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寒门书生X江南闺秀 相爱却不能 ...


  •   江南的雨,总是缠缠绵绵,一下,就是半生。

      沈知意第一次遇见陆辞秋,是在天启十三年的暮春,苏州枫桥边,烟雨朦胧,染湿了青石板路,也晕开了少年郎青衫衣袂上的墨痕。

      那时她是苏州沈家嫡女,自幼饱读诗书,一手丹青画绝江南,性子温婉如水,眉眼间总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软糯清丽;而他是北上赴考的寒门书生,虽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却身姿挺拔,眉眼清朗,手持书卷,谈吐间尽是满腹经纶,眼底藏着凌云壮志,也藏着不谙世事的纯粹。

      沈知意随母亲去寒山寺上香,归途中恰逢大雨,丫鬟匆匆寻来油纸伞,却见桥头石阶上,少年独坐,将书卷护在怀中,任凭细雨打湿发丝与肩头,垂眸默读,丝毫不为风雨所扰。

      她心下一动,遣丫鬟撑伞上前,将一把新的油纸伞,轻轻放在了他身侧。

      陆辞秋抬眸,撞进一双温润如水的眼眸,姑娘立在雨幕中,裙摆沾着细雨,眉眼含笑,如江南烟雨里开出的一朵素莲,干净又温柔。

      “公子,雨大,且用这伞避雨吧。” 她的声音轻柔,和着雨声,格外动听。

      他慌忙起身,拱手作揖,脸颊不自觉泛起微红:“多谢姑娘相助,不知姑娘芳名,他日陆某定当登门道谢。”

      “不过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怀。” 沈知意浅浅一笑,不再多言,随着丫鬟转身离去,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烟雨深处。

      陆辞秋握着那把还带着女子淡淡馨香的油纸伞,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那一日,江南的雨,落在心头,成了一抹再也挥之不去的温柔剪影。

      自那以后,两人便有了交集。

      他暂居苏州客栈,日夜苦读,备考科举;她时常借着送书、送点心的由头,前去探望。他会为她讲解书中晦涩的诗文,会与她畅谈家国理想,会在她作画时,静静研墨,眼底是藏不住的宠溺与温柔;她会为他缝补衣衫,打理行囊,会在他熬夜苦读时,温一壶热茶,默默陪伴,将满心的欢喜,都揉进了朝夕相处的点滴里。

      枫桥边,有他们并肩看落日余晖的身影;庭院里,有他们一同赏花开、听蝉鸣的笑语;月光下,有他为她描眉,她为他诵诗的温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彼时的他们,皆是少年心性,以为真心便可抵万难,以为相爱便可长相守,以为等他金榜题名,便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将她风风光光娶进门,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共赏江南岁岁年年的烟雨。

      陆辞秋握着她的手,站在枫桥桥头,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知意,待我金榜题名,必定回来娶你,此生,唯你一人,绝不相负。”

      沈知意脸颊微红,将一枚亲手绣的平安佩,轻轻放入他手中,指尖微微颤抖:“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

      她信他,信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信他的承诺,信他们的未来,会如江南的烟雨一般,温柔绵长,岁岁无忧。

      秋闱将至,陆辞秋收拾行囊,北上京城。

      送别那日,沈知意亲手为他披上披风,将干粮与银两细细装好,送他至枫桥渡口。船家摇橹,江水悠悠,他站在船头,频频回望,她立在岸边,挥着手,直到船只消失在江水尽头,依旧久久不肯离去。

      她守着那份承诺,在江南等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春日,她在庭院种下他最爱的海棠,花开满枝,她独自观赏;夏日,她坐在窗前,画着枫桥烟雨,画中皆是他的模样;秋日,她捡拾落叶,写下相思之语,藏于书卷之中;冬日,她守着暖炉,捧着他留下的书卷,一遍遍翻看,思念入骨,彻夜难眠。

