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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酸碱中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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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眠牟足劲追了,可到底还是比不过一个为亲人心急如焚的少年,她落后到视野里已无他的身影。
好在今天第一次偶遇时,曾月黎关心了几句他奶奶的情况,知道住的科室。
祝雨眠查看着电梯旁的楼层指示牌,循着模棱两可的记忆找到要到达的楼层。
出了电梯,祝雨眠的疾步停滞了一瞬,她看着护士站低头写着材料的护士,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病人的名字,略微思索,她双手搭在台沿,“姐姐,请问一下你知道刚刚有个病人摔倒的事吗?”
护士抬起头,瞧见问话的女孩气喘吁吁的,大概是跑得太急,她微红的鼻翼上积起微小的汗珠,被头顶炽白的灯光照的发亮,但最亮的还是女孩的那双眼睛。
护士看出她很着急,心想这大概也是那个老太太的亲人了,“你说的是那个小状元的奶奶的吧?”
祝雨眠一愣,连忙应声:“是的。”
护士看女孩眸子更亮了,温声安抚道:“老太太踩着积水滑倒的,不过好在只是伤了些皮肉,无大碍的,她住在112病房,在那边的位置。”
听见老奶奶没事,祝雨眠的心放定些,循着护士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跟护士道了谢。
她的步子温吞了些,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去看望老人,如果是顺路的看望还顺利成章,如果她是沈岸南的同学都可能更有资格。
她只是他家教的学生和没多少交集的学妹,她忍不住想这种性质的关系在他们大人看来会不会是像小孩过家家建立的那样。
而且她现在双手空空,丝毫不像是过来看望病人。
她的目光走过墙面上“111”的字样,视线慢慢前移。
走到112的门口,祝雨眠隐约听见病房里的人声,没有熟悉的声音,应当是同病房的病友。
她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语声没歇,她又加大了敲门的力度,门内的声音却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公立医院的探病,其实大多的人会审时度势,将自己从礼节中豁免,推门而入才是常态。
祝雨眠的手指蜷了蜷,思忖着是继续敲门还是直接进去,还没等想明白。
门蓦地一开,免去她的困顿。
“祝雨眠?”
门后的人会是祝雨眠,沈岸南多少有些意外,霎时又能理解来人执着敲门的举动。
“嗯,我看你很急,有点担心,想过来看望一下你奶奶,”排练已久的话被一鼓作气地说完。
语毕,祝雨眠想着自己的行为挺突然,又用征询的口吻问:“行吗?”
沈岸南听懂她的来意,始料未及是第一感受,那点意外很快融化在女生盈满期盼的眼中,说不清是像长久氧化反应的质变还是反应速率极快的酸碱中和。
一股似曾相识的情绪抽丝剥茧地蔓延在心底,像带了灼意的水汽氤氲开,扑在心壁上,温暖又刺痛。
和上次似晨露滴落湖泊而漾开的浅淡波纹相似有又很大区别。
最相似的地方大概是消逝的速度都如霹雳游走,那点杂陈感浮光掠影地闪离,留下一道未解谜题,叫人怅惘又好奇。
“当然可以,赶紧进来吧,”沈岸南让开半个身位,边走边说,“谢谢你的关心。”
病房是普通规格,矩形的坐地面积,三张病床沿着长线布置,之间垂着蓝色的医用隔帘。
病房中间的病床没有人,在门外听到的声音是靠门这边的一个中年女人,半躺在床上,操着一口语调奇怪的方言和手机里的人视频聊天。
看见有人进来,只是淡淡看了眼,没多大反应,不过声音倒是降低了些。
沈岸南的奶奶住的是靠窗的那隔,有隔帘挡住视线。
祝雨眠跟着沈岸南走过去,才看清床上的老人。
老太太正侧坐在床边,手里擎了把梳子,动作迟缓顿塞,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理着凌乱的及耳短发。
牵扯到伤处,就放下手,满镌沟壑的脸拧着,露出点小孩子被抢玩具的苦恼神情。
老太太的白发占了大半,黑发色素也不足,但她的发色又和自己爷爷奶奶满头泛光的银色不同,是灰白着,像蒙了层灰。
可也许是点缀在发间的黑色发夹,又或是混沌眼膜也无法削弱的和善目光。
这个受病魔折磨,面带菜色的老人给祝雨眠的第一印象竟是一种温柔的生机,和精神矍铄有别,是种由内而外发散的勃勃,像一场春雨般。
沈岸南看老人愁眉苦脸,无奈接过奶奶手里的梳子,“奶奶,我不是刚帮你梳好了吗?”
