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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天象 庭弈容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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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把李舒行叫回来,快去!”成昭猛然起身,满脸焦虑急迫催促绿柳。
“祖母,你别急…”
西陵琅温声安抚的话语飘至耳畔,成昭却只觉耳中嗡嗡作响,周遭一切声响都似隔了层厚重的雾霭,模糊不清。
一股从未有过的惧意,如寒潭冰水,顺着脊梁骨汩汩漫上来,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害怕了。
从西领瑜登基她垂帘听政暗掌朝纲,到西陵琅即位她端坐龙椅独断乾坤,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深谙权术,她一直勤政爱民,她一直杀伐有度。
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这个王朝会在她手中平稳顺延到西陵琅手中。
然而,天不遂人愿总是人生常态。
天灾无情,上天只消轻轻一碾,便能将她半生经营的雄心壮志碾得粉碎,便能让一个煊赫百年的统一王朝,在顷刻之间分崩离析。
她无法阻挡,她无力反抗。
千年以后史笔如铁,留下来的不是她与子孙治国理政的光辉,而是对盛世王朝由盛转衰的扼腕叹息。
成昭站在大殿之上,望着绿柳远去的背影,指尖忍不住颤抖。
只是下一秒就被一只温热的小手紧紧攥住,西陵琅抓住成昭,试图缓解她焦虑不安的心绪,牵住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成昭安静地阖上双目,没有低头回应西陵琅,她始终不肯在少年帝王面前泄露半分溃色。
长睫在眼前投出一片浅影,脑海中千头万绪翻涌,乱得像一团拆不开的麻线。
只是没来由的,脑海里陡然浮现出那位只在梦中见过的故人,她已年迈,满头花发,佝偻着身子倚靠在龙椅上,温柔地、平静地对成昭说了一句话——
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你要制伏自己,才能制服敌人。
成昭眼角酸涩,几欲垂泪,却还是硬生生忍了下去,双目紧闭却又好像在努力睁眼,试图在混沌中看清那位梦中相见的老妇人。
那位老妇人,到底是谁,总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一遍一遍提醒着自己,她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制服自己。
“太皇太后……”
绿柳带李舒行回到中政殿。
“祖母……”
西陵琅拽了拽成昭的衣袖,低声唤回成昭的思绪,成昭眸光闪动,双目迷离,在看见李舒行的那刹那,又迅速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坚毅。
李舒行还是看到了她失神的那一瞬间,他亦刻意压低声音,沉声问道:“太皇太后有何要事要吩咐微臣?”
缓过神来的成昭并没有立即开口,只在慎重思考过后,对殿后朗声唤道:“弈钧。”
庭弈钧从殿后走来,在李舒行身旁站定,对成昭和西陵琅行礼道:“臣在。”
李舒行心中一惊,原来庭弈钧一直在大殿之内守护皇帝,那所有朝政之事,他岂不是尽数听进耳中?
他无暇思虑太多,就听得成昭继续说道:“李卿,你举荐一位可靠之人任特使,奉旨去梧州查验地动情况。”
李舒行沉思片刻,说道:“林道见大人忠勇正直,可任此差使。”
成昭思索片刻,对庭弈钧说:“弈钧,挑选五十名武艺高强的威卫,跟随林道见秘密潜入梧州,保护林道见安全的同时,全力寻找太后下落。”
正坐在龙椅上认真看书的西陵琅听到成昭的话,突然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成昭与李舒行、庭弈钧。
“臣……遵旨。”听到庭弈容还在梧州,庭弈钧神色骤然忧虑,慌乱难掩。
李舒行也惊讶问道:“太后娘娘在梧州?”
