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初梦》唐可亲

112、1.海棠落（上）

　　“咳……咳……”几声轻咳透过紧闭的门扉，隐隐约约的传了出去。
　　离门口还有几步路的两个年轻宫女听到咳嗽声，立刻加快了前行的速度。两人手上各用托盘托着一碗汤水状的东西，因此虽然走得快，却还是小心的保持动作的平稳，完全没让碗里的汤水溅出来。
　　她们刚刚走到门口，还未敲门，便有一名宫女急急打开了门，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等到她们进门后，又匆匆关上门。
　　一进门，最初那两名宫女就立刻往床边走。
　　床边之前就站着一名宫女，看模样，似乎是四人之中最年轻的。她轻轻撩起床帐，微微将身子探进去，轻声道：“格格，药来了。”
　　“嗯……”床榻上传出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然后是身子翻转时摩擦衣物的沙沙声，随即，一张憔悴的少女容颜显露了出来。“小昭，扶我起来。”
　　小昭赶紧凑上去，先将几个软枕放到自家主子身后，然后才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坐起，靠着身后的那些软枕，之后还不忘继续把手搭在她的腰间，好让她能不用使力就能稳稳的坐着。
　　“格格，奴婢伺候您喝药吧。”先头去开门的绿萼拿起装着汤药的碗，送到了自家主子面前。
　　“我自己喝吧。”说话的同时，怡宁缓缓的伸手要去拿那碗药。
　　“可是……”绿萼本来还想再劝，可是对上怡宁那坚定的目光，她还是妥协了。不过，为防万一，直到确认怡宁已经确实握稳了那碗药，绿萼才敢放开手。
　　看着绿萼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怡宁忍不住觉得好笑。
　　“我不过是得了风寒，还不至于连一碗药都拿不稳。如果不是躺了这么些天，全身酸痛，就连自己起身也没问题。”
　　说完，见身旁的四个宫女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怡宁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意。虽然觉得她们过度紧张，但到底是因为关心她的缘故。
　　“格格，药快凉了……”蓉儿含蓄的催促。
　　怡宁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一口气将汤药灌了下去。
　　苦死了！
　　还没等她抱怨，立刻有一股香甜的味道传入了她的鼻中。她习惯性的张开嘴，一口吞下一匙蜂蜜水。
　　喝完一碗蜂蜜水，她终于不再是刚刚喝完药时的那副苦瓜脸，就连原本憔悴的脸色也好了一些，虽然病容依旧，可是眼神却精神了点。
　　“今天什么日子了？”昏昏沉沉的躺了好几天，怡宁颇有些今夕不知何夕的感觉。
　　“今天……”蓉儿语音一顿，目光和绿萼、盈盈、小昭三人的目光微微一接触，才继续说道：“二十五了。”
　　怡宁一怔，喃喃道：“二十五……原来已经二十五了……”
　　“格格，您嘴里还苦吗？奴婢再去给您冲一碗蜂蜜水吧！”盈盈忽然笑着打断怡宁的自言自语。
　　“不用了，我嘴里不苦。”怡宁淡淡一笑，却有半截话没说出口。
　　嘴里不苦，心里却苦。
　　她何尝不知道，盈盈是故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是……有些事情注定无法逃避，只能面对。
　　怡宁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问道：“给四阿哥的大阿哥的满月礼都备好了吗？”
　　虽然自家主子语气平淡，可蓉儿心中却不由得生出一股不舍与心疼，可是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如往常那般应答道：“已经按照主子您前阵子说的那样备好了，只是主子您这几日病着，奴婢几人不知您是否还有其他打算，因此还没送去。”
　　“嗯。”怡宁顿了一下，才道：“去五公主那边问问她预备了什么礼物，不要越了过去。”
　　蓉儿答应了一声，和盈盈一起收拾了空药碗，出了房门。
　　“格格，那些琐事蓉儿会处理，您还是好好养病，莫要操心才是。既然喝完了药，还是快快躺下休息吧！”小昭一边说，一边动作轻柔地拿手绢擦去怡宁额头上的细小汗珠。
　　“我躺了这么些天，早就厌烦了。今天感觉精神好多了，你们扶我出去走走吧。”说着，怡宁手上用力，搭着小昭的手下了床。
　　虽然担心她吹了风会再着凉，但见她精神确实比前些日子好，今日天气又和暖宜人，小昭和绿萼便也没劝说她改变主意，扶着她坐到妆台前，为她更衣梳头。
　　梳头梳到一半时，蓉儿和盈盈便回来了，回报了五公主的礼单，重新整理好要送的满月礼之后，怡宁这边也打理好了妆容。
