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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


  •   周青崖抵达学院的时候,几乎站立不稳,她踉跄了几步,有人从她怀中接过顾明蝉,她才扶着墙大口呕血,眼前一片昏黑。

      姜殷在医馆取药,听到一阵慌乱声,扭头就看到顾明蝉满身是血地被抬进了抢救室。她的胸口完全看不到起伏,似乎已经完全失去生机。

      那个曾经盘腿坐着看话本的魔女,笑意盈盈地看着姜殷,告诉她“每天晚上睡前,早上起来,我都喜欢听一听心脏跳动的声音。我现在能听到,你的心很乱。”就像你的剑一样乱。

      那现在你的心呢?还在跳动吗?

      姜殷很想问。她沉默的视线落到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周青崖独自坐着,颓废地低着头。

      “你怎么样?”她拎着一袋药走了过来。

      周青崖低声道:“死不了。”

      那一袋子药晃来晃去:“你流了很多血。”

      周青崖茫然地看了看衣裳,又颓然道:“是阿蝉的血。”

      “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在给棋圣记谱,突然就跑掉了。”

      “……”周青崖目光像是能穿透墙壁,看到生在被抢救的顾明蝉,“如你所见。”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姜殷从未见过这样的周青崖。

      素来清亮自信的眸子,如今瞳仁里没有焦点,没有光,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抢救室每进去一名医修,她的睫毛就极轻、极快地颤一下,除此之外,再无反应。好像坐在这里的,不过一具魂已散去,仍强撑着的躯壳。

      “放心吧。顾明蝉不会死的。”姜殷不懂如何安慰人,只好坐下来,却不敢坐得太近怕她一碰就碎,“她是个好人。”

      走廊上,药香与浓重的血腥气缠在一起。

      月亮高悬,静静透过窗户,寂寥着照着并坐在一起的两个姑娘。春夜的花瓣轻飘,倏而被风吹散天涯。

      明月不知心底事,犹为离人照落花。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间过得很快,又好像十分漫长。

      时间拖得越久,等到的结果也许越不好。

      “已经有人去通知胡院长了。”沉寂中,姜殷生硬地开口。

      可谁都知道,胡院长并非医修,她的箭能杀人,却没有看病救人的本事。

      “方才庆安城内剑气冲天,是你?是跟这件事有关?”

      “谁下的手?”

      无论姜殷如何挑起话题,身边的人依然沉默着,她好像正一点点沉入黑暗的无边地底。医修的奔走、药炉的沸腾、冷啸的风声,甚至是脏腑渗出的血,周青崖都浑然不觉。

      “......喂,你,振作点。”

      她的心也不再跳动。她的心心如死灰。

      “......你真的没事吗?”

      你真的没事吗?

      “你知道吗?”

      周青崖低着头,空洞的眼神盯着地上,忽然冷不丁道,“那种心情。”

      姜殷:“什么?”

      “那种失去重要的人的心情。”

      是女孩坐在一线天,一天又一天,再也等不回爹娘牵她回家的手。断山石壁,剑痕犹存,长大后她路过很多次,却再没敢踏入一步。

      是那一轮明月。

      照着爹娘抱着她唱着歌的身影,一家三口无忧无虑点燃篝火。也照着今夜的顾明蝉,在她怀里了无遗憾地阖上眼睛。

      恍惚中,小周青崖寂寞地转身回头。
      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一步步离开,却什么也做不了。

      拼尽一切,却还是来不及、留不住。

      她又没有家了。

      啊。好孤单。

      好冷啊,好痛啊。周青崖咬着牙,终于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痛,绵绵不绝在她身体里蔓延。

      是蜃毒的痛吗?

      爹,娘......好痛啊。

      她好像又掉入落雪湖了,飞快地下坠,下坠。深不见底,暗不见光。

      .....

      “周青崖,我知道的。”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而笃定的男声蓦地响起,落在空茫的月光里。

      姜殷一僵。千机学院,除了她,还有谁知道周青崖的真实姓名。

      她下意识警惕地站起身来,将周青崖护在身后,却在看清来人后,不可置信地瞳孔微瞪。

      轻浅的脚步声越走越近,男子接着轻声道:“失去最重要的人的心情。”

      “最重要的人”。

      是谁?

      姜殷的脚步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素色云纹鞋,鞋边绣着极淡的云纹,沉稳而温润,自有一股书生气度。

      顺着那双鞋,往上挪是笔直垂落的衣摆,月白底色,暗纹如水,被夜风轻轻拂动,带着一身清浅的墨香与药香。

      往上,是宽肩窄腰的身形,挺拔如松。

      周青崖终于慢慢抬眼,撞进一双沉静美眼眸。

      眉峰清隽,鼻梁挺直,唇线柔和,肤色是常年居于书卷与药香中的清白。月光落在他鹤白的发顶,映出几缕浅淡的光,全身没有半点凌厉,只有一片包容万物的静。

      谢悬之脱下身上外袍,微微俯身,披在她冰凉带血的肩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

      他摊开手:“把这颗药吃了。”

      好熟悉的药丸。

      是.....那个神秘的医修弟子研制的药丸。

      还是说,那个用障目术让她看不清面貌的白发医修弟子,正是谢悬之本人。

      那在藏书阁里亲吻她的人,也是谢悬之?

      “你......”

