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开了个门而已》星禅

13、鹿鸣岭惊魂记

　　赶路的日子总是无聊的，曲在玄缓过了初期的不适后，话就密了起来。

　　一开始，曲抒白还有耐心问什么答什么，时间长了就被烦的不行，曲在玄一张口，他就眼冒金星。最后终于受不了了，把弟弟拎回了他自己的车里。

　　“少爷，要不您睡会儿？”曲奇也很无聊，开头两天两人还有心情看看风景，现在连帘子都懒得掀开。

　　“睡不着，晚上睡，白天也睡，哪来的那么多觉。”

　　曲在玄两眼直勾勾盯着车厢顶，现在他就是想掏手机，非常想，十分想。

　　从未有过的手机分离焦虑症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曲在玄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脑子转得飞快，要不，把曲奇赶下去？

　　他侧头瞥了曲奇一眼，开口道：“曲奇。”

　　“少爷？”

　　“你去后面那辆车。”

　　“少爷？！”曲奇整个人一滞有点懵，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曲在玄，满眼清澈，没有丝毫被抛弃的不满，只是问道：“那谁伺候您？”

　　“不用伺候，车里有吃有喝。”

　　曲奇还要啰嗦，曲在玄突然有些等不及，连赶带哄把人骗走，然后连忙放下帘子，背过身盘腿面对着车壁，从那贴身的包裹里，把手机翻了出来。

　　手机开机，嘴角上扬，电量还是满格，就是可惜没有信号。

　　好在这个时候也不需要信号，他早就在手机里下载了好几部电影。

　　摸出耳机往耳朵上一挂，曲在玄调整姿势，打开了那部大难不死的男孩。

　　萨里郡女贞路一条整洁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麻瓜街道上，一只猫头鹰突然飞过……

　　随着熟悉的画面展开，整日里赶路的烦躁一点点褪去，曲在玄放松地靠在车里，找回了一些出行的熟悉感。

　　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推进，在曲在玄沉浸于魔法世界的同时，向皇都平原行进的队伍来到了鹿鸣岭。

　　鹿鸣岭比想象中难走。

　　山势骤然收紧，两面石壁夹着一道窄窄的峡口，一条直道从中间穿过去，最窄的地方连两辆马车并行都费劲。

　　抬头往上看，天被挤压成一条细长的灰蓝色缝，两侧崖壁上爬满了枯藤和碎石，被不知道是雪水还是雨水泡得松松散散。

　　曲重澜让车队在峡口外停了片刻，吩咐典军统领曲襄亲自骑马探了一段回来，才挥手让大部队继续前行。

　　"过的时候别停，一口气走完。"

　　车队开始动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在峡壁来回反弹，叠成一层厚厚的闷闷的噪声，盖过了其他的声响。

　　曲在玄无知无觉，耳机里只有一声强光闪耀，紧接着，魔杖射出光芒，魔鬼网退缩。

　　他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方向靠。

　　而此时的车箱外，两壁崖之上，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接着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岩层深处松动了一下，很沉，很闷。

　　曲在玄头顶黑色猫耳转动，似有所觉，他猛地扯掉耳机，条件反射喊了声

　　"曲奇——"

　　话没来得及出口，一声震响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峡谷仿佛被从里到外炸开，声音贴着石壁压下来，越滚越响。紧接着是碎石滚落的声音，一开始是细碎的，像豆子撒落，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变成整片石壁往下倾倒的轰鸣。

　　一声嘶鸣，马惊了。

　　曲在玄整个身体往后一仰倒，车厢猛地朝前一蹿，他被那股惯性按在车壁上，手胡乱往两边抓，什么都没碰到就歪了过去。

　　车尾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整辆马车朝着前面的石壁甩过去。曲在玄听到木框断裂的声音，接着手臂被碎片刮过一道，立刻擦起一片火辣辣地疼。

　　他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外面天昏地暗，碎石如雨一样砸下来，护卫们的大喊声被淹没在那片轰鸣里。

　　然后他感觉车底一轻。

　　拉车的马匹挣断了车辕，带着半截缰绳蹿了出去。车厢失去牵引之后在石壁和崖边之间弹了一下，然后整个侧翻过去。

　　曲在玄在最后的意识里紧紧抓住了随身携带的包裹。

　　他后脑勺磕在车框上，眼前一黑。

　　在黑暗里，隆隆声褪去，初春的季节，鹿鸣岭似乎还没有醒过来，不过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曲在玄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碎石堆上，半边身子泡在泥水里，半边脸贴着湿冷的石头，两只耳朵耳鸣嗡嗡响，头疼、手疼、腿疼。

　　他慢慢把自己翻过来，低头先确认四肢尚在。

　　手臂一道拉伤，不算深，但流了不少血，袖子被划破了，布料黏在伤口上。膝盖着地的时候可能磕在了石头上，一动就抽着疼。

　　他艰难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峡口下方的一处平台上，不知道被车厢甩出多远。头顶上方是官道断裂的边缘，碎石还在往下滚，但已经没那么密了。他从平台边缘往下看，下面是一条更深的沟壑，长满了灌木和枯草，看不清底。