      沈家父母见她如此执念,也曾劝过,世间男子多薄情,科举之路变数多,莫要苦等,不如趁早觅得良人。可沈知意始终不肯,她坚信陆辞秋不会负她,坚信他一定会如约归来,兑现承诺。

      她一等,便是三年。

      三年间,书信往来不断,他在信中诉说京城琐事,诉说对她的思念,诉说科举的艰辛,每一封信,都字字情深,句句真心,让她更加笃定,自己的等待,终有结果。

      终于,等到了他金榜题名的消息,新科状元,正是陆辞秋。

      沈知意欣喜若狂,整日梳妆打扮,盼着他早日归来,盼着那三书六礼,八抬大轿,盼着成为他的新娘。

      可她等来的,不是迎亲的队伍,而是一封诀别信,和一个让她如坠冰窟的消息。

      新科状元陆辞秋,深得丞相青睐,被丞相许以独女,奉旨成婚,入仕朝堂,前程似锦。

      那封诀别信,字迹依旧俊朗,却字字诛心,冰冷刺骨。

      “知意亲启:承蒙姑娘三年相伴,恩重如山,没齿难忘。然仕途艰难,身不由己,丞相之恩,陛下之旨,难以违抗。你我之间,终究是门不当户不对,有缘无分。过往情深,皆为虚妄,望姑娘忘却前尘,觅得良人,此生安好,勿再念及。—— 陆辞秋绝笔”

      信纸从指尖滑落,飘落在地,沈知意站在庭院中,海棠花开得正盛,微风拂过,花瓣纷纷落下,落在她的肩头,也落在她破碎的心上。

      她不信,她怎么都不信,那个曾对她许下海誓山盟,眼神坚定说要娶她的少年,会如此绝情。

      她不顾父母阻拦,不顾旁人劝阻,变卖了自己的首饰,收拾行囊,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她要去问他,问他是不是有难言之隐,问他是不是被迫为之,问他曾经的承诺,到底还算不算数。

      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江南女子从未吃过这般苦楚,可她心中只要一想到他,便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历经月余,终于抵达京城。

      可京城繁华,却无她的容身之处,丞相府戒备森严,官邸院门深锁,她根本见不到陆辞秋。

      她日日守在丞相府门外,从清晨等到日暮,终于在一个黄昏,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身着大红官服,身姿挺拔,面容依旧俊朗,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纯粹,多了几分官场的圆滑与冷漠,身边跟着身着华贵嫁衣的丞相千金,两人并肩而行,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沈知意冲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哽咽,泪眼婆娑:“辞秋,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说过要回来娶我的,你说过此生唯我一人的!”

      陆辞秋看着眼前衣衫单薄、面容憔悴的女子,瞳孔猛地一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指尖瞬间冰凉,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与愧疚,可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与疏离。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倒在地。

      “哪里来的疯女子,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惊扰丞相千金!” 他声音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仿佛眼前的女子,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本官早已娶妻,与你素不相识,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本官无情。”

      他身边的女子,娇怯地靠在他怀中,眼神轻蔑地看着地上的沈知意,满是不屑。

      沈知意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整整五年,等了整整三年的少年,看着他眼底的冷漠、疏离、决绝,看着他为了前程,为了权贵,亲手斩断了他们所有的过往,否定了他们所有的情深。

      原来,那些海誓山盟,那些温柔岁月,那些朝夕相伴,终究抵不过功名利禄,抵不过权势富贵。

      原来,他不是身不由己,只是选择了前程,放弃了她。

      她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从最初的期盼、痛苦,变成了死寂与绝望。

      她没有再哭闹,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照亮她整个青春,如今却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陆辞秋,我沈知意,等了你三年,爱了你五年,倾尽真心,付诸全部,只换得你一句‘素不相识’。”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今日,我便看清了你,也放下了你。从此,你我之间,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艰难地离开。

      背影单薄而倔强,消失在京城的暮色之中,也彻底消失在了陆辞秋的世界里。

      陆辞秋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底的痛苦与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何尝不想认她,何尝不想兑现承诺,带她远走高飞。

