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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中) 八万大军埋 ...


  •   高欢道:“山东这块地,理应归我大魏。本将没有叫高隆之主动出击,而是让他等到斛律金以后再合兵渡过秦淮水攻梁,就是怕梁国的守将和副将听命于中央,巧计防守,溃我魏军。如今——”

      高欢对月一笑:“梁国的守将和副将都归属我大魏阵营,等于是切断了梁国朝廷对山东的军事指挥,梁国只能处在对山东的被动观望状态。除非是发挥水战优势,否则无法自保。但本将早已传授斛律金应对之法,想必魏军和鲜卑骑兵能够顺利踏过秦淮水。”

      窦泰道:“大将,只恨斛律金和三万精兵、八千鲜卑骑兵一路走水路,便逢冬春交替之际,黄河凌汛才罢、又迎春汛,他需数次搭建水面浮桥才能经过,这对行军兵卒们的体力是极大耗损。”
      “可不是吗?”侯景道,“等到了鲁南,低山丘陵西侧,泗水和汶水,水网纵横,更需小心应对。”

      段荣道:“末将打听到,萧绩下令:在山东各处的水网附近开凿堰堤。如此一来,浅滩必当变成沼泽,春来飞絮,对我鲜卑骑兵是大大不利。”

      “萧绩无疑是个祸水!”韩轨怒道,“萧纲再糊涂,再把山东对我大魏‘拱手相让’,萧绩也反击出针对我军的方法来。而且,末将等竟然对萧绩恨不起来,诛杀他还觉得愧对他,这是何故?”

      “莫论萧绩,说的多了,没准你等也会像宇文泰和韦孝宽一样,中了四贤王的蛊。”侯景道,“末将潜伏在南梁半年,听到的无不是四贤王的好,甚至在四贤王坠马的那一刻,还想送上我契胡的膏药去救他。好在是末将心志坚定,没有被他迷惑。”

      “萧绩是要亲征了本将——”高欢手扶尔朱荣的白狼刀,“萧绩顾不得山东的诸多军务,只要斛律金足够醒目,高隆之足够明断,自是可以把萧绩亲征前的设防都破解。”
      “遥想当年,献文帝拓跋弘叫慕容白曜攻山东,慕容白曜用了一年才勉强拿下历城。结果,回头献文帝就被冯太后给杀了。”段荣叹道,“咱们大魏,太后杀皇帝都上演过多少次了?那时起,山东也成了魏军的坎,真是晦气!”

      “说什么晦气?”高欢一喝,“山东有泰山,封禅之地,应该叫充满了帝王气。那些被太后杀了的帝王,死了就是死了,勿要上升到军事作战当中。”

      “不错,勇将当前。”窦泰坚信,“斛律金要是进不了山东腹地,如何对得起向他委以重任的高欢大人?”
      “历城而已,斛律金完全可以活用当年——他跟着高欢大人在怀朔平叛时的打法:先剪羽翼,再断命脉,不战屈人,发挥鲜卑骑兵善速战的优势,一个月就能拿下历城,进入目的地,汇合高隆之。”

      月色苍茫,高欢坐在篝火边,看着明日的进路。

      “本将信任斛律金。”高欢一字一句道。

      接下来,高欢就回了营帐休整,蓄力暂眠,为接下来的长途行军做准备。

      直到半夜,有心腹来报:“大将,有人送来此信,然后当着属下等的面咬舌自尽。死者来路不明,动机不明。信件在此,大将是否立刻过目?”

      高欢立刻从硬板床上起身,伸手:“将信件拿来——”
      心腹就一手持灯,一手递信,走到了高欢面前,把信件给力高欢。

      高欢迅速撕开信封封口,拿出里面的三折白纸,却只在上面看见了两行字,不由得磨了磨牙齿,道:
      “本将真恨不得现在就回头,端了宇文泰的据点,荡平了关中,再打寿春!!”

