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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拆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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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西站，夏明站在指示牌投下的阴影边缘，第三次拉开了背包拉链。
这背包是他前年买的登山包，耐磨防水。此刻，它被塞得鼓鼓囊囊，每个拉链口袋都派上了用场。
“云倪，”夏明用手指戳了戳背包侧面一个可疑的硬块，“你这是在给我准备末日求生背包呢？这鼓的，不知道的以为你要送我回原始社会搞基建。”
“这都是我对你的爱啊，哥。北京特产，保健品，还有神秘大礼。但是这个到家才能看，否则惊喜感直接归零。”
“神秘礼物？”夏明听到这话伸手就想去摸箱子。
“不行！”云倪一把按住他的手，“说了到家才能看。这是仪式感，仪式感你懂吗？就像泡面不等三分钟就吃，是没有灵魂的！”
夏明被这套说法噎住，无奈地接过行李箱。入手一沉，差点没提起来。
“你这箱子……到底装了什么？科学杂志实体版全集？还是你实验室淘汰下来的铅块？”
“是爱的重量。”云倪一本正经，背起自己那个看起来轻飘飘的双肩包。“物理意义上的。”
“G672次列车开始检票。”广播在候车大厅回荡。队伍开始移动，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贪吃蛇，吞下一个个拖着行李的像素点。
到了闸机口，夏明把身份证和车票递给云倪：“回去吧，你昨天不是说实验数据还要跑一遍？别耽误正事。”
“跑完了，虽然结果还是不太理想。”云倪刷了身份证，回头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是张电子票的截图，“我买了张最短途的票，陪你到站台。”
夏明脑子里自动播放起BGM。“为所有爱执着的痛。”
救命，他好像被云倪传染了。
站台上，两人并排站在8号车厢等候处，像两尊沉默的望夫石。如果忽略云倪一直用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夏明行李箱轮子的话。
“别踢了，”夏明低头，“轮子真要掉了。到时候我拖着三个轮子的箱子出站，人家还以为我在搞什么新型行为艺术。”
“哦。”云倪收回脚，站姿变得有点局促。
他清清嗓子，“哥，下周我回去，请我吃烧烤。我连店都看好了，就高中旁边那家，这几天新上了淄博烧烤同款小饼。”
“嗯。”夏明习惯性地想伸手揉他头发。但手伸到一半，硬生生顿在空中。
云倪今天头发明显精心打理过，发胶用量估计能粘住一只苍蝇。
夏明讪讪收手：“你这头发……抹了多少东西？”
“不多，就一点发蜡和定型喷雾。这样显成熟。好了好了，抱一下。”
云倪整个人贴了上来。呼吸喷在脖子上，热乎乎的。
“哥，”云倪的声音闷在他肩窝，“谢谢你来看我，还有谢谢你愿意试试。
“回家记得保重身体，别老熬夜刷抖音科普视频。”
“你……怎么知道的。”
“你手机浏览器历史记录没关。”云倪松开他，退后一步，眼睛弯成月牙，“我昨晚帮你清理手机内存时不小心看到的。”
“我就是随便看看，大数据推送的。我就点开……”夏明脸红到脖子根。
“哦，随便看看就关注了7个心理咨询师账号，还在一个叫孩子厌学怎么办的直播间蹲了三个晚上。”
云倪扒着指头数，每数一项，夏明的头就更低一点。
“哥，你知道那个主播后来私信我了吗？问我您父亲最近情绪怎么样，需不需要一对一咨询？说是针对中老年家长有专属套餐。”
夏明听完想马上买一张去火星的单程票。如果火星票售罄，冥王星也行，越远越好。
“各位旅客请注意，G672次列车即将关闭车门……”
广播响起，夏明如蒙大赦，一把拉起行李箱，扭头就往车厢里钻，语速快得像rap：“我走了，你快回去！记得按时吃饭别饿着，实验再忙也别忘了喝水。晚上别熬太晚，注意身体！”
一连串叮嘱不带喘气，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人已经挤进了车厢。
透过厚厚的玻璃，夏明看见云倪还站在原地，一只手举起来，挥了挥。口型在说：“下周见。”
夏明也挥了挥手，示意云倪早点回校。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F座。挺好，适合自闭。
放好行李，把那个沉甸甸的背包塞进头顶行李架，夏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车厢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呼呼往下吹。但他脸上和耳朵上的热度，迟迟降不下来。
摸出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他愣了一下。
桌面壁纸被换成了一只卡通兔子，抱着一碗糖水，背景是粉色泡泡。
手机里的APP也按颜色分类换了位置。强迫症看了都说治愈。
夏明划拉了几下，才找到绿色聊天软件。
【你把我历史记录删了？】
【嗯哼。】
夏明太阳穴跳了跳。
【你什么时候看的我手机？我怎么不知道？】
【就你昨天洗澡的时候。手机密码也好猜。我就试了三次，我生日，你生日，咱们相遇的日子。哥，你这密码安全性约等于0。】
