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月》梨小柒

7、佛子X公主 终究是，两

　　大靖永熙三年，寒山古寺，香火终年不绝。
　　寺中有位法号了尘的僧人，不过双十年华，却已是寺中最懂禅理、最守清规的弟子，他自幼被方丈收养，从未踏出过山门，一心向佛，晨钟暮鼓，诵经抄经，心无半点尘埃。
　　而她，是京中盛宠无双的安乐公主赵灵汐，是帝王捧在掌心的明珠，娇纵明媚，鲜活热烈，看遍了京城的繁华锦绣，偏对这深山古寺里的清冷禅意，生出了无限好奇。

　　初见是在暮春时节，灵汐带着随从入山礼佛，恰逢寺中僧人在庭院扫落英。
　　少年僧人身着素色僧衣，立于漫天飞花之中，眉眼清隽，面容温润，垂眸执帚，动作轻缓，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不染半分世俗烟火气。
　　灵汐一时看呆了，竟忘了移步。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炙热，了尘抬眸，对上她那双盛满星光与好奇的眼眸，微微一怔，随即双手合十，轻声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女施主安好。”
　　他的声音清越如泉，瞬间撞进了灵汐的心底。
　　自那一日起，京城最娇贵的安乐公主，便成了寒山古寺的常客。
　　她褪去一身华贵的华服，换上素雅的裙衫，不再带成群的随从，独自跋山涉水而来，只为能在寺中，多看那少年僧人一眼。
　　她会在他诵经时，安静地坐在廊下，痴痴地望着他；会在他挑水砍柴时，笨拙地跟在身后，想要帮忙却屡屡添乱；会把京城最精致的点心、最珍贵的珠宝，一股脑地送到他面前，眉眼弯弯地问他：“了尘，你看这些好不好看？你喜欢，我都给你。”

　　了尘始终守着清规，对她恭敬疏离，从不多言。
　　他会婉拒她送来的所有俗物，会在她靠近时，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会轻声劝她：“女施主，尘缘易了，心魔难除，施主身在红尘，当惜眼前福，莫要在贫僧身上，浪费时光。”
　　可灵汐偏偏是个执拗性子，她从小想要的东西，从未有得不到的，唯独这少年僧人，让她求而不得，却愈发执念深重。
　　她不信佛门禁地真能磨灭所有情愫，不信他这般年纪，能真的四大皆空。
　　她日日前来，风雨无阻，把满腔的爱意与热忱，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
　　她会在大雪纷飞的冬日，捧着温热的姜汤，蹲在他的禅房外，等他诵经结束；会在他生病时，不顾公主身份，亲自煎药照料，彻夜守在榻前；会对着佛祖像，虔诚许愿，愿舍弃公主尊荣，舍弃世间繁华，只求能与他相守一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整整三载。
　　了尘的心，终究不是顽石。
　　他看着她从娇蛮任性的小公主，变得温柔执着，看着她为他翻山越岭，为他褪去锋芒，为他泪流满面，他诵经的声音会不自觉地颤抖，他抄经的笔尖会屡屡出错，他在深夜禅坐时，脑海里全是她明媚的笑颜。
　　他是佛门弟子，自幼受戒，此生本该断情绝爱，皈依我佛，可偏偏，他动了尘心，犯了色戒，爱上了那个不该爱的人。
　　爱意与戒律，在他心底日夜撕扯，让他痛苦不堪。
　　他想过逃离，想过闭关苦修，想彻底斩断这份孽缘，可每当看到她满眼期待地奔向自己，所有的决心，都瞬间土崩瓦解。

　　那日，灵汐再次来到寺中，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认真：“了尘，我已向父皇请旨，我不要做什么公主，我只想与你归隐山林，粗茶淡饭，共度一生。你随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远离这佛门清规，远离这世俗纷扰，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了尘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炽热的爱意，指尖微微颤抖。
　　他多想答应她，多想抛下一切，牵着她的手，远离这佛门之地，与她共赴红尘，看遍人间烟火。
　　可他不能。
　　他是佛门中人，身上背负着佛门戒律，自幼受方丈养育之恩，不能背弃佛法，不能让古寺蒙羞，更不能让她因自己，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他闭上眼，强忍着心底的剧痛，缓缓抽出自己的衣袖，声音冰冷而决绝，仿佛在逼迫自己，也在逼迫她：“女施主，痴念误人，贫僧一心向佛，从无半分尘缘念想，望施主自重，此后，莫再来了。”

