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精血为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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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蒲小羽扯着绳索跟炼山川进了蝉翼门，场景从空中变换成山洞，嘈嘈杂杂嗡响，乌泱泱一群红眼黑蜂绕过炼山川，扑向蒲小羽，引火符也烧不死。黑蜂在她眼前二三寸之处停留，从头到脚包围起，密密麻麻，从外边看就像一个巨大的人形蜂窝，在内的蒲小羽可以清晰看到血红的眼睛，硬扎的毛刺，身上的纹路。
“道友，各修各的道，你又何必阻拦我？”炼山川得意发笑，全无方才逃命的狼狈惊慌。
蒲小羽觉得她现在张开嘴说话，黑蜂就会飞进嘴里：“你的道伤及无辜性命，叫什么道？”
炼山川不屑：“不过一群畜牲，生来不正是要为我们所食所用？难道开智修成人形，看起来和我们相差无几，就可以平起平坐了？”
“傲慢。”蒲小羽冷哼：“人有善恶，精怪亦有，连神仙也不例外，谁说生而为人、有一张人皮，就一定是高贵的？你难道不是人面兽心？”
炼山川反问：“你既然认为人不比畜牲高贵，又为何把人变成畜牲作为惩罚？难道不正是因为在你心里，畜牲低人一等么？都说心口如一，言行如一，看来你也没修得什么道。”
“非也，是人更容易作恶。”话一出口，蒲小羽忽然一怔，兀自疑问：“向恶向邪，是否不论人或精怪，都一样？蜉蝣精也害了你。”
炼山川一瞬间接不住话，蒲小羽上一刻追杀他，这一刻突然说理解他。
“道友真乃知己也，不过，这也救不了你的命！”炼山川语气渐重，最后一字掷地有声，包围蒲小羽的黑蜂猛然聚拢，那锋利的尾针更尖锐，企图将她扎碎——
蒲小羽凝气于外，周身之气由雾白盛至金白，黑蜂与她仅有一毫之隔，任凭如何撕咬扎刺，都无法真正碰到她，发出烦躁的嗡鸣。
炼山川不信邪，手握一重锤，砸向蒲小羽，蒲小羽动动手指，一符出现，从符中飞出一根绳索将炼山川再次捆住，他这回不论如何缩骨，绳索都随他变大变小，挣脱不开：“蛟筋？你也是道貌岸然之徒。”
“你言行如一地作恶。”蒲小羽走动起来，就像一个行走的大蜂蛹。
将炼山川拉出山洞，黑蜂们看见光，自发散了。此地不知是哪里，山洞外悬崖峭壁，草木葱郁，深不见底。
炼山川见真的难以逃脱，气愤万分：“我成今日，是因为那只蜉蝣精！五百年前……”
“那又如何？我只知这是你与蜉蝣精的恩怨，与后来被你杀害的精怪无关。”蒲小羽直视他，眼中可看穿一切：“徐、柳、齐、姚四家供奉你，你以长生驻颜之名，蛊惑他们信你，妄图让香火功德圆满，修成散仙。”
被戳中目的，炼山川彻底白了脸色。
蒲小羽直接堵住他的嘴，御剑飞出山洞。
山洞与宁密城隔了两个小镇，等到达时，天已经黑了，整座城灯火通明，但是人声寂寂。
蒲小羽细探之下，原来是所有人都睡过去了，不知海明月在哪里，剩下的人应该都很好解决，想来她不会有什么危险。
刚这么一想，海明月就御剑飞来：“蒲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让你担心了。”蒲小羽指了指身后的炼山川，被定住身体站在剑上。
海明月看到捆着炼山川的蛟筋，居然还发挥作用了，“我请来风摇道友，他现在还在施法。”
“难怪我说怎么亮着灯又没声。”
白日里又是死人又是楼塌，城内百姓睡不着，小孩儿被吓得得彻夜啼哭，海明月只好请来梦妖风摇。
蒲小羽道：“我打算让清鹤道友处置炼山川。”
“为何是清鹤道友？”海明月疑惑。
蒲小羽道：“因为我发现有些事，我似乎做错了。”
“怎么说？”
蒲小羽摇头：“待我一一去验证。”
