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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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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冷月孤悬。
快。
再快。
周青崖抱着顾明蝉,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胡琼院长一定有办法,一定可以救阿婵。
她收了心决,蜃毒在经脉中狂涌,所过之处如万针穿刺,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周青崖咬紧牙关,用仅剩的灵力裹住顾明蝉心脉,抱着她在空寂的长街上狂奔。
魔女气若游丝,浑身浴血。凌乱冰冷的长发散落在周青崖的手臂上。
月光惨白,冷冷泼在青石板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破碎。街巷空无一人,门户紧闭,白日里喧闹的酒旗、摊贩、车马行,此刻只剩死寂,偶有寒风卷过,卷起灰蒙蒙的尘土。远处更鼓遥遥传来,沉闷如丧。
毒在蚀骨,伤在裂肉。但周青崖不敢慢。不敢停。
一家家店铺从身旁掠过。昔日欢声笑语犹似近在眼前。她们三个一起听过说书的酒楼,一起砍价的菜摊,一起买油饼的早餐铺子。
为了学会炸油条,顾明蝉起大早陪着她偷看老板的手艺。看了一会周青崖摸了摸肚子说我好饿,于是两个姑娘吃了一大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心满意足地喝了两大碗豆浆。
哦,还有那家裁缝店。宁既明夸下海口,说九州论道下赌赚了钱,要给每个人做一件新衣裳呢。
对,新衣裳。
她们去裁缝店量尺寸的那天,正好碰到一个父亲带两个双胞女儿做新衣裳。宁既明不怀好意地笑出声,很快遭受两个大白眼。
“阿蝉,你要撑住。宁道长给我们做的新衣裳还没穿上呢。”她的声音颤抖着好厉害。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怀抱里,顾明蝉咽了一口血,迷迷糊糊地想,周青总是镇定自若的,好像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天塌下来,也难不倒她。
她的声音怎么会这样哀求,好像在害怕什么。
是因为自己要死了吗?
身后,青石板上,鲜血滴落连成一片。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
或许是她们两个人的血融在一起。
真的要死了吗?顾明蝉经历过很多次以为要死亡的时刻。被道场修士们抓到关在地牢里,她以为自己要死了;被鞭笞被毒打,最多的时候饿了半个月,一粒米没有吃,一口水没有喝,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地牢里的妖一天天的减少,一个个的被处死,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一摸自己的心跳,确认自己还活着。
活着多好啊。五岁的小女孩躺在长满虱虫的地上,眼睛不眨地盯着爬满霉菌的地牢顶。
只要活着,总有一天,能出去,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哪怕是自己一个人,孤身一人去看也好啊。
当然不会有人陪她一起看风景。
怎么敢奢求这样的事情呢。
突然有一天,关押她的道场不知为何被人屠了,于是地牢被发现,胡琼带着人进来。她毫不犹豫地祈求胡琼,不要杀我,我想活着。
我很想活着。即使在千机学院的木屋里苟活着,被所有学子避而远之。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原来是樊济平一剑一剑,一个一个,灭了十三家宗门组成的道场。可原因是,他的宗门,他的家,枫林坞被道场灭了。
道场污蔑他走火入魔,冠冕堂皇地要替天行道。他们闯进枫林坞杀了七十九人,其实是为了抢夺《洗心诀》。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奄奄一息的顾明蝉真的很想道歉。
对不起,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的这双眼睛。
樊济平是个好人,他的师妹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温暖。
五岁的女孩第一次被道场的人带出来,第一次见到的景色便是漫天飞舞的红枫。道场的人与枫林坞的宗主话事,故意放任她闲逛。
她在枫树下看到了樊济平,看到了他使用洗心诀,威力大增。
一个戴着漂亮发簪的姐姐骄傲地问她:“厉害吗?这是我师兄哦!”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这是青冥剑,专济天下不平,斩天下不公!”
“哇!小妹妹,仔细看你的眼睛竟然是红色的诶!怎么做到的,好漂亮呀!”
姐姐帮她绑了两个麻花辫,眉飞色舞地告诉她各种发型应该怎么绑。姐姐的手好巧,姐姐的笑容好灿烂,姐姐和他师兄的感情真好。
五岁的顾明蝉还不会控制自己的魔目。她的魔目一直开启着,记录着她看到的一切。
晚上,她躺在地牢里,内心难以抑制地兴奋,又惴惴不安地回顾着和姐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惴惴不安是道场从未放她出去过,今日是为何?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被道场的人提审出来。冰冷的锁链拖拽着小顾明蝉瘦弱的身躯,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不等她开口,一道高大的黑影已欺身而至。一男子伸出粗糙的手指,不容抗拒地粗暴地抵住了她的眉心。
剧痛仿佛如一根烧红的铁锥,硬生生从眉心凿入。
小顾明蝉浑身剧烈一颤,小小的身子弓成了虾米。比往日的皮肉之苦痛上百倍千倍,那是魔目被强行撕扯、窥探的凌迟之痛。
男子的灵力如狂暴的潮水,蛮横地冲入她的眼球,翻搅着她所有的记忆与画面。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她想躲,四肢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像被生生剥离,瞳孔中记录的光影被强行拖拽而出,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颤栗。
她晕了过去。昏迷中听到男人在说话:
“枫林坞传闻中的的洗心诀居然真的存在。”
“怪不得那个樊济平近来功力大增,每次在秘境里总能抢到一堆宝物。再这样下去,我等岂不是要屈居人后了。”
“洗心诀,好东西啊………”
......
“对了,这小姑娘的眼睛看的我头疼,里面全是令人作呕的画面。”
小顾明蝉不会控制她的魔目,她的瞳孔会一直记得这些痛苦的回忆。她曾经以为,她的瞳孔里只会有这些,永远只会有这些。
可是,永远太久了啊。久到她的生命里,竟然出现了变数。
两个。变数。
......
过往的画面在眼眸里走马观花般掠过。一帧帧,一幕幕,快得抓不住。
顾明蝉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
飞奔中的周青崖低下头,想告诉阿蝉,别动,想告诉她没事的,想告诉她自己一定不会让她死的。她想说的话好多好多,张了张嘴,声音却堵在喉咙里,什么也发不出来。
反而是顾明蝉开口了。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烟。
“阿青,”顾明蝉轻声道,“月亮好美啊。”
漆黑的天幕上,一轮孤月高悬,清辉遍洒,冷得像冰,却也美得惊心动魄。月光洒在空寂的长街上,洒在两人染血的衣袍上,也洒在顾明蝉苍白如纸的脸上。
月亮好美啊。
我......我好想活着啊。跟你们在一起。
在很远很远地方,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小魔女,孤独无措地站在阴影里。
顾明蝉看着她,一步步向她走去。她伸出手,好像能触摸到她的脑袋,小声细心地安慰她。
她说:小魔女,别怕。
你别怕。
会有那么一天。
你会有很好很好的朋友。你们一起在屋檐上对月喝酒,在雨天吃面,在春天里看燕归来。
你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
周青崖清醒地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散尽了。她离开这世间,像一场绚丽的梦。
顾明蝉她总是笑着的,她一双红眸笑得很亮很美丽。
而很少落泪的周青崖,泪水一瞬间从眼中夺眶而出。
月光照着人间,好像小时候阿爹阿娘抱着她唱的歌。他们唱:月光光,照四方,照着四方空茫茫。
山一程,水一程,会生会死在今朝。
这种心情,这种失去重要的人的心情,许多年不曾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