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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这局棋的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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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侵骨,石阶上红绒毯鲜艳得刺眼。
周青崖衣衫血迹斑斑,目光比夜风还冷:“樊济平的目的是为了复仇。那你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裳降香依然优雅,笑了笑:“你的问题太多了。还是让公子来回答你吧。”
她继续前行,步履轻缓,落地悄然无声,裙摆微微轻摆,静水流深般从容。似乎每一步都藏着未说出口的谋算。神秘如雾,深不可测。
周青崖歪头看她,轻嗤:“我曾经去过九黎的巫族。”
“周姑娘果然见多识广。”
“听说九黎与世隔绝,不问俗尘是非、各方争斗,是个怡然自得的好地方。”
“可也有人说我们是,”裳降香想了想,“偏居一隅,蛮夷之地。”
周青崖:“至少我认识巫族的姑娘自由自在,不喜欢做别人的狗。”
裳降香似乎并不在乎,轻描淡写地回答:“人各有志。”
话至此,路也走到了尽头。她顿住脚步,周青崖孤身,掀帘而入。
暗室之中,烛火跳跃,却挡不住她坚定的步伐。
赵陵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玄色的衣袍上金线织就的暗纹在灯火下隐隐翻涌,似藏于夜色中的龙鳞,不动自威。
案桌上摆放着一张残棋,黑白交错,杀机暗藏。
“周姑娘,”寂静中,他的声音如玉石相击,矜贵、沉稳,又带着天生的疏离,“你废了我一把剑,是不是该还给我一把剑?”
周青崖毫不客气地坐到桌前:“樊济平从来就不是你的剑。”
“不是我的剑。那他是什么?”
周青崖捻起一颗棋子,直截了当:“你是不是以为,这天下都是你的棋局?这天下人都是任你摆布的棋子?”
烛火摇曳,将赵陵的影子拉得修长。
“天下,难道不是一盘棋?”帝王说道,“棋盘之上,夺地多者胜;天下之间,拓土广者强。地广则物阜,物阜则源丰,源丰则国盛。天下的胜负,与这棋局胜负,岂非如出一辙?”
周青崖目光落到棋盘上,回想起九州论道以来的一切,脑中似有惊雷炸响,所有迷雾一瞬破开。
刹那之间,她眸中寒光骤亮,低声脱口而出三个字:“开天门。”
这就是赵陵一直所谋划之事。
屋内空气骤然一凝。
赵陵长眉微挑,泛起一丝难掩的讶异,随即化作沉沉的欣赏。
这把剑不仅凌厉锋锐,而且聪慧绝伦。他素来有惜才之心。门下客卿百千,他从不以身份、立场、过往论人,凡有真才者,皆容之、惜之、重之。
一丝极淡的笑意,自帝王眼底极轻地掠过,快得无人察觉,却真切地动了心。
“文试时,有人告诉过我,每三百年,九天便会洞开天门。门后藏有一卷天书。九州术师、能人异士,踏碎云巅、拼死争夺。因为拥有天书者,可掌九州气运,握天下资源分配之权。” 周青崖慢慢道,“看来是三百年之期又到了。”
“不错。”
“万里疆土,占地据势,”赵陵转过身,自信而认真道,“这一次,这天下我要九十九分。”
周青崖仰起头,露出染血而劲美的脖颈线条,没有半分避让,直直迎上帝王俯瞰山河的目光。
烛火在女子眼底跃动。
她不卑不亢,不闪不躲,瞳色冷冽,硬生生与这位要夺天下九十九分的帝王对视到底。
“所以你让樊济平去杀顾明蝉,是为了此次开天门之时,让千机学院这个筹码能站在你这边。”
修真八州,宗门林立,各据一方,彼此牵制。而千机学院独占灵脉最盛之地,灵气充裕、底蕴深厚,得天独厚,早已是各方势力垂涎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是学院名正言顺、根基稳固,诸方势力虽虎视眈眈,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发难。
中州朝堂争权,修真界夺运,这世间从来没有真正的平静。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有斗争,有觊觎。一如十几年前,一夜覆灭的枫林坞。
因为资源有限,而人心无涯。
“只要顾明蝉敢回手,用了魔的术法,想必今夜各世家宗门,便会立刻打着‘除魔’的旗号,围攻学院。到那时候胡院长孤立无援,你正好伸出援手。”
“自古以来,千机学院在天门之争中始终严守中立。院规森严,明令弟子不得参与任何一方势力。这是数千年不可更改的规矩。”
“然一旦全院被围,胡院长便再无坚守中立的余地。能与诸多世家宗门抗衡的,只有中州。中州出手救学院于覆灭之际,学院便欠中州一份天大人情。到那时,中立不再,千机学院,只能助你争夺天书。”
周青崖道:“可顾明蝉完全没抵抗,让你失望了。”
皇帝想起来到学院第一天的晚宴,他便有意无意向胡琼伸过橄榄枝。
九州约定俗成,无论天门之争的结果如何,都不会变更千机学院的任何。但皇帝向胡琼许诺,只要助中州夺得天书,他会给学院多五倍的土地。
可惜被胡琼不着痕迹地拒绝了。
胡琼慢悠悠说道:“昔孔圣人周游列国,杏坛一席,不过方寸,却教化三千弟子,流芳百世。可见传道无需广厦。我又何必需要五倍之地?”
