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两小无嫌猜 约会，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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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芳菲歇尽，沧浪山上才到盛春。
任情殿外潺潺流水，小兰小菊提着锄头正在种花，阿丹阿碧站在一起，嗑瓜子剥花生，窃窃私语嘀嘀咕咕，两方渭泾分明。
殿内，霁尘与明昼对坐，他拿起小几上放着的地图，对着窗户仔细地看：“嗯……寻花君真同你说这块地方不错？”
明昼捧着茶杯点头。
霁尘若有所思：“她这人极有主见，虽然看似好说话，但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不过她既然这么说……我们分到的地方究竟有多好说不准，但绝不会差。”
明昼又说：“寻花君还同我说了几句话。”
“什么？”
“她说，大家都觉得她拿的地方最好。”
“哦？”霁尘：“她只同你说了么？你怎么想？”
“嗯。”明昼：“我觉得……”
顿了顿，他道：“我觉得，不能这样说。”
霁尘：“为什么？”
明昼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仔细思考后，也能找到一些原因。
他接着道：“若她真的做了手脚，便不会对我如此坦诚。”
霁尘：“她对你坦诚？”
明昼迟疑：“……不坦诚吗？”
霁尘笑了，摇摇头。
明昼：“是我说错了么？”
“没说错。”霁尘：“你可知，她为何只同你说这些？”
明昼还真不知道。
霁尘道：“因为我们都觉得你很乖。”
明昼茫然：“什么？”
“真话存在的前提是有人信，否则再真也是假话。假话存在的前提也是有人信，否则假话便没有价值。”霁尘：“无论寻花君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但你同他们不一样，所以她才与你说。”
明昼懂了，原来寻花君觉得他单纯。
霁尘又问：“那么，你现在生气么？”
明昼觉得：“还好。”
霁尘：“若她说的是假话呢？”
明昼：“也还好。”
霁尘：“为何？”
明昼：“她同我说，我就听，是真是假也并非我能左右，话在那里，我也只是在那里。”
霁尘：“若她别有用心想利用你呢？”
明昼思考了一下：“我似乎也没办法，随她去罢。”
霁尘闻言又笑了。
于是明昼迟疑：“我是不是……太随便了？”
霁尘摇头，一边将地图收起来一边道：“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就是因为你包容，温和，无所伤，所以人家才会同你说这些。这是好事，以往你的灵气刚烈，锐不可当，然而过刚易折，物极必反，正需要什么来调和一下。”
他站起身，慢步走到屏风后拿了个盒子出来，明昼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师兄让我出去是试我？”
“嗯哼。”
明昼看见他抬眼，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意味深长：“你当年劈散雷劫的事我可还记得，问原因也不说，回来就去闭关，叫我怎么放心？”
“……”
“我们分到九十个名额，若还要带散修一起，最多能进去一百个人。”
霁尘重新跪坐在他面前，衣袖垂落桌面上，眸色深深：“……这一百个人里，我只担心你一个，纵使你现在变成大乘期修士也是如此。”
明昼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也没有那么严重。”
“你说你要带香香进去，可想将他全须全尾带出？”师兄摇头：“你想的话，就是这么严重。”
明昼：“好罢，我会注意。”
他觉得师兄说得好复杂，听完之后，脑海里仍旧空空如也，摸不到边。
不过，该做什么他还是很清楚的。
霁尘又把那个盒子往前一推——黑色的，很简朴的木盒——打开。
“你想要给香香炼一把本命剑，浮屠秘境中肯定有好东西，但一定还缺材料，”他示意明昼看里面的东西：“香香来了也有许久，我还未给过他什么见面礼，你将这些东西都拿去，到时候一并用上罢。”
明昼看了，惊讶，因为里面都是很贵重的材料，若是换成灵石，只怕要堆成山。