天至黎明时，风摇总算睁开眼睛，他现在已经不是那团五颜六色的抽象人形云朵了，修成人样，有鼻子有眼的，雌雄莫辨，声音莫辨，根根头发也五颜六色的，蒲小羽忍不住盯着瞧：“真漂亮……”
风摇直接拔了两根递给她们，这头发就像彩锦一样：“对着我的头发许愿，就能做美梦，醒来会把一切劳累消除，运气会极好。”
“这么厉害？”蒲小羽贴身收好，笑道，“风摇道友道术越发高了。”
“当然，我可是天上地下第一造梦神。”风摇指了指眼睛，“等百年后，我就能哭出珍珠，到时送来给你们。”
“风摇道友，你难道是鲛人？”海明月在异闻杂谈这种书上看到过，说鲛人的眼泪能变成珍珠。
“是也不是，我只是从鲛人的梦境里聚成的神灵，但珍珠比他们厉害多了，可以回溯时间。”风摇摇身一变，果真成了人身鱼尾，耳朵、双臂、背部有透明的鳍，鳍上有锋利的尖刺，周身彩光粼粼，有别于鲛人的是，他可以轻易离开大海。
风摇转了转圈：“我也有鲛人的歌喉。”
他的歌声在天色最黑暗的黎明里吟唱，悠扬轻灵，听不懂唱的什么词，大概是鲛人的语言。蒲小羽低头看这下方的宁密城，似笼上一层彩色的雾，原本丝丝缕缕的黑色邪魔之气都被驱散，美梦入梦来，偶尔响起呓语声，那塌了的楼、倒了的屋、断了的桥，忽然恢复成原样。
她和海明月一同看向土地庙的方向，果然看到绿华也坐在云上听歌。
家家户户燃了一夜的灯火，随着天边朝阳升起，终于熄灭，风摇也化成轻烟离去了。
人们醒来，好似不知昨日都发生了什么，但那最富贵的四家人，一夜之间，居然全都不见了，传来传去，有猜测他们成仙登天，大胆的人悄悄摸进他们家中，企图搜刮金银财宝，谁知里边飞禽走兽全齐，扑向闯进来的人，一顿撕咬。
蒲小羽出手将一只大黄狗吊起来，其他的都才停下，匍匐求饶。
蒲小羽怅然：“变成这样还贼心不死。”
“这多简单。”海明月一指，那只大黄狗就咽了气。
蒲小羽一怔，见海明月抬起手，数支冰刃悬在那群鸟兽上方，吓得鸟兽磕头更重了。
看似是吓唬警告，实则蒲小羽真真切切感觉到了海明月的杀心，几百条命，这么大的杀戒，她不想让海明月担上，于是散出符纸，化作铃铛挂在鸟兽们身上：“离开这里，各自寻机缘去。”
海明月看到铃铛上有红光，猛地转头看向蒲小羽，见她脸色略微苍白不说，眉目一瞬间增龄好几岁，顿时醒神：“住手！你怎可用精血画符！”
这是修士之根本，寿命缩减，多少灵丹妙药都难以补回。
蒲小羽道：“越是恶的念，铃铛束缚就会越紧，如若不能从善挣脱，便会向恶而死。”
海明月只在乎蒲小羽用了精血：“它们不配你这般做！我也……”也不值得你这般做。
蒲小羽拍拍她的手：“我也愤恨，但是不能。你看。”
海明月看向下方，鸟兽散去，大胆的人追着它们杀，无人的府中庭院，一群人争抢狂欢，很快官兵前来，亮刀持棍，把平民百姓赶出去，乱作一团。
蒲小羽不禁流露怜悯之色：“从前我对素丝仙长的旁观有些怨念，现在看这些争抢的人，就一定比炼山川善吗？善恶也会互相转换吧。”
“这就是你不杀炼山川的原因？他犯下的事，杀了算除害。”海明月说完，瞪了一眼被捆在一旁的炼山川。
“非也非也，我不杀他，是想让他这样的人发自内心向善，更是一种折磨啊。”蒲小羽道，“走吧，我们去找清鹤道友。”
清鹤很容易就能找到，如果找不到，就去无终山问一问天水道人。二人把炼山川交给她，明白前因后果的清鹤，二话不说，就把炼山川弄进画里，画上许多飞禽走兽，日夜追咬，却不会死亡。
比起宁密其他人变为鸟兽能够行走人间，炼山川被困在画中，更为难熬，或许有一日，他能在画中成仙，走出画卷，否则，惩罚不停歇。
与清鹤辞别后，蒲小羽和海明月打算感知法器上的气息，找到被封印的精怪魂魄，送它们去转世，在此之前，蒲小羽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没忘记曾经被她惩罚过的人，比如最开始遇见的裴元让，是否变成了一条恶鱼。
