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不露》需酒

55、第五十五章

　　林宝姝似想起什么，她道，“你别去了。”

　　小丫头的心瞬间跌入谷底，壮着胆子说了句，“若是不请大夫，她很快会死的。”

　　林宝姝道，“你去厨房，让她们做点好的送过去。”

　　小丫头暗自松口气，“是。”

　　小丫头离开后，林宝姝让身边的丫头去请大夫，自己吃过饭后，来到罗紫笙的院子。

　　看守的看到林宝姝来，恭敬的打开门，林宝姝走进去，竹儿看到她进来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小姐有救了。

　　林宝姝走至床边，细细打量躺在床上的人，罗紫笙整个人干瘦憔悴的不像样子，她双眼微阖，因着高热，两颊如涂了胭脂一般，仔细看，可以发现她睫毛轻轻颤抖，她睡得并不安稳。

　　果真是奄奄一息，随时有可能归西。

　　“罗紫笙？”林宝姝轻唤。

　　听到有人叫自己，罗紫笙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是林宝姝后，又闭上。

　　林宝姝轻笑，“这便要死了吗？”

　　竹儿站在旁边，“你也不希望我家小姐现在就死掉吧？”

　　“我为何不希望她死掉，她死了正合我意。”林宝姝慢条斯理道。

　　“你若是希望我家小姐死掉，便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任她们自生自灭岂不更好。”林宝姝此刻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说不定，我是来送她最后一程呢。”林宝姝啧啧摇头，伸手，隔空握住罗紫笙的脖子，“如此脆弱，只要我稍稍用力，便能取她性命。”

　　上天有好生之德，没有人甘愿赴死，尤其是罗紫笙这般心存不甘之人。确认罗紫笙不是装病逃跑之后，林宝姝便离开了。

　　随着林宝姝的离开，竹儿的心也凉了，她坐在床边，看着罗紫笙默默流泪，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啜泣声。

　　房门再次被打开，有小丫头引大夫进来，竹儿因为太过震惊，甚至忘记让开位置。

　　大夫道，“姑娘，你这样我如何为病人诊脉？”

　　竹儿忙不迭离开。

　　诊过脉大夫便开始写方子，口中犹责怪道，“病得这样重，为何不早点看，若是再迟个一日半日，这条命便没了。”

　　大夫虽是抱怨的话，竹儿心中却升起一丝希望，“我家小姐还有救，对吗？”

　　大夫道，“还需用心保养才是。”

　　竹儿热泪盈眶，“一定好好保养，一定会的。”太好了，小姐不会死了，太好了。

　　大夫写完方子，叮嘱了一番，便要离开，竹儿猛然想到小姐的胳膊，“大夫请留步。我家小姐的胳膊，劳烦大夫查看一下。”

　　竹儿拿了块锦缎盖在罗紫笙被折断的胳膊上，大夫隔着锦缎检查了一番，愕然道，“被卸了？”

　　大夫已经年过百半，大宅院里的事情见过不少，这位夫人又是病又是伤，意识到其中的事情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后悔自己方才话多了。

　　竹儿道，“可以接上吗？”

　　大夫老实道，“接骨需要技巧，可不是随便谁都可以的，若接不好或接歪了，还要卸了重新接，人会非常受罪的。我不善接骨，姑娘可请一位精通接骨的大夫来。”

　　“只是不擅长，并非不会，对吗？请您为我家小姐接骨，求您了。”竹儿恳求，林宝姝只需保证小姐不会死掉，定然不会管小姐的胳膊是否安好，更不会另请大夫来为小姐接骨，所以，这位大夫是她们唯一的希望。

　　大夫为难，“我果真不善此术。”

　　竹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求您。”

　　大夫被唬了一跳，“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在竹儿的坚持下，大夫只能硬着头皮为罗紫笙接骨，他不善此术，只偶尔帮人接过，因此万分谨慎。

　　罗紫笙躺在床上，闭着眼，对两人的话毫无反应。

　　大夫忙活半日，终于帮罗紫笙接好胳膊，竹儿千恩万谢。一时大夫离开后，有人端上熬好的药，随后又有人送来新鲜的饭菜。

　　竹儿把药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将罗紫笙搀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端过药来喂她吃药，罗紫笙吃了两口，眉头皱起，或许是因为太苦，她将头扭至一边，不肯再吃了。