霁尘又说：“回来后，我会为你联系仙道最好的炼器师。”
“师兄，这也太过贵重。”
“我们又不是小门小派的剑修，不缺这几个钱。”他笑了：“你们两个尽管去玩，我也好久没见你对谁如此上心了。”
对霁尘来说，师弟多大都是师弟，又是从小照顾到现在的，关爱之情无可比拟。小时候，明昼就不爱与人说话，总是独自练剑，也没个同龄的朋友……他不可能没担心过，如今有了李香香，也好像给师弟找了个玩伴。
明昼抱着盒子出了任情殿，看着里面的东西，叹气。
师兄真是个好人。
他要向师兄学习，以他为榜样来对待李香香。
刚好今天香香约了他见面，只是拿这么大一箱子过去不合适。
想了又想，明昼让阿丹阿碧先捧着东西回忘情峰，他独自赴约。
一过去，就看见照沉站在碧桃花树下，晃晃悠悠，好像很无聊。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明昼，表情立马变了：“仙君！”
像一只小狗崽子朝自己跑过来。
明昼摸摸他的脑袋：“我来晚了。”
已经很顺手。
“没有。想你。”照沉说：“……总是很想仙君。”
他眨巴眼。
“我们五天前见过。”
“都五天了！”
“……好罢，的确有点久。”
明昼仍旧给他带了礼物，都是很好的东西，照沉从不推脱，给了就拿，这种相处模式让明昼觉得很轻松，并不弯弯绕绕。
而且他发现，自从上次两人一起出门过后，香香似乎更加粘人了。
如果是别人这样的话，明昼觉得自己大概会很不习惯……但这个人是香香，他又无比神奇地觉得还好。
温和的风掠过山间，温暖的阳光驱散清晨的凉意，很舒服，山上的人很好，外面也很安和，每天修炼一下、歇息一下，时间也就过去了。
明昼忽然想——若事情都顺利的话，几年后他会和香香结契，更顺利的话，等香香的修为到了元婴，他就可以去忘情峰了。
他也许会和自己一样，都喜欢忘情峰上的雪，若觉得冷，自己可以把师兄送的法宝都拿出来送他，总有办法解决问题。
还有更久以后……明昼可以教未来道侣修炼、习剑以及法术，这些都是很简单的东西，香香肯定学得会，再久一些，两个人也可以出门游历。
现在明昼对很多事情还不是很熟悉，可未来他们一定会是非常熟悉的人。
明昼又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失忆了，但生活上并没有较大影响，他还可以掌控自己的未来，即使中途冒出个未婚夫，也是如此可爱乖巧，粘人不是缺点，坏习惯也可以纠正——都没什么可以挑剔的了。
未来道侣还会对他说：“仙君仙君，特别喜欢你。”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见这句话，明昼心中总有些奇异的感觉，好像两个人已经这样相处很久了，于是忍不住勾起唇角，想对他再好一点。
未来光明灿烂，他竟有些期待。
照沉实在受够了在山上听长老们讲课的日子，盼到明昼来看他，两个人坐在一起赏花，他忍不住靠在明昼身上，轻轻嗅他身上的气味。
明昼找话题：“最近过得怎么样？”
照沉懒懒嘀咕：“有一点无聊。”
“为何？”
“总是没有人理我，很孤单。”
暗戳戳的——其实是照沉不想理任何人，不过这样说，仙君就会怜惜他。
果然，明昼建议：“你可以交一些朋友。”
照沉抬头，可怜地看着他：“交不到。”
“怎么？”
“合不来。”
捕食者绝不会和猎物做朋友，蛇只想和仙君玩。
……如果仙君愿意去血海就好了。
因这两句话，明昼怀疑未婚夫是不是受欺负了。
他认真说：“如果与他人相处上有问题，我可以为你告诉长老。”
这怎么行？一件事从明昼牵扯到霁尘，那也太大了。照沉这几日上课打盹已经被抓到好几次，长老们虽然不说他，但仙君去问，就一定会暴露。
实在是有损形象。
照沉扒拉明昼的衣裳阻止：“仙君多看看我就好了。”
他的脑袋拱来拱去。
明昼发觉了什么——香香也许不是合不来，而是不想和别人合得来。
不过他很能理解照沉不想交朋友的心情，因为自己也差不多。
神奇的是，二者之间却很合得来
“好罢。”他道：“若你有需要，尽管同我说。”
照沉抬头，一直看着他。
“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和仙君一直待在一起。”
又用脑袋蹭他的胳膊。
明昼微微勾起唇角，抚摸他的长发：“我也是。”
“真的吗？”
“嗯。”
照沉雀跃。
明昼觉得就这么干坐着也不好，就招来了自己的尺八，吹给他听。
那大概是明昼十几岁就开始自学的东西，虽然失忆过，但前段时间出关后再拿起，仍旧得心应手，不修炼时，他会对着山间风雪独自吹上一曲。