      *
      贺拔岳所在的营帐之中。
      宇文泰听闻韦孝宽秘密派人:模仿汉人之笔,给高欢送了一封信,大惊。

      宇文泰问:“贤才,你在白纸黑字上,都写了什么?”
      韦孝宽笃定道:“唯有一句话:白马难破黄河水,大刀那能斩天汉。”

      谋士郑译道:“韦孝宽,你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如此挑衅高欢,仔细高欢马上叫人带话给高傲曹,让高傲曹带兵杀到你面前来。”
      韦孝宽道:“末将又没说错什么。”

      “弟的确是没说错什么。”
      宇文泰把对韦孝宽的称呼,从“贤才”改成了像独孤信一样的“弟”,并且极力袒护。

      “你等就不觉得有意思吗?”宇文泰笑道。

      “陈庆之北伐率领的七千死士,叫做白袍军;斛律金率领的三万大军和八千鲜卑亲兵,骑的无一不是白马。高欢虽然跟陈庆之碰不到一块去,但是斛律金就不一定了,一旦碰上了,就是难渡过黄河水,弟没有胡说。”

      “高欢虽是有主公亲赐的白狼刀在手,但他这次南伐,时间紧任务重,还真的拿‘天汉’没办法。天汉,即银河,我关中分野。高欢不会叫高傲曹杀来我等这一边的,他宁愿让高傲曹守着根据地晋州,也不想在主公眼皮子底下,叫自己的部将先跟我等打了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宇文泰自顾自地拍手,乐在其中,“弟这一纸出击,恰是正好。”

      贺拔岳稳重道:
      “本将的规划,乃是:据华山黄河之险,壮大我关陇之势。若是韦孝宽玩火过甚,势必会惹的高欢更加忌惮于我派。”
      “河阴之变,高欢充当尔朱荣的屠刀,去元魏王朝公卿们的性命毫不手软;高欢本是葛荣部下,为得尔朱荣信任,灭掉葛荣时更是充当先锋。但这并非指向高欢仅仅靠武力取胜,他是个锐敏狠绝的枭雄。本将不愿看到韦孝宽你死在高欢的白狼刀下。”

      “是啊。”谋士郑译道,“当下贺拔将军才把贼寇万俟丑奴诛杀,处在整合关陇胡汉豪强和百姓的关键时期,关中根基未稳,陇右和河西势力未能尽入囊中。韦孝宽,你要是不识分寸,再度惹恼高欢,后果难料。”

      谋士郑译再对宇文泰道:
      “大将,你就不怕高欢保留了证据,直接状告到尔朱荣手里去吗?主公要是将你和韦孝宽同罪并罚,你能如何?”
      “为今之计,大将你应该跟着贺拔将军一同,稳步西进,吃下整片关陇地盘为上;大将你更应多加教导韦孝宽,让韦孝宽不得再贸然挑激高欢。”

      宇文泰却道:“我来见贺拔将军之时,就立下大志,毕生与高欢瑜亮相争,较劲到死。我绝不让高欢踏过潼关、踏进玉璧一步,且我愿为韦孝宽背书,无论他如何激怒高欢,叫高欢战前心乱,我也不怪他。”

      感激过了宇文泰,韦孝宽又从怀中拿出另一张在关陇之地罕见的笺纸来,道:

      “末将从梁国购来此物,且在上面题诗一首。”

      《无题》
      (北魏·韦孝宽·作)

      关陇思君久,南国入画深。
      胡骑横关冷,东风到寿春。

      谋士郑译和贺拔岳相互对看了一眼,皆是难以置信:韦孝宽对萧绩的追慕,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果然,下一刻,他俩就听见了:韦孝宽想要南下见萧绩和当面献诗的请求。

      “韦孝宽,你这是打算单枪匹马地南下?”沉默已久的赵贵开了口,“那萧绩到底是给你施了什么迷魂术,以至于你这般在乎他?你莫不是把自己的俸禄全都掏出去了,就为了买这一张破纸?”
      “值得。”韦孝宽珍惜自己作品,“末将心甘情愿。”

      赵贵威吓道:“幸好萧绩不是储君,不然日后萧绩坐上了皇位,韦孝宽你做出‘弃魏投梁’的不输给羊侃的壮举来,还不得被尔朱荣碎尸万段了去?”
      “关陇之地才是我的根,我断断不会成为第二个羊侃。”韦孝宽发誓道,“我追慕萧绩是一回事,知根知本知己是另一回事,切莫混淆一谈。”

      赵贵问:“那你是打算几时出发去见萧绩?”
      韦孝宽铿锵有力地应道:“今夜尚可行。”

      “贺拔将军。”赵贵面对贺拔岳,“这还了得?韦孝宽定是中了那南蛮子布下的邪术,才会本末倒置,不留在关中拓路西进,非要南下送命!!”