　　竹儿道，“小姐，这是大夫给你开的药，你吃了药才能好起来啊。”

　　罗紫笙微微摇头。

　　她这是一心求死吗？竹儿一阵心酸，“小姐，你该吃药的，你打算把我一人留在这里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去了，我又该如何呢？”

　　“便不为了我，为了在京中的夫人，大公子和二小姐，小姐也该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她们一定很担心小姐，若知道小姐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因此殒命，她们该有多难过。”

　　“老爷被韩宗廷害死，小姐不想为老爷报仇吗？凶手就在眼前，小姐甘心让他逍遥吗？”

　　“小姐在这里了结自己的性命，他日，又有谁知道你真正的死因，她们只知道你是韩宗廷的妻子，韩宗廷是叛贼，小姐将永生永世是叛贼妻子。小姐清清白白的朝廷重臣之女，重情有义，为何要背负这样的骂名？”

　　“老爷为了保全罗家的名声，不惜舍命，小姐若是现在死了，可是将老爷的苦心白费了，如此一来，老爷岂非白死了吗？为了罗府，为了去世的老爷，小姐也该坚强才对。”

　　罗紫笙心中一震，她微微睁开眼，竹儿说的对，自己这条命不足惜，可自己不能连累罗家，不能让父亲所做的一切付之东流，更不能让父亲就这样白白死去。

　　“药。”罗紫笙挣扎着坐直身子。

　　竹儿忙将药端起来，慢慢喂罗紫笙吃下，吃过药后，又喂她吃了点东西，然后扶她躺下，“小姐好好休息。”

　　之后的日子，药会按时送来，新鲜的饭菜也会按时送来，罗紫笙稍稍恢复了一些，她的脑袋不似原先那般浑浑噩噩，变得清亮起来。

　　不管自己要做什么，必须离开这里，如何离开这里呢？

　　韩宗廷一直没有出现，所以，自己只能从林宝姝身上想办法，而她最在意的便是……韩宗廷。

　　她曾不止一次在自己面前强调，韩宗廷心里的那个人是她，不是自己，自己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颗棋子。

　　所以，这便是自己要和她谈的。

　　自打给罗紫笙请大夫后，林宝姝便不理会她了，更不知她情况如何，因担心她死在府上，便打算过去看一下。

　　林宝姝去时，罗紫笙正躺在床上休息，她依然很虚弱，但气色较两日前好了很多，似是感觉到有人来看自己，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林宝姝眼中，罗紫笙不过是她的手下败将，她很享受高高在上羞辱罗紫笙的感觉，“罗大将军的女儿，也该有点傲气才是，是我高看你了吗？事到如今，还有脸继续活下去，我若是你，便是一头碰死，也绝不苟活。”

　　罗紫笙挣扎着坐起身，喘了两口气才问，“那你为何还活着？”

　　林宝姝嗤笑，“我为何要死。”

　　“你以为你和我有什么不同。”罗紫笙摇头，颇为惋惜。

　　“我自然与你不同，你不会还妄想着宗廷哥哥对你有情吧？”林宝姝轻笑，“你也太天真了，事到如今，还看不清吗？”

　　罗紫笙斜觑着她，“看不清的究竟是我还是你？人啊，最可怕的就是你这般，身处险境却不自知，甚至还在洋洋得意，林宝姝，你有想过自己的下场吗？迟早有一日，你会落的比我更凄惨的下场。”

　　林宝姝哪里会放在心上，不过当她是硬撑着最后的体面罢了，“是吗？”

　　“我是韩宗廷手中的棋子，我心中明明白白，便是死，也是个明白鬼，你呢？你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吗？他是不是也把你当作一颗棋子？”

　　“事到如今，你还要同我争宗廷哥哥吗？”林宝姝觉得好笑，罗紫笙莫不是被关傻了不成，说什么痴话。

　　“你脸上的伤好了吗？白皙的脸上四道红痕，若我没猜错的话，应是被人打了耳光吧？这王府有谁敢对你动手？而且是在我对韩宗廷动手那日。”她盯着林宝姝的眼睛，“韩宗廷为何打你？”

　　林宝姝脸上的笑隐去，“与你无关。”

　　罗紫笙还在病中，说了这一会子话，便觉得有些吃力起来，闻言，她轻笑起来，“这很好猜，不过是因为你让我知道父亲被杀的消息，韩宗廷怕你坏了他的大事，一气之下对你动了手。”