成昭黯然点头,无奈说道:“上一次得到容儿的消息,她确实在梧州,只不过这一次地动,哀家实在不清楚她在哪里。”
成昭对李舒行语重心长说道:“李卿,林道见的差事交接给你,你告诉林道见,梧州的一切,就全靠他了,他不必进宫领旨,稍加准备就即刻前往梧州去吧。”
“请太皇太后放心,臣一定嘱咐好林大人。”
“还有——”
成昭眼中怀疑之色不减。
“暗中调查靖南王的下落,哀家总觉得,他突然失踪,总是有些离奇,让林道见好好查一查。”
“是。”
李舒行离开中政殿之后,庭弈钧站在大殿中担忧地望着成昭,欲言又止。
成昭对庭弈钧说道:“此次梧州之行,你一定要选得力之人,查到容儿的下落,保护好容儿性命。”
庭弈钧试探说道:“姑母,我去梧州寻找容儿下落……”
不等庭弈钧说完,成昭便拒绝了,她沉声说道:“不可,宫中一样危险,你一定要守护好琅儿,寸步不离。”
西陵琅放下手中书卷,跳下龙椅奔向庭弈钧,庭弈钧蹲下身子,想温言安抚西陵琅:“圣上……”
西陵琅却扑进庭弈钧怀抱里,脆声朗道:“舅舅,我们在宫中等母后回来。”
庭弈钧心中一颤,环抱西陵琅的双臂又紧一分,他低声说道:“舅舅一定会护你周全。”
成昭只觉一股深深的疲惫漫上周身,裹挟得她像是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枯树,饱经风雨备受摧残,她无力地朝庭弈钧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带琅儿回广阳殿去吧。”
待庭弈钧与西陵琅离开,绿柳上前轻声对成昭说道:“太皇太后,奴婢去安排御辇。”
“罢了,你陪哀家走走。”
御驾随着主仆二人缓缓往重华宫走去,成昭脚步缓慢,心中思虑万千。
绿柳跟在身后,有些恍惚,不知不觉长叹一口气。
成昭听见叹息,怅然问道:“小小年纪也这般叹气,你可有什么烦恼?”
绿柳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道:“奴婢觉得太皇太后实在辛苦。”
成昭干笑出声,满脸尽是无奈:“不辛苦,命苦。”
“您是太皇太后,是天下最好命的女人,怎么会命苦?”
“命好?进了这皇宫就没有命好的人,哀家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还必须要做一尊活的泥菩萨,命怎么不苦呢。”
想到梧州灾情,成昭神色惆怅,直到攥紧袖中短剑,心底里的不安才渐渐褪去一分,“坐在龙椅之上,就要在意所有人,在意所有人生,在意所有人死,在意所有人天寒可有衣穿,荒年可有饱饭?”
成昭喉间微颤,声音渐渐低沉:“在意的人越多,越是在意不起了。”
绿柳垂眸,想起家乡饥荒那两年,满山榆树皮全被扒光,草根尽数挖尽,村里的土都被刨的露出了白茬。
饿死之人不计其数,遍地尽是累累白骨。
“你越是想每个人都安稳活下去,越是有人无辜死在你面前,你越是想做些什么,越是发现你什么都做不了,倒不如做个甩手掌柜,一了百了。”
成昭长叹一口气,“可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甩手,只有哀家和皇帝不能。”
她想起朝堂上百官争执不休的嘴脸,想起幽州传来的烽火急报,想起梧州灾民流离失所的哭嚎。
若是放手,这万里江山便要风雨飘摇,黎民百姓便要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她若是陡然放手,自己下场又是何其惨烈,她根本不敢想象。
成昭轻轻闭上眼,睫毛上凝着一点湿意,却连落泪的功夫都没有,明天天一亮,她依然是那个临朝称制、杀伐果决的太皇太后,是大宣江山唯一的主心骨。
她也必须是,因为她身为正统,职责受命于天。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从前传国玉玺在历代帝王手中流转,他们对此八字都作何感想?