      巨大的悲伤连着巨大的惊讶,周青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衣袍还带着他的体温,甚是暖和。

      谢悬之就这样看着她。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种心情。无数个日夜,他被这样的心情彻骨咬噬着。

      忘掉她,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忍受,忘掉她不必再痛苦。可谢悬之需要这样的痛苦,他要永远地记着她,留下她。

      第一次重新再见她,他以为是一场梦。第二次再见到她,他好怕梦醒。

      如今方知,失而复得,是这世上最美好的词汇。

      “师兄……”

      梅潭柘紧随而至,一股脑道:“你不是身体不好,连棋圣的对弈都没法到场。怎么出来了?”

      师兄蜃毒发作,在璧月堂瘫了三天。瘫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忽冷忽热,满头大汗到最后失去意识。

      不然云松子对局这样天大的热闹,梅潭柘定然不会缺席。

      师兄刚醒,身体还没好,怎么一听说千机学院的魔女出了事,就不管不顾地离开璧月堂,赶到医馆。

      那个魔女跟师兄素日有什么交情吗?

      等等,师兄刚研制好的这颗新药丸怎么给这个女人吃?!

      这个女人………

      梅潭柘瞳孔震惊。

      她,她怎么穿着师兄的衣服?!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兄。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气息微微起伏凌乱,一双眼睛却一瞬不瞬,落在面前女人的身上。

      那双眼睛里,是梅潭柘从未见过的深情与温柔,像是要用目光将周青崖紧紧抱住,拥入怀中再也不让她独自离开。

      仿佛她是他在这世间,唯一不肯放手的。

      月光葳蕤,洒在师兄那张精雕玉琢的脸上,他眼眶微红,满脸都是担忧。

      “把这颗药吃了。”谢悬之轻声重复道,语调柔和的就像是哄人。

      梅潭柘咬手帕哭泣中:师兄,这样哄孩子的话,您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周青崖拿过药丸,放入口中。
      这一次的,很甜。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她面前。于是深不见底的落雪湖有了底,有了温度。

      “有我。”谢悬之只道。他敛了神色,步履沉稳地走入抢救室。

      因为是你,所以纵使是飞蛾扑火,我也甘之如饴。

      梅潭柘咬着手帕眼泪汪汪:师兄,你现在的身骨不适合救人啊。

      “书院的还魂十三针。”姜殷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谢师兄亲自出手,顾明蝉有救了。”

      嗯。

      周青崖回过神来。她没意识到她真的很信任谢悬之。就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谢悬之。

      此刻她只想去找一个人。

      思及此,她沉下眼眸,身形极快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梅潭柘看着空空的椅子,“刚才那一阵风是她走了?”

      姜殷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

      “她.......跟我师兄什么关系啊?”

      “不知道。”

      梅潭柘摸了摸下巴:“我怎么瞅着,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有点不正常呢。”

      姜殷冷酷脸:“自己猜。”

      “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梅潭柘不信,“我看你们挺熟的啊。”

      “不熟。”

      姜殷双手抱胸,靠在墙边。

      “那你跟魔女很熟?”

      “也不熟。”

      “不熟那你怎么不走,在这等谁?”

      书圣的弟子废话怎么这么多。姜殷闭上眼睛,懒得理他:“等等看谢师兄是不是徒有虚名。”

      魔,活过来。

      活过来,我有很多话本子请你看。

      *

      周青崖依然很快,她一路径直朝着飞龙楼而去。

      灯火通明,整座飞龙楼如同自夜色里拔起的金宫玉阙。

      飞檐翘角悬着一排排明黄宫灯,珠络垂垂,灯火流转,将鎏金瓦面照得流光溢彩,远观如金龙卧于云端。朱红廊柱镶着缠枝金线,雕梁画栋间嵌着细碎夜明珠,光色朦胧又华贵。

      楼前,裳降香似乎早料到她会来,已经等候在楼外。

      待周青崖来到,一排排兵甲侍卫退到一边。裳降香笑了笑,不说话,只做了个“请”的姿势。

      周青崖毫不犹豫,抬步走了进去。

      穿过一道道长廊。石阶上铺着红绒毯,灯火落上去,艳得如泼了一地霞光。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裳降香的脚步突然停下来,她语气平静地确认:“他死了吗?”

      周青崖淡淡地:“谁?”

      “青冥剑主,樊济平。”

      周青崖的心似乎已经木然。大叔,原来你叫樊济平。两次,你一直,一直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你的姓名。
      “你跟他做了什么交易?”

      裳降香顿了顿,忽然优雅道:“周姑娘,说起来我们真是有缘。其实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了。”
      “在锁龙塔里,我请樊济平出塔为公子效力。那时候我就看到了你,不过那时候你晕着,想来不记得我了。”

      没想到当日在锁龙塔里昏迷着不起眼的小姑娘,会坏了她们今日的计划。

      周青崖冷冷地看着她:“你用什么让他为赵陵效力,诛杀顾明蝉?”

      裳降香不得不承认,小姑娘抬眼那一瞬,目光骤然冷冽如出鞘寒刃,锋芒直逼人心,叫人不由自主心头一寒。

      这样的剑,不管日后能否为她们所用,都会伤人。

      “一只发簪罢了。我们寻到他师妹的发簪。”

      “然后呢?为什么杀顾明蝉?”

      裳降香叹了口气:“枫林坞的灭门之祸,本就因顾明蝉而起。”

      “那你们呢?”
      凉风吹动周青崖的衣角。
      这柄危险的剑不依不饶,继续冷冷逼问:
      “那你们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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