      贺拔岳才想制止,外头有亲信进来:
      “报——”
      “贺拔将军,各位大将,独孤郎的信件到。”

      屏退了部分人后,宇文泰亲启了信封,从里面拿出了独孤信亲笔的《正信》和隐匿在其中的《密信》。

      看罢,宇文泰给贺拔岳回话:“独孤信向我传达了尔朱荣的意思:让我看住和说教于韦孝宽,不许韦孝宽擅自行动,生出事端来。”

      贺拔岳问:“你自己的意思呢?如旧给韦孝宽撑腰,许他作为,还是听从主公的话,照做以后再让韦孝宽向主公请罪?”

      宇文泰斩钉截铁道:
      “哪怕是我被尔朱荣按军法处置、按纵容属下之罪责罚,我也不会让韦孝宽放弃想法。因为我知道,韦孝宽不是莽撞之人,他此行也绝非节外生枝。”

      “如此,本将也不拦阻你。”贺拔岳道,“但是宇文泰,你要自行承担一切后果。”
      “多谢贺拔将军成全。”宇文泰感激,“属下不管面临什么结局,都无怨无悔,都愿意倾尽一切力量,支持韦孝宽南下。”

      谋士郑译、下属赵贵都叫了一声:“贺拔将军——”
      “本将意思已决。”贺拔岳道,“两位不必多言了。”

      韦孝宽连夜打点行囊,骑宇文泰赠予的棕色高马南下。

      出行的第十八日,韦孝宽听到消息:

      尔朱荣亲临关陇,就在贺拔岳的主军营帐外面,重重责罚宇文泰对下属的“疏于管教”之罪。宇文泰被按照军纪打了十五大板,却始终没有说韦孝宽的一句不是。过后,尔朱荣罚宇文泰一年俸禄,罚关陇军全营半年军饷支给算完。

      尔朱荣看在贺拔岳诛杀逆贼万俟丑奴有功的份上,没有降贺拔岳的官阶,但是以“不与主公同心”之罪,罚他自我掌嘴左右各五和跪在在寒地之上一宿。
      赵贵将军和谋士郑译,此二人没有受到尔朱荣责难,但被尔朱荣警告:好自为之,引以为戒。

      传使道:“小将,你这一去,可是没少让我关陇镇营的主心骨替你受罪啊!宇文泰挨板子以后,好几天都下不了床;贺拔将军的尊严,更是被主公践踏到了众将士面前,一忍再忍。你有什么话要属下带回军中去?”

      韦孝宽忍着眼泪道:“兵大人,你就说:韦孝宽一定会报关陇阵营的恩,宇文大人也一定会报贺拔将军的恩。”

      “就只有这一句吗?”传使问。
      “是,就只有这顶了一万句的一句。”韦孝宽道。

      事实证明,韦孝宽没有食言,日后:
      他以“玉璧之战”大胜高欢、守住西魏基业而名垂青史,算是报答了宇文泰信任之恩。
      他沉稳多谋,深耕河东,把西魏的边境防线固守到了极致,被宇文泰赞誉为:国之险隘关口的第一守将。

      而宇文泰,也是从来没有忘记过贺拔岳的恩情,在贺拔岳被高欢设计杀害后,接手了关陇集团的一切事务,为他报仇,诛杀中了高欢奸计的侯莫陈悦。

      *
      当时间来到明年,冰雪消融,银装褪尽,万象一新,草长莺飞,已是三月中旬。

      高欢率领七万精兵、五万鲜卑骑兵,和手下的四员将领:窦泰、韩轨、段荣、侯景一同,抵达目的地,在寿春城以西三十里处扎营。

      次日,高欢站在指挥台上,指向那一边,道:

      “全军将士听令,沿着那里深挖三重壕沟,速度越快越好,本将要排开淝水支流,避免水流灌入。壕沟之后,筑起土垒,对阵梁军之时,部分兵卒藏在土垒之后,抵消梁军的水路攻势。”
      “此外,为避免羊侃叫儿子羊鹍来劫营,本将要求守营兵和后勤兵协力合作,在大营周边所有的通路都埋下:拒马和铁蒺藜。以保我方大营无恙。”

      众兵卒应道:“遵令!!”

