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竹马也是恋人》壬江河

37、第 37 章 林多乐是在

　　林多乐是在高一暑假接到噩耗的。

　　这个暑假他本来打算等分科考成绩出来之后就回桃溪村陪爷爷奶奶，但出了成绩还没等到分班情况，他就先听到了噩耗。

　　那是很突然的一个消息，没有丝毫征兆。起初，林多乐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是麻木的，但身体本能的反应先于大脑的意识，他丝毫不敢想象自己的唯一的亲人都走了，这个世界他开始真正意义上只剩下自己。

　　他的爷爷奶奶双双离世了。
　　爷爷困于癌症和腿部疟疾之中，每天都在与病魔作斗争，他的腿越来越疼，疼到后面压根无法伸直。奶奶自打开春，身子骨就不太硬朗，时不时地咳嗽，胸闷气短。人老了，腰部佝偻着，关节也跟着到处都疼，两口子互相陪伴了大半辈子，就连离开也都是一起的。

　　林多乐回乡的时候从村里婶婶们口中得知，原来爷爷奶奶一直都在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他们不想告诉孙子，所以大家一直瞒着，瞒到最后人也没了。

　　山里人办白事儿是很快的，在家门前插上白幡，找村里主事儿的办席，摆灵堂设丧宴，同村的父老乡亲全都来了，大家伙们或沉闷或热闹的议论着，左右这顿饭都是送人的。

　　“乐乐呀，你爷奶都是疼你的，怕你担心这才不说这些，现如今走了，只希望你在城里好好念书，别太念叨他们俩啊。”三顺大娘坐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着。

　　同行的几位婶婶也跟着说：“他大婶子说得对，你爷奶希望你往前看，千万不要困在这里呀。”

　　“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爱你。”

　　“是呀，他们会在天堂保佑你的。”

　　林多乐哽咽着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块石化的木头，此刻连一滴眼泪都没掉下。

　　陆承宇站在一旁看着他，心都跟着要碎了。

　　“多乐，你别这样，想哭或者想说些什么就发泄出来，闷在心里容易难受。”陆承宇顾不得什么体面，他当着众人的面把林多乐轻轻揽在自己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说道。

　　陆庭煜站在两孩子身旁，抚摸着林多乐的脑袋，温和地说：“乐乐，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一些。”

　　林多乐在被众人呼来唤去的声音中渐渐恢复了心神，他窝在陆承宇怀里，两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哭得像个孩子，脸上的鼻涕、眼泪像风筝线一样滑落在陆承宇的衣服上。

　　第二天，主事人根据行程安排车带遗体去火化了，林多乐从火葬场回来，脸上的表情出奇的镇定，主事人将双亲的骨灰交到林多乐手上，他一个人捧不过来，陆承宇就替他接过了另一个，他从始至终都陪着林多乐一起经历，守灵堂、捧骨灰绕着村子走上一圈算作告别，入土归堂等等。

　　夜里休息，陆承宇甚至怕林多乐伤心难受，硬生生地靠在床榻上，搂过他的身子，让他趴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哄睡着。

　　这事儿结束完，林多乐回到城里也过了大半个月，以往的暑假他总是最忙最勤快的，不管是回老家种田收稻谷、小麦还是留在城里补习念书，他一点儿也没有这个年纪里孩童那股贪玩好逸的心思。

　　回到陆家，陆庭煜变着法子安慰林多乐振作起来，他知道爷奶的离世对林多乐意味着什么，于是轻轻地唤了一句：“乐乐，不管怎么说，你都不会是一个人。”

　　林多乐凝视着陆叔叔，这个给过他无数温暖和希望的人，此刻也依旧在释放着他的善意。

　　见林多乐一脸无神，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看，陆庭煜拍了拍他的背，继续说：“有我、承宇、还有你宋阿姨，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你的家人。”

　　林多乐回过神，点了点头，凄凉地笑起来，泪水再次滑落：“叔叔，我不想念书了。”

　　他觉得是自己非要念书，非要离开深山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如果自己不曾离开，不再执着于念书、见世面，爷爷奶奶也不至于那么早走。

　　“乐乐，我们先不谈这些，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这个暑假就先不去补习班也不上辅导课了，等你好好调整状态，咱们下个学期进理科重点班了，之后再接着继续好好读，这样行吗？”

　　“我真的不想念书了，叔叔。”

　　陆庭煜叹了口气，帮林多乐擦着眼泪：“我知道爷爷奶奶走了，对你打击很大……”