“周姑娘,你以为我只单单调查了你吗?”咫尺之间的对视中,赵陵的丹凤眼清贵而迷人,“依魔女的秉性,我早料到她不会回手的。”
“所以你是在赌,”周青崖终于明白这局棋的棋眼所在。棋眼并非顾明蝉,而是——“你在赌,胡院长出手。”
“我不喜欢赌这个字。赌,不过侥幸。而我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如果没有你半路杀过来,胡琼一定会出手的。”
周青崖:“听起来你很笃定。”
“这是女人的弱点。”赵陵淡淡道,“胡琼也不例外。她怎么会忍心看着自己亲手栽种养大的花苗枯萎?”
周青崖反问:“这难道不是母亲的伟大?”
赵陵微微一笑,眸色垂落,落在她脸上。见她额角与脸颊都凝着暗红血痕,混着微汗与尘灰,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凛冽狠绝,让人忍不住想伸手为她撩起耳边的碎发。“在我的计划里,无论顾明蝉回不回手,胡琼都必须动。要么同除魔的世家们动手,要么和樊济平交锋。”
周青崖长睫如蝶翼颤动:“无论对手是谁,胡院长都不会输。”
“三十年前的胡琼,的确能傲视群雄,独步天下。可你难道没听说那个传闻,胡琼三次冲击圣人境未果,屡遭反噬,早已是风烛残年。如今的她,或许连自己当年那柄震慑九州的弓,都再也握不稳了。”如今的她,只能站在藏书阁的最高处,徒劳看这她曾经驰骋万里的山川海湖。
只要胡琼出手,就能验证传闻的真假。周青崖偶也从顾明蝉处听说过。传闻,恐怕是真的。
若胡院长修为真的不复从前,一旦暴露于众,千机学院便是一块人尽垂涎的肥肉。
她脊背挺得笔直,如断刃立世:“就算胡院长力不从心,还有我。”
赵陵心中微动,不得不承认,她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人。他从未想过,这一趟千机学院,竟会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周青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淡淡挑眉:“莫非,我也是陛下的囊中之物?”
赵陵眸色微深:“今日棋圣对弈,传讯玉笺早已飞遍九州,天下人都在好奇,棋圣身侧之人是谁。若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你只会成为千机学院的累赘。”
届时,依然可以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只是这个魔不是顾明蝉,而变成周青崖。那些与周青崖有旧怨的修真世家绝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借势而起,群起杀之,直指千机学院。
周青崖叹了口气。我说过了,那些都是扣帽子,冤枉的啊。
她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好算计。胡院长既然没出手。想来此刻,我的身份已经天下皆知了。”
楼外。
朱赫手中传讯玉笺,一道讯息发出,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如星火燎原,燃遍了四方天地。
深山古刹,钟声骤起,声声苍凉,穿云裂石。
无相寺中,僧众云集,金刚目眦欲裂,禅杖震地,梵音化作怒喝:“恶孽周青崖竟然未死!当年盗走我镇寺之宝,今日必讨回血债!”
无数武僧披甲执杖,山门大开。
唯有老主持不紧不慢地拨动佛珠,想起曾经站在佛像前清癯的书圣弟子,以性命为魔头作保。
书圣弟子一字一句向佛许诺:“纵然前路深渊,万劫不复,我陪她一起跳。”
只要能再见到她。再见她一面。
一念楼内,剑气凛冽。宗门弟子们拍案而起,目眦欲裂:“周青崖掳走我楼中师妹,致使其下落不明,多年生死未卜。此仇不共戴天!”
江南聚宝阁,算盘骤停,珍宝无光,一片哗然。掌柜们传书络绎不绝,声震十里商道:“女魔头当年洗劫我阁中万件奇珍,卷走无数灵材瑰宝,致使我阁损失惨重。今日她再现世间,绝不能轻饶!”