      “与此同时——”
      高欢继续道:“本将与窦泰、韩轨、段荣、侯景四人,各率一干精兵,沿着芍坡、淮河的所有渡口、水渠、粮道密查,摸清楚萧绩在哪里设埋了兵力、安插了援军、藏备了粮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侯景道:“末将以为,我等连城里百姓携带少量粮食的小路,也不能放过。谁知道那人是真百姓,还是佯装的梁军探子?”
      “说的好。”高欢采纳,“甄别之事,就交给侯景你来做。”
      “得令。”侯景应道。

      十日后,韦孝宽抵达寿春城。

      他单手贴在自己的心脏上,隔着铠甲,按着那一张自己写了诗的笺纸,还没来得及绕到城尾,请见萧绩,就听见了几声轰隆。

      勒马后退了几步,绕到高处的一处安全地,韦孝宽看见了这么一幅惊险的场景:

      高欢手下的兵卒们,挖壕沟和筑土垒才进行到一半,就被淝水的洪流淹没。

      巨大的洪流,沿着萧绩和羊侃事先吩咐凿开的芍坡西堤,一泻而下,根本不给正在进行着工事的魏军们喘息和逃跑的机会,就这么卷走了不计其数的人和器械……
      过后,水位直线上升,把魏军的土垒全部冲垮,倒流进了高欢的营地,只一瞬间的功夫,支撑营帐的木杆就被泡烂,因营帐倒塌而死于非命的兵卒,数也数不清……

      然而,高欢本人的身影,却不在这水淹的现场里。
      韦孝宽倒吸一口冷气,睁大了眼睛,继续观察事态的进展。

      留守在营地里的韩轨和段荣想要救急,可哪里还来得及?
      水位蔓延过了腰部,脚下哪里还有鲜卑骑兵们所依赖的平地?

      莫说是战马的马蹄统统陷入泥水之中拔不出来,更是叫营中的兵器也被冲走大半,搞的魏军惊慌失措,人挤人,想要脱离困境,却无济于事。

      韦孝宽心惊胆战地一估量:
      这次高欢损兵折将,数目超过两万。

      等到韩轨和段荣好不容易突破水攻,率领人马撤离之际,才发现:
      能往高处走的线路,都被寿春城的守将夏侯亶给埋了绊马索和尖木桩,马儿根本不上去。

      事态如此紧急,韩轨和段荣在无奈之下,只好舍弃大本营,率众到高欢所在地去求援。

      韦孝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魏军的营地被洪水冲的七零八落,成了春日里与春光最格格不入的败笔,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韦孝宽又怎么知道?

      来日自己在玉璧对战高欢的十万大军,会借鉴萧绩的这一打法,化水攻为孤城玉璧的烟攻。
      届时,玉璧城的基盘土下,从地道而来的高欢军纷纷掉进深沟被斩杀,后续援军被灌烟灌水,死伤过万……与寿春城今日之势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韦孝宽看向寿春城,他知道,萧绩就在里面。
      可是他却打消了马上去求见的念头,而是想做一个旁观者,从头到尾地观看和预测这一场战役的胜负。

      他作诗一首,就对着山下零落的高欢扎营地,赠萧绩:

      《无题》
      (北魏·韦孝宽·作)

      淝水惊涛吞铁骑,城头孤影立斯人。
      善政贤王军心聚,首战催峰贺六浑。
      不是梁室皇四子,谁挡魏军十万尘?
      南梁北魏虽异路,对敌同是干戈身。

      *
      彼时,高欢正和窦泰在外:仔细探寻梁军援军前来时,会走的通道。

      高欢正欲布局魏军的埋伏地点,以出其不意地截袭梁军援军,就见韩轨和段荣,以及部分兵卒狼狈走来,不由得大感意外。

      听罢营地实况,高欢一把抓过段荣那湿漉漉的衣襟,气问:
      “当初,你信誓旦旦地叫本将和诸位将士在该地扎营,何故当下尚未与梁国当面起兵戈,就令我方营地失守?兵械尽丢?人命尽丧!”