老人家摸了摸头上不规整的凹凸处,“没梳好,你到底是个男孩。”
余光一瞥,老太太注意到沈岸南旁边的祝雨眠,好奇出声问:“这是你同学?”
“不是,这是祝老师的女儿。”
老奶奶听了,突然反应什么,一脸和蔼笑意迎着祝雨眠,“你是祝老师家的小姑娘呀?这孩子长得真水灵,南南前段时间就是给你补课吧?”
祝雨眠第一眼就很喜欢这个和善的老人家,回答的声音下意识放软,唇角挽起,“是的,奶奶,你好,我是沈老师带的学生,叫做祝雨眠,小名是眠眠。”
老太太被女孩的话逗乐了,欣慰地瞅了沈岸南眼,“眠眠,南南这个小老师教的好不好?”
老人缺水的皮肤干瘪,笑起来脸上的纹路交错,参差不齐的牙床半露,不是赏心悦目的笑颜,却很有感染力,让人也忍不住嘴角上跑。
三人聊了会儿天。
祝雨眠瞥见老人后脑勺翘起的发,主动请缨道:“奶奶,要不要我帮你梳头。”
说着,祝雨眠晃了下头,脑后乌黑的马尾勾出柔顺的线条,“我的头发都是自己动的手。”
“那多麻烦你呀?”
“举手之劳,”祝雨眠朝沈岸南伸出手,“梳子给我吧。”
沈岸南一怔,失笑递上梳子,“谢谢你了。”
祝雨眠笑了笑,接过梳子,把老人头上的夹子摘下,动作轻柔地给老人梳理。
打理及耳的短发并不需要多费神,老人的要求也挺简单,就是用夹子固定不让碎发下来,要人看起来整洁又精神即可。
祝雨眠毛遂自荐也不是逞能,她在这方面也确实有两把刷子,她有个小侄女就特爱她给弄头发。
何况眼下情况更不需多少技巧和功夫。
“奶奶,给你梳好了。”
没有镜子,祝雨眠就拿出手机转换成前置摄像头,“你看是不是很精神?”
老太太瞧着屏幕上的自己,忍不住用手轻轻摸了摸,赞许道:“南南,是不是看着挺好的,果然还是女娃娃手巧。”
沈岸南对自家奶奶的话感到无奈又好笑,不过还是很捧场,“是心灵手巧,很好看。”
他站在她右边不远的位置,说话的声音也很近,祝雨眠甚至能捕捉到那细微的宠溺情绪。
即便那份宠不是对她,可她的心依旧不争气地为此震颤,不多时,耳廓也洇了红。
这时,有个护士喊了声112,沈岸南闻声过去,接过护士手中的几张单子。
“这里昨天的费用明细单,然后还有两份是明天的检查申请单,明天你记得带你奶奶去做检查。”
“好的,谢谢。”
祝雨眠看着沈岸南低着眼认真看单据,突然就想起祝天泽曾说过的话,父母双亡,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
和从小便活在父母关爱中的她全然不同,就比如她对看病住院的流程只是懵懂知晓,从未亲自实践过,因为总有家人的包揽照顾。
可他只能靠自己,被迫早早的长大,早早的成熟,早早的独当一面。
祝雨眠打心里有些感慨,佩服沈岸南的同时,也生出一股冲动,是类似“见贤思齐焉”,不想再囿于惰性,在父母缔造的象牙塔里除了学习一无所知。
她想长大独立,然后成为她所在乎的人的依靠。
祝雨眠见沈岸南要回头了,被蜂蛰了般地收回视线,正好乜见奶奶心事重重的模样。
沈岸南整理好单据弯下腰,拉开抽屉放进,合上,目光落在桌上的袋子,问:“我洗点水果给你们吃?”
