纵容百官之嫌。”

      大殿之上一片静寂。

      杨淮禹唯恐自己说多错多,说话则点到为止,他谨慎地等待成昭开口,心底里已经在不停地盘算措辞,预备应对成昭的问话。

      成昭只微微一笑,对杨淮禹的回答不做任何追问,而是意味深长说道:“为官之路,总是一帆风顺,就会让人忘记来时路。”

      杨淮禹心中一紧,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能一帆风顺,是暗示他给李舒行使些绊子?可李舒行是汉臣之首,他若跟李舒行对立,只怕要得罪大部分同僚,太皇太后这一次可真是给他出了个大难题。

      不过还没等他想更多,就听成昭继续说道:“杨卿,你也不必轻举妄动,只需要帮哀家看住李舒行,免得他登高跌重就好。”

      杨淮禹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磕头说道:“微臣遵命。”

      “没什么事就退下吧,岁奴,送你父亲出宫。”

      “谢太皇太后。”

      杨淮禹恭敬谢恩,退出永宁殿,离开重华宫之后一直佝偻着的身子才直立起来。

      岁奴笑着说道:“父亲可算直起身子来了。”

      杨淮禹嗔道:“不许胡说八道,严肃点,别忘了你的身份!”

      岁奴才想起自己是在父亲面前,必须要守规矩,他瞬间收敛起笑意,认错道:“孩儿知错。”

      杨淮禹许久不见岁奴,倒也不忍心过多苛责,只语重心长解释道:“伴君如伴虎,你在太皇太后面前,务必要谨慎。”

      但岁奴久居宫中,总是忍不住为成昭辩解道:“太皇太后仁善,对孩儿很好,她不会伤害孩儿的。”

      杨淮禹一脸恨铁不成钢,苦口婆心劝说道:“太皇太后的确仁善,前提是你没做错事情,你不要妄想做错事情会被她轻易原谅,她是否原谅一个人,绝对不看情义,只看这个人这条命会带来什么,能带走什么。”

      岁奴说道:“孩儿知道太皇太后杀伐果断,可太皇太后很少大发雷霆,即使今天,太皇太后看起来有些不高兴,却也没有发作。”

      “糊涂东西!”杨淮禹忍不住喝了一声,“太皇太后雷霆之怒没有发作,不代表这愤怒就不存在,等你意识到太皇太后震怒之时,便是已经晚了,要是你如此愚钝,我们全家人的性命早晚都会搭在你手里!”

      杨淮禹一甩袍袖,愤而背手离去,“总之一句话,君臣有别,不许信任君主的仁善,不许僭越臣子的本分。”

      岁奴满腹委屈,亦步亦趋跟在杨淮禹身后,一言不发往宫门口走去。

      殿内,西陵琅联想到上一次因为他的莽撞惹怒成昭,所以这一次她要杨淮禹监视李舒行,他心中有些忐忑,以为成昭还在生他的气,遂小心翼翼试探问道:“祖母如何看待李卿?”

      独孤如愿一脸好奇地看向成昭,等待着成昭回答。

      成昭想到了忽然想到了曾经一直与她作对的季延,季延虽然古板固执,遇事只知按章循典,一味唯奉陈规旧则为圭臬,但他不过是个胆小如鼠的庸臣,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李舒行则不然。

      他有能力,有心计,有手段,更懂隐忍知进退。

      若他胸怀天下一心谋国,未来他可以和皇帝联手创造王朝盛世,若他大奸似忠,那便会是藏于朝堂最深的利刃,轻则搅乱朝纲、祸乱朝局,重则窃柄弄权、动摇国本,成为祸国殃民的奸雄权臣。

      西陵琅轻轻拽了拽成昭的衣袖,成昭身子一颤,本能攥紧了袖中利刃。

      “祖母……”

      成昭回过神来,马上又一脸温柔地问西陵琅:“琅儿,你说什么?”

      西陵琅重复问道:“祖母如何看待李卿?”

      成昭深吸一口气,神情一脸凝重。

      “其言蔼如,其心不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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