      段荣道:
      “末将有错,甘愿领死。奈何我等走出的第一步,就入了萧绩的算计,淝水春汛凶猛,一发不可收拾,我军挖掘的排水沟根本不顶用。”
      “末将以为营地在寿春城三十里外,背靠高坡,哪怕水来,也能将全营撤向高处躲避。哪里料到,通往高地的途中,早已被梁军设下绊马索和尖木桩无数,才会使得我军前无进路、后无据点,只得撤离到大将你面前。”

      韩轨补充道:“幸亏是大将你英明,没把五万鲜卑骑兵同驻营中,不然损失只会更大。”

      高欢双拳紧握:“之前,宇文泰就敢派人来送谶言书,诅咒本将败走寿春城,如今本将与梁军未战而先失己之兵,莫不是宇文泰勾结梁国所为?”

      窦泰道:
      “还请大将三思,那边军报来说,主公尔朱荣亲临关陇,从上到下,严惩了贺拔岳、宇文泰等一众人。”
      “要是宇文泰被逼急了,让韦孝宽成了内应互通萧绩,弃魏投梁,跟贺拔岳一起把整个潼关都让给了梁帝,主公又闻我等被梁军先夺营帐,还不得大怒进而出气在大将你身上?”

      “混账!!”高欢怒骂宇文泰,“本将这辈子,就跟此人没完没了了吗?他到底是本将的宿敌,还是克星?”
      “大将,现在寿春城外三十里的营地咱们是不能去、也没法回了。”窦泰提议,“咱们只能先去五万鲜卑骑兵的驻扎地,再议新一轮的攻城大计。”
      “也只能如此了。”高欢道。

      高欢才对韩轨和段荣发号施令,让此二人领兵前往新地驻扎,就有侯景瘸腿跑来。

      高欢指着侯景:“速禀——!!”
      侯景道:“禀大将,我等派往城中的密探,被羊侃的暗哨所擒获,萧绩顺着从密探身上发掘来的线索,逐步摸清我军动向。有敢死队两百人想要爬城行刺萧绩,被羊侃之子羊鹍放下的铁钩悉数绞杀……”

      高欢瞠目结舌:“本将何时同意过敢死队去行刺?”
      侯景道:“并非属下治军不严,而是敢死队见密探被抓,救人心切,才会不听军令,宁死爬城。”

      高欢咬着嘴唇问:“你老实说,自己的探兵还剩下多少?”
      侯景道:“一千五百人中,除去被擒拿和被绞杀的,剩下不足三百。”

      高欢紧握尔朱荣赠予的白狼刀,道:
      “事已至此,我等也不能坐以待毙。”
      “本将令窦泰带三万精兵,即刻出发,往寿春东侧走,把梁军从周边之地运粮到寿春城的通路全部堵死;同时,本将亲自率部分鲜卑骑兵到淮河下游,焚缴战船,据岸排阵,封死梁军水师的进路,叫水师不能发挥优势,制约骑兵。”

      高欢再对侯景道:
      “现在正值春日,是草木生长最盛之际。本将命令你带众兵卒上山伐木,赶制战车与弓弩,你需清楚,本将让你执行这项任务,目的有二:既为弥补我方武器被洪流冲走之缺,又为践行了方直面攻城之需。”
      “你等万万不能有所怠慢。战车攻城,冲击力极强,非梁军人力可挡。本将开行战术于此,只因我北方战车无论是造法还是灵活性都优于南方,千辆攻势之下,即便是不能催城,也定是能把寿春城给撞出缺口来。”

      “一旦寿春城有了破绽,我军攻入,一切胜况可期。”
      高欢心怀期盼,寄望侯景。

      “属下明白。”侯景应道,“立刻执行大将命令。”

      *
      大魏皇都洛阳。

      元子攸坐在空落落的皇宫之中,陪伴之人,唯有丹阳王萧赞和内侍林舸。
      其余人等,不是辞官避走,就是为国尽忠,亲自参与到义士中去,保皇都保陛下。

      “开春至此,朕一声象征希望的鸟鸣都没有听到。”元子攸伤怀,“洛阳已经颓落至此,皇宫之外,更是不必设想。”
      “陛下听不到鸟鸣,下臣听不到钟鸣,反而是好事。”萧赞道,

      有传使进来:“启禀陛下,高欢手下的别将斛律金南下途中,于黄河北岸,逢遇北伐而上的白虎将军陈庆之。”