　　“叔叔，你不会明白的，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有头脑也有能力，像村里人说得那样，是块读书的好料子。但来了城里我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只平凡的丑小鸭，一边妄想自己天赋异禀，一边又争分夺秒卯足劲不停地学，可就算是这样拼了命，挤破头也依旧是一副不起眼的样子。”林多乐反复摇头，继续说着：“我不像承宇哥，他才是真正的好料子。我该认自己的命，我就是一只山里出来的丑小鸭是怎么努力都变不了白天鹅的。”

　　“乐乐，你说得这些，叔叔全都明白。你的痛苦不在于你不够努力，而在于你把“开头”和“终点”放在了一个错误的评判标准上。说实话，叔叔年轻时也觉得自己是块料，后来曾被现实锤炼得不成样儿。”

　　“你觉得自己是丑小鸭，那是因为你一直在仰视那些不费力就能站在象牙塔塔尖的人。但你要知道每个人的起跑线不一样，冲刺的时速和频率也不尽相同。大多数普通人的人生，不是为了变成别人眼里的白天鹅，而是为了找到自己真正的羽毛。承宇哥比你并没有多多少天赋，他只是出生在平原，能够一眼望到地平线，但也仅此而已。但你不一样，你翻过了层层高山，拼尽全力挤进尖子班已经比在座的很多同学都要厉害得多。”

　　“在叔叔看来，那个能卯足劲、在怀疑中依然没放弃学习的你，已经比大多数半途而废的人优秀很多。别因为当初离开大山的决定而后悔，也别否定自己的努力，仔细想想，或许你并不需要变成白天鹅，一只坚韧、勇敢、羽翼丰满的雏鹰，也有属于它的天空。”

　　林多乐听着这番振聋发聩的言语，几乎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更多是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城里读书，但他说不出口，怕陆叔叔听了会对他失望。

　　然而陆叔叔似乎看穿了他紧抿嘴唇下隐藏的千言万语，他将手臂环过乐乐的肩膀，两人正视着彼此，陆庭煜抚了抚他的后背，说：“人的想法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你现在可能因为爷爷奶奶的离世而产生后悔来城里念书的这个决定，但如果你不去念书，一直留在桃溪村又能做什么呢？能给他们端茶倒水，陪他们农作聊天。可是你妈妈当初又为什么非要把你托付给我，让你远离大山，想方设法让你出来念书呢？爷爷奶奶为什么身体明明不好，却咬着牙迟迟不让你知道呢？因为他们都知道，山里那个家根本治不了他们的病。他们需要的也不是你留在身边伺候的那口水，而是这个家有个人能站到更高的地方，去找到人生不一样的路。”

　　“你现在因为自己出来念书而错过照顾他们的最后时光，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初真的待在家里，放弃了出来念书的机会，他们只会更难过、更自责——他们会觉得自己拖累了你，会让你这只原本能够展翅高飞的鲲鹏，永远折翼，缩在山谷之中。你的后悔不是因为出来读书是错的，而是你把自己没能为他们做到的结果，全部归咎于当初那样选择的初心上。所以我们不应该这样想，更不应该懊恼，我们应该做的是证明他们的付出和你的坚持都是有意义的。”

　　林多乐无声地沉默着，他第一次觉得头脑有些昏昏沉沉的，像一团乱麻的毛线。

　　良久，他才从这一番言论中清醒过来，林多乐抬起脸，精神明显好了不少，此刻正发自内心地说道：“陆叔叔，谢谢您，谢谢您对我这么好，还有承宇哥和宋阿姨，你们真的很好。”

　　“这是应该的，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儿，咱们一起面对，共同解决。叔叔永远陪着你，做你坚强的后盾。”陆庭煜抿了抿唇，像许诺一样，很郑重地跟林多乐说着。

　　夜晚，陆承宇敲了敲林多乐的房门，担心他一个人待在屋里会胡思乱想，他进卧室看看林多乐在干什么。

　　不出所料，他真的什么都没干，一个人愣在书桌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于白天的对话，陆承宇经过客厅的时候是略有耳闻的，他第一次见爸爸这么有耐心地对待一个小孩，那是他长这么大以来，从来没在父亲身上感受到的。

　　这也他第一次见识到多乐顽强、坚韧的外表上藏着一颗怎样脆弱的真心。

　　“你有事儿嘛？”林多乐情绪低落地问道。

　　“没什么。”陆承宇看着他发愣的神情，抿了抿唇，开口道：“上午，爸说得那些，我不小心都听到了。”

　　林多乐微怔，抬起脸，看着他。

　　“爸说得没错，你以后不会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和我的家人，我们是一家人。”陆承宇低眸，对上林多乐带着探究或是困惑的眼神，认真道：“但其实我更想说你不是丑小鸭，你在我眼里是独一无二的白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