如今这里当然没有冷风冰雪，但有万顷碧桃花，还有未婚夫——未婚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露出崇拜的表情。
明昼心中有些奇妙的滋味，但他不还知道那个叫“骄傲”。
然后反手吹了一曲最熟悉的清心咒。
清心咒是道门常见的一种曲子，能够明心静气，奏曲者修为越高，效果越好。
不过于乐理上，便不如时下流行的乐曲好听了，也就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水平。
照沉趴在他膝上，仰头看他。
尺八的声音很低，很长，并不圆润，像秋季萧条的风，回荡在山间，簌簌然吹落一身碧桃花瓣，粉白如雨。
他也不知明昼吹的是清心咒，曲调慢得让人有些犯困，眼皮打架，全靠意志力强撑着不睡觉。
恍惚中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可是，他们以前一定不认识，否则自己不会现在才注意到明昼。
一曲终了。
头上来了一只手：“……睡罢。”
在短暂的睡眠中，照沉梦见了幼年，那时连化形都很困难，因为脊骨断裂过，爬行时的样子十分难看，可是他已经无法分出多余的心思在意美观了，饥肠辘辘、危机四伏，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以前也做过梦——总是残废小蛇长成大蛇，大杀四方，最后称霸修仙界，所有的修士都是他的盘中餐，再也不会挨饿，再也不会有妖魔敢盯上他。
然而，这次的梦境走向有些不同。
在他残废之后，那两条灵蛇将他丢下山崖，他口吐鲜血，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一双手将他稳稳托住，抬眼时看见一双灰色的眸子，有温冷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身上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
——照沉终于想起来，那种香味是雪莲花。
摔下山崖后当然没有仙人救他，然而等到他醒来，却发现有株雪莲开在不远处，洁白的花瓣散发着莹润的光芒，他爬过去，一口一口艰难服下，身上的伤便好多了。
……可是，血海之中怎么会有高山上才长的雪莲花呢？
好像睡着了。
明昼放下尺八，有些好奇地低头观察照沉。
高鼻梁长睫毛白皮肤……比平时安静很多。
虽然睡着，可是手还抓住自己的袖子。
真神奇，世上竟有人如此依赖自己。
突然有呓语：“……仙君。”
“嗯？”明昼停止观察。
“……如果我不是人，是别的东西，你会讨厌我吗？”
好像不是梦话，又好像是。
“不会。”明昼思索，眉眼舒缓：“如果你是一只小鸟，就可以像阿丹阿碧一样，住在忘情峰。”
“如果我不是小鸟呢？是别的什么呢？”
“不是小鸟也可以。是小虫子也可以，我不会让你被他们吃掉。”
照沉安心地蹭了蹭他的手，往前趴了点，使自己更加舒服。
又闭上眼。
明昼觉得他实在乖，这种乖，不是因为他听话，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可爱，而是因为一种奇妙的眼缘，明昼不用在香香面前勉强自己，二者交流上好像也没有特别大的代沟，他们很平等，也很互相尊重。
哪怕二人只是在树下安安静静地待着，任凭时间流逝，也比世上很多事都有趣。
他觉得，香香应当也是这样想的。
自己看李香香，就像师兄看自己，年长者对年幼者具有天生的关怀——不过这种关怀里又多了些别的东西，说不出来。
而刚好，照沉也会给他回应，比如说带来一把山里最新鲜的杜鹃花。
花就放在身侧。
明昼又抬起尺八放在唇下，新的乐声回荡在山林之间，干净纯粹。
没有饥饿、凌虐、打斗、血腥，恍然如于世外，不见红尘烦忧，安然助眠。
照沉却慢慢睁开眼，久久的偷看他。
天光、云影、剑修鲜明的脸都倒映在眼中，像画一样。
照沉觉得自己早就不想把仙君吃掉了，他想和仙君待在一起，但这种想，他还有点没搞明白。
或许几千几万载之前，自己就曾是一条蛇，以原身绕在白衣仙君身侧，静静听悠扬的乐声。
那时应当也是这样的场景——崖边花树下，风吹起白色衣袂，温香盈袖，他抬头，仙君低头，一蛇一人就互相看见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