蒲小羽在他身上落下的符纸，依旧能够感应到，那道符文在她脑中显现，好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加入一个以精血绘成的清心符，仍然可以。
鲤鱼裴元让这会儿正安逸地在富贵人家的大池塘里，吃得肥肥胖胖，时不时跃出水面转几个圈圈，池塘边上的小娃娃拍手大笑。
他忽然感应到身上的符文泛红光，心下一喜，难道要成仙了？等了一会儿，发现什么也没有，哀求着：“道长、神仙，您在吗？”
蒲小羽道：“好好修炼。”
裴元让一个激灵，继续叫蒲小羽，蒲小羽却没声了。
变成牛的荆潜之，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张埋在地里的符，透过符纸，可见过往——荆潜之一开始还勤快，百姓乐意拉着他去干活，后来发现邪门得很，它去过的地，种的东西全都死了，官府一追查，才发现这头牛居然种毒草进去，如此吓人，于是把它拉到街口，把头砍了下来。
蒲小羽看到这里，心中一悲，更悲的在后头。
变成女子的玃猿，竟四处招摇撞骗，开起勾栏院，拐骗女子。
蒲小羽当即远行千里，找到它们，把它们全都捆起来，抓到有玃猿的深山去，不一会儿引来玃猿们，被带走了。在人间许久，它们忘记了玃猿的语言，求饶都没有办法。而它们又是人身，可以孕育，却终究不是人。直至因为有孕却生出怪物，被玃猿虐打而死，丢下山崖。
海明月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陪蒲小羽坐在天上，看完这一整个过程，从白天到黑夜，从雨水到晴日，一季，两季，云去云又来。
被丢下万丈深渊的，也有蒲小羽的心。
她终于开了口：“所以素丝仙长也没有错。那些被荆潜之和玃猿所害之人，因我而起，善是我，恶也是我。”
海明月拧眉：“但你的心不是。”
“常言好心办坏事，论迹不论心啊。”蒲小羽眸光更为深沉，“炼山川与我说，既然我认为人不比畜牲高贵，又为何把人变成畜牲作为惩罚？多少精怪修炼千年，把自己从心到形都变得像个人，然后成仙，原来不是人和畜的区别。”
“所以你才用精血画符，束缚他们。”
“是。过去的我会错，今后却不会。我放虎归山，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海明月略显激动：“如果他们宁死不改，当真值得？你有多少精血，耗尽之日，你会死，如何等到成仙？”
有人是可以在凡人的百年短途里成仙，而多少修士，都靠着修寿，来等候一场顿悟，一场机缘。
蒲小羽望向南面，她的故乡在霄山，师父说，不成仙就不能回去，可是：“这是我要走的道，如能有一人因此得道，算我之幸。”
海明月看蒲小羽，她的神情好像之前见过的那些神仙们，眼中千言万语、欲说还休，都化成悲悯，又不全相同，没有那股置身世外、冷静潇洒的气质，而是一种更坚定的包容，愿意用自己的修为给恶邪铺一条悔过之路。
“明月。”
海明月应声：“蒲姐姐。”
“当初你决定求道，是不想理会世俗名利，你最适合去一处清静地，自我参悟。”蒲小羽还记得那天的海明月，如今竟会想一举杀掉那些人。
海明月淡笑：“没有人说成仙就应该走什么样的道，真假对错，蒲姐姐你不也在变。”
蒲小羽笑问：“你现在求什么道？”
“不知道。”
“好吧好吧，我们一起去找残魂。”
从炼山川等人收来的诸多法器，按照绿华所说，根据上边残存的气息去寻找它们的魂魄，渡它们转世，成百上千的精怪被封印在井中，有的也确实已经魂飞魄散。
那些枯井有的在深山老林里，有的经历岁月，被埋在地底下。二人行走于浮尸饿殍的人间，将它们一一挖出来，从东西走到南北，看见权利更迭、战场烽烟。
更看见一道十分浓郁的魔气，往南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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