      “然后呢?”元子攸问,“斛律金是整军奇袭强渡黄河,还是兵卒皆尽败陈庆之?”
      “陈庆之未跟斛律金开打。”传使说出了让元子攸震惊的话,“倒是柔然可汗从旁杀出,就在黄河岸上,上演了一场:敕勒铁骑大战柔然劲旅的大战。便宜了陈庆之,叫陈庆之浩浩荡荡地继续领兵北上,逼近洛阳。”

      元子攸闭目靠在椅子背上。
      ——逼近洛阳?尔朱荣还真是对这边的情况不闻不问啊!
      ——天助陈庆之,天夺我元魏皇都。

      传使继续道:“斛律金十分沉的住气,击退柔然可汗以后,与将士们一同在黄河上面锁船搭浮桥,安稳过了天险。更有消息传出,说,斛律金练就了:望尘知马步多少的本事,用两百鲜卑骑兵全歼黄河对岸的两千梁国步兵。”

      “够了!”元子攸恼道,“尔朱荣还敢说自己同意高欢和斛律金南伐,不是为了给尔朱家夺取天下?南伐大克梁国,只对尔朱荣自己有好处,于朕何干!洛阳陷落在陈庆之手里,离朕成为元魏王朝的亡国之君也不远了。”

      “陛下。”传使跪下,“您就离开洛阳吧!忍一时之辱,求得尔朱荣庇护,日后方能有余力诛杀尔朱和再造大魏啊!”
      “洛阳城已经失去防御能力了,陛下您再这么耗下去,只会被梁国拥立的伪皇帝元颢给入宫诛杀,何必呢?”传使再度请求,“坐镇皇都是少,去太原假意服从尔朱荣也是死,不如北上!”

      元子攸虽然没对除萧赞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说出过“朕入太原,伺机再度暗杀尔朱荣”的想法,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是无路可选,只能吩咐那位心腹传使:
      “将朕欲北上求援之意,向尔朱荣微透。”

      “是。”
      传使才走,就进来了另一个兵士。

      那个兵士双手拿出一物,道:“启禀陛下,末将等截获皇后娘娘遣人送给高欢的《书信》,请陛下过目。”

      元子攸看了内监林舸一眼,林舸就把《书信》转呈到了陛下手里。

      看罢,元子攸对萧赞道:
      “丹阳王,你可知道?尔朱英娥跟高欢不但是曾在朕的面前私通,更是在月下的危阑之上相互对坐,唱和《敕勒歌》。”
      “到如今,高欢南伐至寿春城,尔朱英娥是寂寞难耐,心里没有丝毫朕的位置,而是全部被高欢填满。她,在信里称高欢为高王。”

      “陛下。”萧赞道,“契胡女子跟鲜卑男儿情意相投,无可厚非。皇后娘娘喜欢有胆识的英雄之辈,也在预料之中。请陛下您一定要看得开。”
      “真是可笑!”元子攸把《密信》揉在掌心,“尔朱荣要是把尔朱英娥早日嫁给高欢,不是皆大欢喜吗?可尔朱荣非要尔朱英娥去当嫔妃、当皇后,他又几曾识得过女儿的心思。”

      “哼!高欢,高王。”元子攸的拳头握的更深,“朕倒要看看,是尔朱英娥如愿让高欢得偿所愿称王称霸,还是苍天有眼,不给高欢当皇帝的机会。”

      “朕的父亲,被宣武帝元恪毒死;兄弟在河阴之变中,被尔朱荣所杀;皇后与高欢才是一对……”元子攸自嘲道,“丹阳王你说,朕活到现在,元魏朝廷和尔朱氏一族,谁对得起朕?”

      “下臣知道,陛下不是自怨自艾,而是觉得这个世道太无情,人活在这个世道当中太苦。”萧赞宽慰道,“下臣相信‘时来运转’四个字,但请陛下也相信。”
      “朕的每一日,睁开眼睛就是一边处理国政、一边担惊受怕。”元子攸看着桌面上的奏疏,“朕说自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谁信呢?朕说自己来世不想当皇帝,谁听呢?朕真想舍离一切,去一个能够喘气的地方。丹阳王,你带朕走……好不好?”