消息如狂风过境,席卷整个修真界。
“是周青崖!那个恶贯满盈的女魔头竟然死而复生!”
“她居然藏在千机学院!”
“学院包庇此等魔头,分明与魔道同流合污!”
“除魔卫道,就在今日!”
“联手攻入千机学院,擒杀周青崖,以报大仇,以正视听!”
玉笺纷飞,传音符寸寸炸裂,飞剑传书划破长空。山门开启,阵法催动,法器轰鸣,人马集结。各派势力,在这一刻诡异而疯狂地拧成一股。
所有人都在奔走,联络,磨刀霍霍。是为“除魔”,还是觊觎千机学院?各怀鬼胎。
黑云压城,无可避免。
或许是冥冥之中,感知到了九州之外那翻涌而起的狂风骤雨。屋内烛火忽然轻轻一颤,爆出一声细微而清脆的噼啪声响。
火光明灭不定,将男女对峙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一室寂静,却又先一步,映出了山雨欲来的滔天之势。
赵陵盯着这张肮脏又五官清秀的脸,喉间轻轻溢出一声低缓的语调,缓缓抛出最后的筹码:“我可以保姑娘无虞。也可以让姑娘继续留在千机学院。”
沉默片刻后,周青崖倏尔自嘲,“我从前做散修的时候习惯了漂泊。看来是老天爷看不惯我过得太安逸。”
话音未落,寒光一掠。
折风剑不知何时已出鞘,冰冷剑锋稳稳横在赵陵颈间,刃口贴着他温热肌肤,一触即发。
周青崖身子微微前倾,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相闻,气息相缠。血味、和帝王身上清冽的龙涎气息,对比鲜明,又危险地混作一团。
“不过临走之前,皇帝陛下这条命,我先笑纳了。”
赵陵认真地低笑一声,气息拂在她脸上:“你敢杀我?”
“我已是亡命天涯、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有什么不敢?无非是再多背一条人命,再多一群人追杀。”
女子手腕微沉,剑锋再逼一分,一道鲜血自帝王雪白的颈间溢出。
“......为了顾明蝉?”
“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赵陵只好道:“现在有一件比杀我更重要的事情。算算时间,殷秋已经抵达云松子的住处。”
周青崖:“他要做什么?”
赵陵摇了摇头。
裳降香是为了在天书中为巫族争夺更多的资源,朱赫想要做名扬四海青史留名的客卿。就连疯疯癫癫的谢妄原此行也有明确的原因,就是为了向谢悬之报仇。而殷秋呢?他到底为什么随中州前来。图的是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赵陵的语气意味深长。
周青崖不信。
殷秋去找云松子?为什么是今天?
云松子年事已高,今日三十九盘棋局,心神耗费之大,可以想象。
她恍然大悟:“今日三十九局棋,想来是你们中州故意为之,想拖垮云松子?”
“中州的帝王在周姑娘眼中,难道就是如此不堪之人么?”赵陵看着她的眼睛,“你或许不知,修真界的棋圣与中州的国手向来有对弈的约定,在每一次开天门之前,胜出者才能参加开天门。”
“参加开天门?”
“那里有他们真正的对手。”
周青崖望着赵陵,手腕陡然一翻,折风剑 “铮” 地入鞘。她撑着桌沿起身,转身就往门外走。
幸好先前服了谢悬之给的药丸,内伤虽重,但还能动。
“周姑娘。”少年帝王清贵沉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跟姑娘说过,这是一个将要来临的新时代。”
顿了顿,他郑重邀约:“我希望,在新的时代里,姑娘能站在我这边。”
可惜,眼前女子的性子像冷兵器一样,太过决绝。她一步也没有回头。
裳降香走了进去。
赵陵:“我以为她会对家有所眷恋。”
她宁愿离开千机学院,离开她的“家”,也不愿意站在中州这边么?
裳降香为公子递上一方锦帕:“据我所知,周姑娘自小父母双亡,早已经没有家人。”
赵陵却道:“有时候家人是在半道上遇见的。”
比如顾明蝉,又比如云松子。
*
屋内,云松子面色枯槁,气息微弱,如同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屋外。
殷秋立在夜色里,周身寒意漫开,脚下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萎落。
“自不量力。”
他眸中映着一个人。
一把刀。
一把无锋之刀。
“无锋之刃,妄想拦住昆仑剑阁?”
“剑阁也好,书院也罢。仙佛神圣,魑魅魍魉,要过此门。”傅沉山刀身稳稳横在身前,衣袂无风自动,“先过我这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