祝雨眠立马摆手,“你给奶奶洗点吧,我就不要了,我不饿。”
“哎,水果就是零食,不饱人的,南南你去洗点吧。”
等沈岸南洗了水果过来,祝雨眠盛情难却,挑了个杏子吃。
沈岸南则拿着梨在一旁削,据说是奶奶前些天有些咳嗽,吃这个润肺。
“南南,我不咳嗽了,我身体其他方面也都好了。”
长长的果皮应声掉入垃圾桶,塑料垃圾袋窸窣的响。
沈岸南听出老人的言外之意,浅浅勾了下唇,声音柔和带了点哄,“奶奶,在医院治疗当然会一天一天变好,但你现在身体离痊愈还差点,所以咱们还要在医院再待几天。”
削出易于老人食用的梨块,沈岸南伸手递给奶奶。
老人似是起了愠气,撇开脸,嘴角一撂,不打算接。
人老了以后,几十年解决鸡毛生活的懂事或理性也退休了般,被褫夺已久的任性童稚又返璞归真,多了群“老小孩”。
沈岸南见奶奶不理会自己,他也见怪不怪,这么多年,老人很少会耍性子,屈指可数的几次都是因为不愿住院。
“祝雨眠,奶奶够不着我手里的梨,你能帮我传一下吗?”
祝雨眠对于老太太突然的闹脾气还有些懵,半愣着接过果肉,心里不由感慨沈岸南说话的巧妙艺术。
孙子可以拂面子,乖巧的女娃娃却冷不下脸。
奶奶叹了口气,接过梨肉,刻意装出的怒气徒然消散,低垂的眉眼多了抹伤感,她就静静地吃着梨,像陷入某种回忆的泥沼。
具有深意的氛围让祝雨眠有些局促,她想安慰老人,可敏感地体察到现在不适合说任何冠冕堂皇的话。
恰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祝雨眠到一旁接通电话,是祝天泽问她在哪,怎么还没到家。
祝雨眠简单回复了几句,说马上回来了。
等祝雨眠回来,老奶奶神色恢复了正常,语带关切道:“家里人打电话了?”
祝雨眠点了点头,实话实说,“嗯,爸爸的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老人蔼然一笑,“那你赶紧回家吧,别让家人担心。”
说完,奶奶又催促沈岸南,“你送送眠眠,帮人家打个车。”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会打车。”
“走吧,我送你,”沈岸南侧眸看过来。
“真的不用。”
“奶奶搭理我提的第一要求,为了我和奶奶的家庭和谐,希望你能答应,就当回报你刚刚的举手之劳。”
沈岸南语气不强势,奈何话语机锋埋伏,比不容置喙的语气更难以推拒。
“那,好吧,谢谢你。”
甫一走出病房,祝雨眠缄默着和苏宴行并行走到科室住院的门口,她停下脚步,“你要不在这等一会儿,然后我自己下去就行了。”
沈岸南不想她还没放下纠结,轻轻地笑了下,揶揄道:“你这是让我阳奉阴违?”
祝雨眠怔住,立马摇头,“不是的,我只是觉得真的没必要,我会打车,而且现在也不是晚上。”
沈岸南见她满脸认真地解释,温声说:“没什么必要不必要的说法,正好,我送你下去,待会顺路去便利店买个镜子给奶奶用。”
“那,行吧。”
两人沉默地出了电梯,一起往医院的大门走。
忽然想起奶奶刚刚溢于言表的悲伤,祝雨眠转头对身旁的人说:“刚刚在病房,你们说住院的事的时候,我见奶奶表情挺难过的,应该是住院太久了,想回家了,你回去最好还是关注一下她的情绪。”
“嗯,我知道,也会的。”
沈岸南和祝雨眠站在路边,谁都没有伸手拦车。
第一次有人来看望他们,沈岸南的感受是奇特的。家里出事后,他被奶奶从乌圩的市里带回乡下,形影相吊多年。
奶奶知道高中很关键,拼死拼活也要带他回市里读最好的高中。
至今的大半日子,他们仅有对方,而今天祝雨眠跑来病房,给奶奶梳头,陪聊天逗人笑,又不忘提醒他关注老人。
这些年沈岸南接受到的帮助不少,他能顺利来乌圩市读书,很大程度是依仗一个资助人的慈善。
平时的学习生活,帮他的老师同学或邻居不少,可很少有今天这种细致入微的触动。
以至于他心底的倾诉欲抵达沸点般,沸腾着溢涌。
祝雨眠正想着和沈岸南说声谢谢,自己拦车,便听见沈岸南的询问。
“如果你不着急回家的话,能听我说个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