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鲛纱谣（十二） 纵使地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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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摇欲坠了许久的雨，最终还是落下。空中一片湿润，房檐淅淅沥沥挂着雨丝。叶子被濯洗得透亮，柳沅透过窗看向外面，有些失神。
“怎么了？姑娘。”
孟晞新派遣过来为柳沅梳妆的婢女笑着问，她叫小叶，年岁尚小，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酒窝。
柳沅看着小叶为她梳妆，笑道：“没怎么。京中最近可有什么流行的发式？我从远地来，今日也想入乡随俗。”
小叶用手中梳子挑起柳沅一掐发丝，从右捋向左，把额头遮了大半。做完这些后回话道：“姑娘瞧瞧。”
“这个发式倒是新鲜。”柳沅还没见过这样的梳发法，看着镜中自己，眼中颇为好奇。
镜中人眉眼如画，发丝已被全然盘起，额前半遮，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感觉。柳沅生的芙蓉面、垂柳姿，行走在外都是利落的打扮，鲜少有这样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情态。
小叶自得道：“这是最近兴起来的发式，前两日有一只舞队从异域来，梳得就是这样的。作为公主身边的挽发婢女，我自然当仁不让第一个学会了。姑娘生得如此貌美，可还喜欢这个发式？”
柳沅没弄明白貌美跟喜欢这个发式之间的关系，伸手碰了碰额前鬓发，道了一句喜欢。
“姑娘今日想穿什么样式的衣服？”小叶将装着各式各样发饰的首饰盒打开，在从中挑着什么。
身旁等着为柳沅更衣的婢女将衣裙呈了上来，请她过目。各式各样的绣式跟颜色堆在柳沅眼前，倒让她犯了难。
柳沅看了一眼外面的烟雨人间，最后择了一件烟紫鸾鸟大袖衫，里搭浅杏色内衬。
小叶欢快的欸了一声，在盒中挑出一串缀着珍珠的细银链，又取了几朵浅紫色绢花出来。
身后的婢女接过绢花，开始往发髻上落。柳沅看着小叶将细链儿顺着额前发边缘定好，初始觉得额前一凉，后觉得倒有一番趣味。
最后点上簪钗，柳沅换好衣裙，便打算出宫。
刚打开门，便瞧见孟晞的房门敞开着。见柳沅出来，秋水上前笑盈盈道：“姑娘今天这身打扮像天仙一样。公主派奴婢上前传话，说贺公子已在宫门前等候，望姑娘早去早回。”
柳沅笑着谢过，撑起伞朝宫门走去。一身软烟罗，在雨丝中轻薄如雾、飘飘似仙。
本该是一派端庄淑女模样，可秋水不知怎的，竟看出几分兴高采烈的欢喜。
眨眼之间，柳沅已经消失在视线中，秋水耸耸肩，回了公主房中。
雨水细稠起来，柳沅伸手挡了挡。远远便看见，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在旁等候。她心中讶然，师兄近日的衣裳越来越亮眼了。
“师兄，我在这儿。”
说起来也不过才一日不见，可不知因何，柳沅再见到贺致，心中只觉得欢喜。迈着碎步，便朝贺致奔去。
贺致听到声音转身，向前几步，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可觉得冷？”贺致温和开口，又变成了那副温润公子的模样。
柳沅抿着唇笑，她眼神好，早看见了贺致藏在身后的手中握着什么。此时揶揄地看了贺致一眼，乖巧回话：“不冷。”
过去收起伞，接过柳沅手中格外大些的油纸伞，二人同在一把伞下，朝候在一旁的马车走去。
“嗯……”贺致想开口说什么，却又语无伦次，发出些声响后开始后悔，觉得自己是个文盲。
柳沅很给面子，嗯了一声问那是什么，眼中盛着笑意。
骤然，一捧粉白的花出现在柳沅眼前，上面还带着雨丝。
怜君庭下木芙蓉，袅袅纤枝淡淡红。
眼往上抬，是贺致微红的脸颊，墨发高束，薄眼皮，含羞颜，和相识时一模一样。柳沅轻笑，心知多了些不一样的地方。
雨丝如幕，将两人罩在其中。
柳沅笑眼弯弯地接过花，声音欣喜地问：“师兄，你从哪里采到的？这场雨一下，我还没来得及瞧，竟已经开了吗？”
贺致轻咳一声，见柳沅高兴，眼中染上笑意。轻声细语道：“近日在京城四处游走，看见此花开了，想着师妹必然喜欢，就找主人家讨了两朵。”
“多谢师兄。”柳沅捧着花，左掐掐叶、右嗅嗅香。
雨渐密，贺致不动声色地将伞倾斜几分。二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像一幅烟雨画卷。