      “好。”萧赞道,“等到陛下暗杀尔朱荣告成,下臣就带陛下走,离开洛阳,离开大魏,到无人知晓你我是谁的地方去,善终到老。”

      “你既是允诺了朕,日后就不得爽约。”
      “是。下臣骗谁也不骗陛下。”

      *
      另一边。
      太原城的行宫内,尔朱英娥自是不知道自己的《密信》没有送到高欢手里。包括是高欢的大营被梁军水攻冲毁之事,她也不知道。

      “本宫想到了一个词,用在高王身上合适。”
      她对贴身侍女春花和秋月道。

      “娘娘是指哪个词?”秋月问。
      “神武。”尔朱英娥带着骄傲,仿佛高欢的精神气也有她的一份,“高王有超凡的智慧和武力,因势利导,谋人谋事,皆上乘。”

      “那‘高王’呢?”秋月再问,“娘娘您为什么这般称呼他?王,不是统治者的称号吗?像是文王和武王。”
      “本宫从他身上感受到了王气罢了。”尔朱英娥道,“本宫嫁给两位皇帝:元诩和元子攸,都不曾觉得他俩是君主。唯独是高欢,让本宫欣赏,觉得他就是跟世间的男子都不一样。”

      “本宫在《密信》里面,也是这般称呼高欢。”尔朱英娥憧憬着,“本宫盼着高欢的回信。”

      有尔朱荣的部下过来:“请皇后娘娘安。陛下派人前来求见主公,主公让皇后娘娘一并到前厅去听陛下的意思。”
      尔朱英娥只厌恶道:“本宫厌对元子攸。”

      部下道:“主公的话,还请皇后娘娘听从。”
      尔朱英娥这才肯挪步前去。

      到了前厅,按照父亲尔朱荣的意思坐下后,尔朱英娥从朝廷的传使口中听见:
      “陛下深知自身在洛阳无援,陈庆之势如破竹而来,一路攻克三十余座城池,迟早大破荥阳,直取洛阳,故而陛下还盼太原王能够不计前嫌,接纳朕到山西暂避。”

      尔朱英娥冷笑道:“元子攸现在知道怕了?知道请求我父亲去勤王了?若如此,便让元子攸住进父亲的霸府去吧!我可不想在行宫见到他。”

      “本王明白皇后的心情。”尔朱荣道,“就让陛下到霸府安置无妨。”
      “多谢父亲。”尔朱英娥道,“元子攸一向自不量力,却又不肯承认自己的以卵击石和无能,非要等到危机到了眼前,才放弃自己的抵抗。父亲您大人大量,就宽恕了他吧。”

      “本王自当叫陛下在霸府好好思过。”尔朱荣道,“等到风波平息,扫清了陈庆之的白袍军和伪帝元颢,再把陛下送回洛阳去。”
      “父亲安排得当,元子攸不敢有异议。”尔朱英娥笑,“元子攸本就该知道,没有了父亲您和尔朱氏一族,他什么都做不成。

      “既然陛下有求于本王,本王也不能不顾陛下的面子。”

      尔朱荣对朝廷传使道:
      “你且回去跟陛下说:撤离洛阳之后,就一路北渡黄河,到山西长子去先行避难。安顿好以后,再遣人来知会本王一声,本王自会‘奉召’勤王,派人把陛下往西接入霸府。”
      “陛下入住霸府妥当后,本王会集合尔朱氏精锐和手下猛将,南下对付陈庆之,先除伪帝元颢,再收复洛阳。陛下等着‘本王败退陈庆之’和‘高欢南伐大成’的双重捷报就是。”

      传使道:“是。属下替陛下多谢太原王。”

      三日后,尔朱荣正要从行宫离开,回霸府亲视属下给元子攸打点出来的房间,就有兵士飞速来报:

      “禀太原王,高欢扎下的营寨,被梁军用水攻摧毁。魏军死伤超过两万,所幸鲜卑骑兵驻扎别处,未经此大难。现如今,高欢再思战术,决定:截堵梁军援军靠岸口和造战车攻城,为死伤的兵卒们报仇雪恨。”

      尔朱荣不信:“贺六浑从未打过败仗,站前选址营地也是慎之又慎,怎会遭那劫难?他本人可是无恙?”
      兵士道:“只怪梁军出其不意地凿闸泄水,才会使得我军——掘沟和垒土的速度赶不及,被卷淹了大量人马和武器。高欢本人安好,请主公放心。”