　　林宝姝不说话，罗紫笙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自己被关后，林宝姝曾来看自己笑话，当她说“很快要变天了”这句话时，距离自己很近，也是在那时候，自己注意到她脸上的红痕。

　　罗紫笙依然淡淡的，“在韩宗廷心中，你从来都不重要，他要做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不管是谁阻碍了他的计划，他都会不留情面，我不例外，而你，也不例外。”

　　想到宗廷哥哥怒气冲冲进来，当着下人的面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林宝姝的笑容有点勉强。

　　罗紫笙问，“你总说韩宗廷无论什么事，皆会巨细无遗的告诉你，我和他在一起时的事情，你自认知道事情的全部，那，你知道他在我面前是如何讲你的吗？”

　　“如何讲的？”林宝姝知道自己不该问的，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问。

　　罗紫笙随手整理自己鬓边的碎发，“韩宗廷说你只是一个孤女，不过是父辈的情谊，看你可怜，这才留你在府上，他怕我觉得不舒服，在回府前曾告诉我，先试着与你相处一段时间，若实不愿见你，他可以在王府外给你另寻住处，让你住在外面。”

　　“我曾提出让你嫁给韩宗廷，其实，在我向你提出之前，我事先与韩宗廷提过，他说他对你毫无男女之情，这辈子也不会娶你。”

　　林宝姝的脸色有点难看，“不过是哄你的话而已。”

　　“男人在哄骗你的时候，可是什么甜言蜜语都说得出口的。你说你知道他在京中全部的事情，他给我说的那些话，讨我欢心的那些小心思，他也告诉你了吗？你知道他用何种方法让我愿意嫁给他的吗？”

　　罗紫笙凑近林宝姝，轻声问，“他有给你说过会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吗？”

　　林宝姝已不似刚来时那般平静，她盯着罗紫笙淡漠的脸，怒意在胸腔翻滚了两番，最后平静下来，“如此简单的离间之计，你觉得我会上当吗？”

　　罗紫笙嗤笑，“我离间你们做什么？韩宗廷与我有杀父之仇，难道你觉得我会放弃杀父之仇，与他再续前缘不成？我不过看在我们同是女人的份上，好心提醒你而已。”

　　林宝姝不屑道，“我需要你提醒吗？”

　　罗紫笙笑望着林宝姝，“你知道你和我最大的相同之处是什么吗？”

　　林宝姝攥紧拳头，这次自己不会再上她的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若是你想说服我放你走，我劝你别做白日梦了。”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罗紫笙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笑。

　　竹儿问，“她还会来吗？”

　　“会。”罗紫笙笃定，林宝姝对韩宗廷的爱有多深，心中的好奇便会有多重。

　　罗紫笙自然在诱导林宝姝，她知道若自己说的全是假话，林宝姝很快便能分辨出，所以她所说的话七分真三分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林宝姝执着于韩宗廷的感情，她根本无力分辨。

　　林宝姝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想，自己与宗廷哥哥这么多年的感情，自己应该相信他的，如何能因别人轻飘飘一两句话，便怀疑他呢，自己这么做，岂非是不信任宗廷哥哥。

　　一路回至自己的院子，林宝姝的心已经平静下来，进屋后她歪在椅子上，小丫头奉上茶，她喝了一口，宗廷哥哥离开已有几日，一点消息也无，不知外面的形势如何了。

　　窗下的炕桌上，放着一盘棋局，是昨日自己闲来无事打发时间摆的，黑白分明的棋子落在棋盘。

　　林宝姝盯着其中一颗黑色的棋子，心再次不平静起来。

　　‘你没有成亲，夫妻间的感情你不会懂的。’

　　‘你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吗？他是不是也把你当做棋子？’

　　‘他根本不爱你，在韩宗廷心中，只有他的大计，任何阻碍他计划的人，他都会毫不留情。’

　　林宝姝不自觉抚上被打的脸颊，这些日子过去，伤势早已恢复，但她心里的伤却难以愈合。

　　林宝姝紧紧捏着一颗黑子，脸色阴沉。

　　‘他和你说过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吗？他对我说过。’