　　披散的长发梳起之后，怡宁看起来比先前更精神了一些，只是，病了这几日，她明显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点，衣服稍嫌宽大了些，难免有几分病弱之态。
　　先前走了几步路，又坐了这么一段时间，她的手脚多少恢复了几分力气，便没再让蓉儿她们扶着，自行出了房门，只叫她们跟着身后。
　　怡宁病了好几天，没敢走快，何况她本就是为了散心才出房间的，并无急事也无目的地，因此速度愈发的慢了。
　　她默默的走着，两侧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宫墙，笔直的走道延伸向一个个宫室。
　　这一段路，毫无景致可言，仅有的蓝天和阳光也无法让她的心情开朗起来。
　　她索性发起来呆来。
　　虽然神思不属，她的脚步却自有主张。
　　等怡宁因为气喘吁吁而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在御花园，就站在堆秀山前。
　　她忽然想起，当年她第一次见到胤禛，似乎就是在这里。
　　那个冬日，这里是他们几个孩子的冰雪战场，欢笑声和尖叫声曾经响彻整个御花园。
　　那时候，真是好啊！
　　因为年纪小，所以高兴、愤怒、伤心等等情绪都不需要掩饰，于是就这么装傻扮痴的黏着太子哥哥、逗着四哥哥、挑衅着大阿哥……
　　即使当时的灵魂已是远比他们年长的少女，却纵容自己如孩童般幼稚，仿佛前世因病弱而失落的童年得到了弥补。
　　只可惜，再如何留恋，逝去的时光都不可能留住，所有人的关系也随着时光而有所转变。
　　一如她与胤禛。
　　最初，她与他之间，不过是玩伴。
　　然后，不知何时，她开始习惯享受他的疼爱，依赖着他，将他当成了兄长──哪怕身体里的灵魂其实已是成人，心却反而成了孩子。
　　年岁渐长，她愕然发现了他的情意，更惊讶的明白自己对他的依恋不单单是兄妹之情。
　　前世今生，她初次爱上一个人。
　　然而，既酸又甜的恋爱滋味尚在唇间，苦涩便涌上心头。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如何？
　　情深意重，君心不改，又如何？
　　事实无法更改，他已有妻，有儿……
　　所以，她曾经逃避，但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情意，屈服于感情之下，将所有忧虑压在心底最深处，等待着他实现诺言，求得指婚的旨意。
　　可是，从去年秋天得知四嫂怀孕的消息后，所有的心酸苦涩重又翻上心头。
　　就像第一次那样，她依然忌妒。
　　即使理智明白，那是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理所当然；即使理智明白，这个时代没有所谓专一，她不该也不能要求他冷落妻子……可是，她却不可能只凭理智活着，否则，她和他早就分手了，不会听凭感情走到如今。
　　若济兰的怀孕她尚且能依靠理智强忍忌妒，努力说服自己，那么之后李玉萱有孕的消息就是在她心上又刺了一刀。
　　头一回逃避，又因为舍不得他而与他和好时，她已想过这一日。
　　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有心理准备，可是，到了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才明白，不管怎样预设，都不及当时心伤的百分之一。
　　她终究不可能如这个时代的女子一般，将这样的事情视为平常，因为，她生命中的前十六年的记忆，已在她的灵魂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一生一代一双人的追求，不见容于这个时代，却深藏在她的心底。
　　只是，她终究舍不得他啊！
　　舍不得放弃他，令他伤心，于是，只有让自己伤心……
　　这样的忍耐压抑，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但显然身体反应出了她的心绪，自去年秋天起，她渐渐病弱，不复往日的康健。
　　也许有一半是故意的吧……所以，即使昏沉数日，她也不曾请求撒罗出手。
　　这样也好……病弱，便不用找理由避免去探望她们；病弱，便能躲在自己的居所偷偷难过，不用担心自己的失常为人所知……
　　突然，一阵风吹来，怡宁忍不住低下头，以手掩嘴，连咳了几声，思绪重归眼前。
　　蓉儿等人连忙询问她的情况，她只摇摇头，示意无妨。
　　重新抬头时，她忽然见到几朵淡粉红色的海棠花随风飘舞而来。手微微一抬，手掌轻轻开合，一朵零落的海棠花已被她握在手中。
　　恍惚间，她才发现，康熙三十六年的春天已经过去。

作者有话说

　　这篇出来，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想骂四阿哥......
我换了新电脑，资料什么的好不容易搬完了，后面希望能顺利写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