成昭睁开眼,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既然上天安排给她这等残酷的命运,让她成为这一统王朝的太皇太后,那么,就必须保她国运昌盛不衰。
她运即国运。
成昭长舒一口气,心中的苦闷在此刻烟消云散,她脚步逐渐轻盈,加快速度往重华宫走去。
她要重新布局,再做些什么。
绿柳瞧着她眉宇间的郁结尽数舒展,这一日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了地,碎步向前忙不迭跟上成昭的身影。
经过鸣琴书院,成昭突然顿足,抬头望了一眼牌匾,便大步流星跨入院门,往正堂走去。
“太皇太后驾到———”
沈尚仪从正堂门口出来刚好遇见成昭。
“微臣给太皇太后请安。”
“免礼。”
成昭步履生风,擦着沈尚仪身侧疾行而过,裙摆扫过她的衣袂,带起一丝冷风,沈尚仪眸光闪烁,旋即敛衽起身,亦步亦趋地随她踏入正堂。
沈尚仪眼神示意手下人奉茶。
成昭端坐正堂,开门见山问道:“近日天象如何?”
“回太皇太后,近一月紫微垣侧,有赤芒客星冲犯紫微,其色如血,其光如炬,隐隐蚕食帝星清辉,继有乌云翻覆,褪尽墨色,唯余青白覆地,如蒙缟素,意指天地冰封,连续两年冬天恐怕苦寒无比。”
对这一推测,成昭并不惊讶,她淡然追问:“大宣幅员辽阔,寒冬会涉及哪些州府,你可能够测算出来?”
沈尚仪没想到成昭如此坦然接受这个测算,也没猜到她会询问这个问题,她迟疑片刻,含糊说道:“整个叡江以北都会涉及。”
叡江以北。
成昭面无表情,心中暗自一沉。
叡江西起乌灵雪山,东流入海,横贯整个大宣,叡江以北有大宣四分之三的国土,也就是说,此番酷寒凛冬波及甚广,影响之深远超寻常时节。
成昭必须早做筹谋。
她端起茶杯轻饮一口,不经意问道:“以你所见,天象异常是什么原因所引起的?”
沈尚仪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说道:“请恕臣失言,阴盛阳衰,天运必然有损,今年天象异常,乃阴阳失衡,乾坤逆转所致。”
说罢,她悄然抬眸打量成昭的神情,试图捕捉她内心隐匿的愤怒。
成昭依旧波澜不惊。
梧州人都死了那么多了,就算将天灾一股脑儿全怪在她头上,怪她把持朝政以致阴阳失衡,天降灾祸,她也毫不惊讶。
毕竟这是历朝历代官场男人们指责女子干政的惯用伎俩。
不过颠倒乾坤这种话,从朝臣们嘴里说出来并不稀奇,但从沈尚仪嘴里说出来,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天象是事实,引起天象缘由却只是一个说辞,沈尚仪的说辞可以有很多,但她却选择了成昭最不喜欢的一种——干政。
成昭半分不信这等说辞,并对此嗤之以鼻。
她是成帝亲奉圣旨册封的皇后,也是景帝尊礼上徽的皇太后,更是元熹朝名正言顺的太皇太后,她掌权理政,最合乎皇家正统。
所以朝野上下不敢对她把持朝政有分毫指摘,乾坤颠倒这种说辞,文武百官无人敢言。
而她沈尚仪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
成昭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尚仪,眼神里多了三分审视,三分兴趣,三分嘲弄…
和一分怀疑。
成昭放下手中茶杯,心中已经筹定主意,她拢了拢衣袖,起身瞥了沈尚仪一眼,缓声说道:“沈尚仪妄议朝政,着降为司籍,罚俸半年,鸣琴书院暂代掌管。”
沈尚仪从容应声道:“臣遵旨。”
回重华宫的路上,成昭脑海中尽是沈尚仪阴阳失衡、乾坤逆转的说辞。
这说辞倒是提醒了成昭,说辞永远是说辞,说辞永远不成定论。
既然说辞不成定论,那么任谁要将天象异常这口黑锅扣在她头上,那成昭也只能用她的说辞,将黑的说成白的了。
成昭嘴角微勾,挂起一丝冷笑,掷声说道:“去杉书阁。”
斜阳西沉,余晖漫洒,这慌乱扰攘的一日,终究归于平静与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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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十天前,梧州崇明山,地动让风息山庄房屋坍塌,死伤惨重。
下山之路被巨石堵塞,庄内弟子绕路坠崖,整个山庄与世隔绝,梧州城内尚在施救,救援官兵根本顾不上崇明山灾情。
冷玉正在指挥弟子们清理废墟。
空地上支起了帐篷,西陵琪躺在帐篷里,表面淡然安静,实则内心焦急无比。
地动远比他想象的更危险,死伤无数是他能想象到的结果,他没想到的是地动所带来的一系列的麻烦——大地动虽然过去,但是小动连续不断,带来的灾害远比那一夜地动要大得多,许多人侥幸逃过了大地动,却死在了连续不断的小地动中。
崇明山路断了,整个风息山庄上下所有人吃喝都成了问题,而西陵琪更着急的是他与势原在地动之后失去了联系,幽州战况不等人,他必须借梧州地动搅乱东部局势,与幽州一起遥相呼应,双向压制,打成昭一个措手不及。
此刻联系不到势原,措手不及的人就是他西陵琪了。
“王兄,喝点汤。”
庭弈容端来一碗汤,西陵琪缓缓起身,看了一眼清汤中漂着几根野菜,眉头一皱,却碍于庭弈容的目光,不得不收敛情绪,低声问道:“容儿,山庄储粮没有了吗?”