夏明郁闷，昨天自己洗澡也就十几分钟。云倪不仅解锁了他手机，删了浏览器记录，还顺便整理了他的桌面图标。
“那你也不能随便看我手机。”夏明试图找回一点身为哥哥的威严。
【哥，我们现在不是实习恋人吗？恋人之间看手机很正常啊。下次回来给你看我的。】
夏明：“……”
说不过。根本说不过。
“叮铃铃！”
手机突然震响，是一通来电，屏幕上跳动着备注，居委会刘叔。
夏明心里咯噔一下。刘主任很少直接打电话，一般都是微信发60秒长语音，说是这样方便。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刘叔？”
“小明啊！”刘主任特有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点嘈杂。“有个急事！得跟你先说！特别急！”
夏明坐直身体，“啥事啊刘叔？这么急？我还在高铁上呢。”
“知道你在车上，就是得赶紧告诉你！”刘主任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火烧眉毛的劲儿。“老街改造的方案，市里批下来了。”
“批下来了？然后呢？”夏明攥住了手机边缘。
“然后……”刘主任像是有点难以启齿，“小明啊，你那个糖水铺子，在征收范围内。还是第一批。”
夏明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咚、咚、咚地敲。
“那补偿呢？”
“跟之前说的大差不差。”刘主任语速很快，“货币补偿，按证载面积算；或者置换到城东的商业街，优先选铺位。小明啊，刘叔知道你不容易，但这次是市里统一的重点工程，没有回旋余地了。”
夏明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是个适合出游的晴天。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他觉得电话里的内容，像一场荒诞的的梦。
“我知道了刘叔。谢谢您告诉我。”
“欸，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我不和你说了啊，还有一长串名单要通知呢。”刘叔很快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嘟嘟嘟的，单调又刺耳。
夏明放下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茫然的脸。
征收。
置换。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旋转、碰撞。
夏明想起八年前租下那个铺子的情景，墙皮剥落，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这就房东还拍着胸脯保证：“这房子风水好！你看这漏雨，这叫天降甘霖，财源广进。住这儿的人都能发财！”
夏明信了。
然后第一个月就被漏下来的雨浇坏了三台二手刨冰机。
手机又开始震动。
夏明麻木地掏出来看，是那个有一百多号商户的微信群。
消息已经刷了99+。
他点开，最新几条是：
【水果摊刘大姨】：@所有人。实锤了！文件下来了，有图有真相！！周一测量队就进场！！！[图片][图片][图片]】
图片拍得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是几页红头文件，左上角那个红色圆形的公章很醒目。
【修车王大爷：置换方案细则看了吗？城东那地方现在鸟不拉屎！我上周骑车去转了一圈，商业街空了一半！招牌上写的旺铺招租那纸都落灰了。】
【小卖部李叔：货币补偿那点钱够干啥？我私下找懂行的问了，按我家铺子面积，补偿款只够在现在这地段租两年！两年后我全家喝西北风去？】
【街道办-小李：请各位商户朋友冷静，具体问题请到街道办公室咨询，我们会有专人为大家逐一解答。】
【刘姨（水果摊）：@街道办 小李你出来！今天不在群里说清楚，周一我们都去街道办堵门！我带锣去！[菜刀][菜刀][锣]】
【修车王大爷：带我一个！我拿最大的扳手！[扳手][扳手][加油]】
……
消息疯狂滚动，每一条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夏明疲惫的眼皮上。他想扯扯嘴角，笑一下，发语音说句“没事，大家别急”，但脸部的肌肉像是冻住了。
想哭吗？好像也没有眼泪，只是胸口那里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最后，他只发出了一声介于叹息和哽咽之间的气音，很快被车厢里的噪音吞没。
一个抱着小孩的大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同情，把手里正在外放的短视频音量调小了些。
夏明没注意到这些。
他退出微信，点开了相机，切换成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出现一张脸。头发有点乱，是早上被云倪催着出门没仔细打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眼神是空的，茫然的像迷路的人。
他看了几秒，对着镜头说：
“没多大事。”
“铺子好好的，没事。”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