上了马车，里面干燥温暖。柳沅拂了拂身上的雨，接过贺致递来的帕子，擦拭了一下湿气。见贺致肩上湿了一块儿，不由得皱眉：“怎么淋湿了？快擦擦，仔细受寒。”
贺致愣了一下，柳沅则以为对方没看见，索性自己上手，用帕子擦了擦。
“不碍事的……”贺致看着离自己渐近，又远去的柳沅，声音低落回答。
“怎么会不碍事呢？俗话说得好，一场秋雨一场寒，淋了这寒气的雨，可得仔细。”柳沅煞有其事说着，“你感觉如何？要不要换身衣服？”
听见这话，贺致笑出声，总觉得有些熟悉。他接过帕子，将水擦净：“谨遵师妹的话，我以后会注意的。不碍事，一会儿就干了。”
二人并肩坐好，马车开始前行，狭小的空间内一下子安静起来。
柳沅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刚刚还好，并未觉得什么，可现在二人独处，总让她不自觉的想起贺致的那几句告白。
她斜着眼睛偷偷用余光看贺致，只见对方神色如常，心中又有些不愉快。当初明明是他先告白，现在又做出这副寻常的模样，到底是什么心思？
柳沅心中郁结，垂着眼睛看粉白的木芙蓉，视线透过衣袖间隙，落在了腰侧的凝水玉上。白玉透润，栩栩如生的芍药低眉浅笑。
不知怎么的，柳沅无端想起贺致的那一块凝水玉，同为斐纹大师所制，同刻芍药，柳沅眼睛缓缓一眨，脸上飞满红霞。
贺致默默留意着柳沅的动向，见此皱眉问道：“可是着凉了？”说着便想像往常一样伸手探柳沅的额头。
柳沅正心虚着，下意识躲开。贺致的手停在半空顿住，手指微动，最后收回放下，低下头不敢再看柳沅，撇开脸道：“是我疏忽了，抱歉。”
眼见着贺致要凋零枯萎了，柳沅心中着急，仓皇握住了贺致偷偷收回袖中的手。
“不是的！”
贺致抬头，被握住的右手动也不敢动，眼也不眨地对上柳沅的视线。
柳沅一时之间有些卡壳，她该怎么说？说自己尚有顾虑？说自己情根早种？还是说让贺致等她？这怎么看都不合适啊。
见柳沅喘息苦恼，贺致眼中一动，保持着年长者的稳重。他轻轻把手抽出，平和道：“师妹，不用为难自己。”
柳沅抬头，只见贺致露出一个笑，那笑容仿佛可以融化冰雪、暖开春花。贺致嘴唇微动，温润的声音响起：“先考虑自己。不要因为我，失了自己。”
贺致真心真意地说着每一个字，纵然余生无法相伴，此时此刻，他愿意用自己所知的一切对柳沅轻言慢语。
眼前的姑娘漂亮、聪慧，狡黠又善良，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字眼在她身上都不为过。或许心中藏着一些忧愁，一些苦楚，但她身边有爱她的家人，也结交了好友，前路必然是坦荡自在的。
贺致看着柳沅的水润的黑眸，里面有自己浅浅的倒影。他笑着，想着，只要此刻她眼中有他，其它的有又何妨。
自己这样的人，还是不要拖累这样耀眼的她了。
“等到师妹寻到详听，手刃它后，我便……”
与此同时，柳沅的声音响起。
“贺致！”柳沅第一次这样大声地当面喊他的名字。他似乎有所预感，呼吸急促，眼中还是不禁流露出一份期盼。
柳沅深吸一口气，眼中坚定道：“我柳沅此行，为的是斩妖报仇。本不应该动情误事——”
话到此处，她眉眼舒展，似有苦恼，无奈笑道：“可情难自抑，终不可阻。”
马车中不知放了什么样的熏香，暖柔如丝。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碾过一个小坑，雨滴飘落进来，贺致眼角一凉。
“师兄，我心悦于你。或许早就喜欢上了，但总是无法直视。等所有的事情告一段落后，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柳家？”
柳沅将话全部托出，脸颊绯红，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白的言情之语。昨晚听了孟晞的话后，柳沅花了半宿想这些。
如果师兄愿意，如果贺家对他不好，如果两情相悦，那便一起回柳家吧。
说完这话又开始担忧，万一贺致不肯呢？
眼角雨滴流落，带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痕迹。贺致听见自己说：“我愿意。”
我愿意跟你走，愿意和你一同去寻妖，愿意同你一起报仇雪恨，愿意进你家门，愿意为你洗手作羹汤，愿意为你执剑挡身前，纵使地老天荒，也终不悔。
只要你不嫌我出身坎坷，不嫌我漂泊无依，不嫌我六亲缘浅，不嫌我千不好万不好。
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鲛纱谣（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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