“冷玉娘子说,库房坍塌,储粮取不出来,现在正在紧急清理,不过原本余粮也不多,这个月的粮食运不上来,山庄弟子众多,就算挖出储粮,也支撑不了多久。”
庭弈容将碗递到西陵琪面前,“很快就凉了,王兄,赶紧趁热喝吧。”
西陵琪接过碗,庭弈容正要起身离开,却被他抓住手腕:“容儿,我要下山,你和我一起走吧。”
“下山?为什么要下山?”庭弈容微微一怔,眸色中掠过一缕疑惑。
“我…”西陵琪欲言又止,辗转间找不出一个能说得通的借口。
“现在下山的路都断了,而且余动不断,此时下山太过危险,你伤口还未痊愈,呆在这里养伤不好吗?”
庭弈容放缓语气,指尖轻轻覆上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试图安抚他紧绷的情绪的同时也想让他松了力道放开自己的手。
西陵琪愈发攥紧,分毫不肯松开,他目光紧紧锁住庭弈容眼眸,心一横说出一个令庭弈容震惊万分的理由:“我必须下山,因为靖南王与鹿夷王勾结,意图祸乱朝纲,谋反天下。”
“王兄,此话当真?”
“当真,我在靖南王府亲眼所见所见,鹿夷使者与靖南王暗通款曲,要搅乱西南安宁,配合幽州战事,逼太皇太后退位,也因为靖南王一心惦记西南,这才没顾得上追杀我和势原。”
“势原,势原呢?”
“呃…我让他暗中探查靖南王消息,所以他已经离开了。”
“不行,我要赶紧将这消息告知母后,让母后速作决断。”
西陵琪一把拦住庭弈容,劝说道:“现在梧州混乱,书信未必能及时送回京师,你就算快马加鞭亲自去送,就要花费数十日,到京师之后再由太皇太后做决策,等太皇太后的圣旨到幽州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西陵琪刚想劝她转道去幽州,正在思考措辞时,就听到庭弈容果断决策——
“我去幽州,直接将消息告诉征西将军!”
西陵琪一惊,他知道庭弈容一定会答应去幽州,只不过他没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干脆果断。
“你——”
庭弈容不等他说完,便冲出帐篷找西陵晟商议。
“阿晟,我要去幽州,你随我去吧。”
西陵晟一脸疑惑:“现在地动尚未结束,外面十分危险,姐姐为什么突然决定去幽州?”
庭弈容神色十分严肃:“幽州有紧急军情。”
西陵晟上前一步,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什么紧急军情?”
庭弈容薄唇紧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靖南王勾结鹿夷王族,意图对征西军不利。”
西陵晟当即转身就要往外走,回头时眼底满是果决:“容姐姐,你快去收拾行囊,我去找冷玉娘子,现在就加派人手清理下山之路,我们尽早出发。”
“好,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