      可他寒门出身,无依无靠,能金榜题名,已是不易,想要在朝堂立足,唯有依附丞相,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他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给不了她应有的名分,与其让她跟着自己受苦,被世人诟病,不如亲手斩断这份情缘,让她彻底死心,去寻真正的安稳。

      他以为,长痛不如短痛,他以为,他可以瞒着所有,护她一世安稳,却不知,他给的这份决绝,才是最致命的伤害。

      他负了她,负了那场江南烟雨,负了她五年的深情,负了她三年的等待,更负了自己的初心。

      沈知意离开京城后,一路南下,回到了苏州。

      她大病一场,险些丧命,痊愈之后,性情大变,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婉明媚,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淡漠与沧桑。

      她烧毁了所有与他有关的书信、画卷,遣散了庭院里的海棠花,从此闭门不出,一心钻研书画,再也不谈情爱,再也不提过往。

      江南的雨,依旧年年落下,枫桥依旧,江水悠悠,只是再也没有了那个为书生送伞的女子,再也没有了并肩看落日的少年。

      她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庭院,守着破碎的过往,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终生未嫁。

      后来,她成了江南最有名的女画师,笔下的江南烟雨,凄美绝伦,却总是带着化不开的忧愁与落寞,无人知晓,她画的从来不是江南美景,而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情深,是那个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名字。

      而陆辞秋,在朝堂之上平步青云,官至宰相,权倾朝野,家宅安宁,妻贤子和,看似风光无限,却终生郁郁寡欢。

      他娶了丞相千金,恪守夫道,举案齐眉,却从未有过半分真情,半生宦海沉浮,享尽荣华尊荣,却再也找不回当年枫桥边,那个撑着油纸伞,对他浅笑盈盈的江南女子。

      他无数次派人前往苏州,打探沈知意的消息,得知她终生未嫁,独自终老,每每得知,都彻夜难眠,愧疚与思念,折磨了他整整一生。

      他也曾偷偷回过苏州,回到那座枫桥边,远远看着庭院中,那个独自作画的女子,她青丝染霜,容颜老去,却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温柔又凄凉。

      可他不敢上前,不敢打扰,只能远远看着,看着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人,看着那段被他亲手毁掉的情,看着自己毕生的遗憾,在江南的烟雨中,慢慢沉淀。

      他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势,拥有了世人艳羡的一切,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曾满心满眼都是他,愿意等他一生的姑娘。

      岁月流转,半生已过。

      沈知意弥留之际,窗外又下起了江南的细雨,和当年初见时,一模一样。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早已褪色的平安佩,那是当年她送给陆辞秋的,不知为何,又辗转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望着窗外的烟雨,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无尽遗憾的笑意,轻声呢喃:“陆辞秋,若有来生,别再遇见了……”

      话音落,手缓缓垂下,平安佩从指尖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那年枫桥初相遇,一见知意误终身。

      他为前程,负了深情;她为痴情,空守半生。

      他们曾有过最温柔的开端,最真挚的爱恋,最美好的期许,却终究败给了世俗,败给了现实,败给了他的权衡利弊。

      后来,江南的雨还在下,枫桥依旧,江水东流,只是再也等不到归人,再也圆不了旧梦。

      那份年少情深,终究沦为一场空梦,那段海誓山盟,终究化作一地相思碎。

      此生,他身居高位,夜夜难眠,悔不当初;此生,她独守江南,岁岁思念,遗憾终生。

      一别两宽,各生悲欢,再无相逢,再无圆满。

      世间最痛,莫过于相爱却不能相守,莫过于情深缘浅,莫过于明明相爱,却终究错过一生,徒留半生遗憾,至死方休。

      而那段江南烟雨里的故梦,终究随着两人的离世,永远尘封在岁月深处,只剩下无尽的遗憾,在岁岁年年的风雨中,轻轻叹息,再无归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