　　马车碎片散在他不远处，车板裂成几大块，轮子飞到十步开外。

　　“爹———”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喊出来。

　　靠，跟吞了沙子似的。

　　清了清嗓子，又扯着喉咙嚎了两声，爹没应娘没应，连曲奇也没回他。

　　峡谷里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一两块碎石落地的响动。

　　得，他这算是走丢了吧？

　　想到这，曲在玄连忙扒拉出自己牢牢抓在手里的包裹，打火石在，刀在，指南针在，消炎药在，绷带在，两块压缩饼干在，一瓶半的水还在，手机也在内袋里。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

　　他靠着块石头坐了一会儿，感觉身上有些力气了，把右臂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膝盖那块也裹了一层，站了起来，其余身上细碎的伤口暂且没空管。

　　上面还在落石，不能在这里久留。

　　野外的方向不好辨认，曲在玄在原地留下记号后，根据他浅薄的野外知识，决定顺着坡往下走，跟着水流应该没错。

　　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开始暗了。

　　峡谷里的光消得比外面快得多，石壁一挡，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就已经昏沉沉的。

　　曲在玄停下来喝了口水，把压缩饼干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干嚼。

　　饼干不太好吃，膝盖越来越疼，脚踝也开始隐隐作痛，还有腿和整个脚，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针从脚底往上扎。

　　他叹了口气，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应该暂时算安全了吧。

　　不管了，走不动了。

　　找了个还算隐蔽的地方，曲在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不可能被甩得太远，按理来说大部队应该很快就能找过来，走远了反而更加危险。

　　天色越来越暗，歇下来后，曲在玄望着四周后知后觉有些竖汗毛。

　　风声呜呜地，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很轻很轻，仿若无声。

　　他浑身一僵，心里一紧，吞了吞口水，有东西。他一动不动等了片刻，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缓缓把头转了过去。

　　灌木丛的阴影里，两点暗金色的光正对着他。

　　曲在玄猛地抓紧了手里的衣服，认出了暗金色眼眸的主人，这是一头豹子。

　　体型没他妈大，可也没小多少。

　　这不是兽人，而是一头真真正正的野生豹。

　　灌木丛里，野兽四肢修长着地，背脊压得很低，尾巴在身后一动不动。毛色斑驳，在暮光里几乎是融进岩石的颜色，只有那一双眼睛亮得扎人。

　　曲在玄和它对视了一息。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跑！

　　他猛地朝前方那块最大的石头扑过去，接着，层层衣服从空中掉落，正好落在追上来的那头豹子头上，而衣服里，一只黑色的猫背着一只包裹眨眼间冲了出去。

　　四只爪子疯狂蹬地，曲在玄从未感觉到自己能如此灵活。

　　他不停地往又窄又挤的地方钻，试图把身后的豹子甩开。

　　夜色浓重，视线本该受阻，可惜四处乱窜的一猫一豹都是夜行生物，丝毫不受影响。

　　野外到处都是陌生的地方，他心跳声疯狂加速，越喘越急，四肢越来越累，不行，不能这么耗下去，他不可能干得过一只野生豹子。

　　电光火石之间，他撇见了不远处一处石头，石头上凌乱地刻画着的一扇像门一样的涂鸦。

　　没工夫犹豫，曲在玄心一横，整只猫飞扑过去，爪子往那“门”上一搭，奇迹出现了，这抽象至极的门板在爪垫底下猛地一震，像活了一样。

　　冰凉的、僵硬的触感从他爪心往里渗，指尖那股钻心的冷一直窜到整个前肢。身后的豹子已经追了上来，风声、爪尖刮过石面的擦响，还有带着血腥气的呼吸——

　　曲在玄一把将门拽开。

　　白光涌出来的那一刻，整只猫朝前栽了过去顷刻间化为人形，贴在熟悉的、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而身后的那扇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豹子的爪尖擦着石头扫过，只刮下一道极细的碎石屑。

　　得救了！差一点差一点就没命了。

　　曲在玄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急促喘息，疲惫感像海浪般拍过来。从他跨出门的那一刻开始，之前忍着没来的那些痛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每一处都在尖叫。

　　他趴着喘了两口，想把撑地的胳膊抬起来，可手指只动了两下，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想拿手机，也没有力气，想喊蛋黄，但张不开嘴，视线渐渐模糊，曲在玄再次昏了过去。

　　空荡的二楼客厅，一个人赤裸着趴在地上。

　　蛋黄听到了二楼的动静，跑了上来，见曲在玄倒在地上，它试探地伸爪子扒拉了一下，又凑上去闻了闻，然后使劲地拱他，一边拱一边发出又短又急的"喵喵"声。

　　小猫急得团团转了半天，似乎是感觉到人还有气息，也或许是拱累了，它歪歪脑袋，团了团身体，把自己挤进了曲在玄脖颈处，脑袋搭在他的肩上，阖上了眼睛。

　　人趴在地上，猫趴在人上，一人一猫呼吸渐渐平稳均匀，看上去一派安宁。

　　而在那扇门后面，鹿鸣岭的峡谷里，落石已经停了。护卫们找到了那辆翻倒的马车残骸和半截挣断的车辕，但是没有找到人。

　　顺着留下的痕迹，曲重澜站在一块石头前，手里捏着被曲在玄丢下的破碎衣裳，容月卿站在他身后，没说话，脸色发沉。

　　曲奇跟在曲抒白身后，脸上还挂着泪，不知道已经哭了多久。

　　火炬的光沿着谷底灌木丛一点点挪动，曲重澜收好衣料，“再搜。”

　　曲襄应了一声，转头又带了一队人往更深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