　　说过吗？宗廷哥哥当然对自己说过，他曾抱着自己，在自己耳边低喃，不止一次地说过这句话，也曾赌身发誓，说娶罗紫笙只是权宜之计，他根本不爱她。

　　‘你知道你和我最大的相同之处是什么吗？’

　　自己和罗紫笙的相同之处？自己和她有什么相同之处，她究竟想说什么？

　　思绪不断拉扯，林宝姝一边告诉自己要相信宗廷哥哥，一边又忍不住怀疑，她如同一个受伤流血的人，惶惶不安地等着大夫救治，不知血流而尽和大夫那个先到。

　　迎上罗紫笙那双淡漠的眼睛后，林宝姝瞬间有些后悔，她轻咳一声，让自己镇定下来，“身子好些了吗？”

　　罗紫笙笑问，“你在关心我吗？”

　　林宝姝心中懊恼，嘴上却道，“你对我们还有用，眼下还不能让你死。”

　　罗紫笙不语。一连吃了几日汤药，现在她身子已经好了很多，可以下床走动，只是坚持不久，还需多休息。

　　竹儿侯在一旁，静默不语。

　　屋内寂然无声。

　　林宝姝隐隐有些急躁，“你这是放弃反抗了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确实毫无反抗之力。”罗紫笙淡淡道。

　　林宝姝冷哼，“上次见你，你话很多啊，怎么突然转性了。”

　　罗紫笙觑了她一眼，“执迷不悟的人，便是神仙来了也难叫醒，你好与不好与我什么何干，我何必浪费口舌，将来日子长了，韩宗廷如何待你，你自然知晓，或许他是真心待你也未可知呢。”

　　“宗廷哥哥如何待我，无需旁人置喙，我自然知晓。”林宝姝冷声道，“上次你说我们是一样的，我倒是好奇，如今，你是阶下囚，被关在这里，没有自由，生死掌握在我的手中，我们那里一样？”

　　罗紫笙在心底冷哼，林宝姝终究是上当了，不过，接下来这话倒是真的，“身份一样。”

　　林宝姝不明白，“什么意思？”

　　罗紫笙起身，走至林宝姝身边，她缓缓俯身凑至对方耳边，低声道，“都是武将的女儿。”

　　林宝姝身子一僵。

　　罗紫笙已经收回身子，帮林宝姝倒茶，“你这么聪明，应该不用我继续往下说了吧。”将盛满茶水的杯子推至她面前，“你曾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林宝姝恍恍问，“什么话？”

　　“你说“我爹只是一个城门将，如何能同大将军相比”。”注意到林宝姝略带恍惚的眼神，罗紫笙呷口茶，不疾不徐道，“一个城门将的女儿，想必不需要他动用“成亲”这么大的阵仗，甜言蜜语足以。”

　　“你胡说。”林宝姝骤然起身，声音有些尖锐。

　　她越是着急，罗紫笙越是云淡风轻，“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就当我是胡说的好了，左不过是我们的闲话，有什么要紧。”

　　罗紫笙深知愈描愈黑的道理，所以林宝姝问什么她说什么，一个字不多说，林宝姝不开口，她便不再继续说了。

　　胡思乱想才是最要人命的，何况林宝姝已经深陷其中。

　　怀疑如同火种，燃烧了林宝姝内心最柔软的一角，风一吹，便不受控制的蔓延开，将她整个人燃烧。

　　辗转反侧一夜复一夜，林宝姝终于作出一个决定。

　　这日，用过午饭后，她再次来到罗紫笙的房间，开口便是，“你走吧。”

　　罗紫笙虽震惊，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真的放我走？”

　　竹儿也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宝姝。

　　“看在之前你真心为我考虑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林宝姝道。

　　罗紫笙起身，“什么意思。”

　　“宗廷哥哥很快就会回来，他若是发现你逃跑，定然会全城搜捕，能不能活着逃出去，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罗紫笙略显担忧的看一眼门外站着的看守，韩宗廷既然软禁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守是少不了的。

　　林宝姝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出去，不会有人拦你的。”在王府这么多年，这点小事她还是可以安排妥当的。

　　林宝姝打定主意，既然心中不确定，为何不试一试呢？而罗紫笙，便是自己那个投问石。

　　罗紫笙虽是他们的一颗棋子，但她与宗廷哥哥毕竟是夫妻，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若宗廷哥哥对她不留情，今后自己的日子也是可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