　　灵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泪瞬间滑落：“你说什么？了尘，你看着我说！这三年，你对我，当真没有半分情意吗？”
　　了尘垂眸，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一遍遍念着：“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施主，执念皆虚妄，放下吧。”
　　“我不放！”灵汐失声痛哭，“我守了你三年，爱了你三年，你让我如何放下！了尘，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他始终垂着眼，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再无半分波澜。
　　灵汐看着他决绝的模样，终于明白，这份跨越红尘与佛门的爱恋，终究是她一厢情愿，终究是无法善终。
　　她缓缓擦干眼泪，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深爱，有不舍，有绝望，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
　　“好，我放下。”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寒山古寺，没有再回头。
　　那一日，她走出了山门，也走出了他的余生，彻底走出了这段，不该存在的红尘痴念。

　　灵汐回到京城，奉旨远嫁漠北和亲。
　　出嫁那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她身着大红嫁衣，面容平静，无悲无喜，仿佛丢了魂魄。
　　而寒山古寺内，了尘独自坐在佛前，敲着木鱼，诵经之声，却满是凌乱。
　　他终究还是骗了她，也骗了自己。
　　他爱她，爱入骨髓，却不得不推开她，只能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断了她的念想，护她一世安稳。
　　佛前长明的青灯，映着他清瘦的身影，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面前的佛经，晕开了墨迹。
　　他对着佛祖，一遍遍忏悔，忏悔自己动了尘心，犯了戒律，可他从不后悔，遇见她，爱上她。
　　只是这份爱，终究不能见光，终究只能深埋心底，成为永恒的禁忌。

　　灵汐远嫁漠北后，再也没有回过京城，也再也没有打探过半分关于寒山古寺的消息。
　　她在漠北，恪守王妃本分，安稳度日，却终生郁郁，再无半分笑颜，把自己活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终究是放下了他，却也耗尽了自己一生的欢喜与热忱。
　　而寒山古寺内，了尘依旧是那个潜心修佛的僧人，只是他再也没有开过口讲经，再也没有离开过禅院。
　　他每日只做三件事，诵经，抄经，擦拭佛前那盏长明灯。
　　那盏灯，是当年灵汐入寺礼佛时，亲手点亮的，他守了这盏灯，一辈子，让它终年不熄，就像守着那份，不能言说，不能触碰的爱恋。

　　岁月流转，青丝变白发。
　　了尘圆寂那日，正是暮春时节，庭院里的落英，依旧如初见时那般纷飞。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佛经，扉页里，藏着一枚早已干枯的花瓣，那是当年灵汐落在他肩头的，他偷偷藏了一辈子。
　　临终前，他望着山门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呢喃了一句：“灵汐，若有来生，我不入空门，你不做公主，我们再相逢……”
　　话未说完，便没了气息。
　　佛前的长明灯，摇曳了几下，终究是彻底熄灭了。

　　后来，漠北传来消息，安乐公主赵灵汐，在同一日，无疾而终。
　　她临终前，只留下一句遗言，将自己葬在漠北的草原上，面朝寒山古寺的方向，此生，不能相守，便遥遥相望。

　　一个入了空门，断情绝爱，守着一盏青灯，孤独终老；
　　一个远嫁异乡，封存爱意，抱着满心遗憾，了此残生。
　　他们一个是佛门僧，一个是红尘客，本就殊途，终究不能同归。
　　那份藏在心底的爱意，终究没能跨过佛门与红尘的鸿沟，终究沦为一场镜花水月。
　　佛前灯灭，红尘缘尽，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相见，来生，也未必能相逢。
　　这一世，他负了佛法，也负了她，终究是，两全难，皆空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