      尔朱荣道:
      “景明元年,元子攸的父亲元勰号称率二十万人马南下,比这回本王给贺六浑的人马多了整整一倍的数量,结果虽是击败南齐部队,但接管寿春城后,可谓是不尽人意;过后数年,傅永夜袭设伏,终于是大破敌军,为大魏重新掌握了寿春城的控制权。”
      “等到六镇叛乱之时,陈庆之仅仅凭借七万兵马合围寿春,就把这个城池给攻克了,至此,寿春城是牢牢被梁军占据,使得我大魏的淮南防线有胜于无。”

      尔朱荣冷道:“可想而知,元子攸面对寿春城之战,想到生父,想到陈庆之,想到贺六浑……是什么心情。”

      “太原王,高欢没有向您请援请策。”兵士道,“应是有把握打一场翻身的胜仗。”

      “贺六浑神武,作为胆敢南伐之人,本王怎会不信他的胆识与魄力?”尔朱荣又问,“斛律金那边呢?可是快近山东了?”
      “斛律金快到历城了。”兵士回禀,“但与之前所料不同,从山东南下攻建康城,梁军的守将是韦放,不是兰钦和徐文盛。”

      “韦放是韦睿之子,战功彪炳,能谋善断。只能叫斛律金、高隆之和诸位将士、兵卒,都自求多福。”

      说罢,叮嘱了兵士一句:“贺六浑的营寨被摧毁一事,莫让皇后知道。”
      尔朱荣就离开了太原行宫。

      *
      寿春城外新营地。

      侯景来报:
      “大将,属下紧急召集工匠,造出重型冲车,并在冲车外面套果牛皮,用水浸湿,可抵梁军从城楼上发射的火箭和砸下的石头。我军皆披重型铠甲,推车前行,可挡梁军铁钩与乱石的袭击。”
      “届时,属下冲锋在前,身先士卒,领兵车战攻城,再让窦泰麾下的鲜卑骑兵两翼夹击寿春城左右,与正前方的我等冲车大军形成三面夹击之势,看萧绩和羊侃等人还敢不敢死守不出!”

      “善。”高欢道,“若城内之人不出来,本将必将下令:将芦苇浸透桐油,燃火焚烧,逼出和生擒了:皇子萧绩、逆贼羊侃和守城的夏侯亶。”

      “只可惜寿春城地下水道密布,不能挖地道掏空基盘。”窦泰道,“不然我军从下方进入,先一步掏空了寿春城的地底,指日可待城池崩塌,埋骨军民。”
      “避免与梁军水战,利好就能转移到我军身上。”高欢断言,“我等无法将寿春城尽围,就只能打有针对性的击破战。本将选在春季作战,正是考虑到了造冲车的木材可以就地伐取,免去长途携运这一点。”

      高欢问懂得占卜的段荣:“你这次可是卜算清楚了?我军攻城之日,是否会天降春雨,阻我军进程?”
      段荣把握十足,道:“回禀大将,末将三次问天,算的清清楚楚,绝不会降下春雨。是日气温三春,无明显变化,且淝水不汛不涨。”

      “好!”高欢安心笃定,问窦泰,“我军人马,是否都已经在梁军援军的渡口处安设完毕?”
      窦泰道:“回禀大将,我军人马不但在梁军援军的咽喉登岸口集中完毕,更在梁军抄捷径与小路的来途之中暗暗埋伏,目标指向不给梁军援军进入寿春城的机会。”

      至此,高欢把握十足,觉得自己能够打一场漂亮的攻城战,一洗前耻。

      *
      是夜,料峭春寒,冷风吹过新营地,振的帅旗呼呼作响。

      高欢坐在主营帐内,一边看《军事地图》,一边啃食胡饼。

      倒是不知怎么着,就想起皇后尔朱英娥了。
      他觉得,尔朱英娥应是在太原行宫之中,等待着寿春城重归大魏的捷报。他想向她报喜,想拿出让她和主公尔朱荣都眼前一亮的战绩来,证明自己是大魏最强的将领,是殿上人,也是天下人。

      侯景入内,道:“大将,你可有吩咐?”

      高欢问他:“你挂念妻儿吗?”
      侯景一愣,没明白高欢的意思。

      “本将的意思是:你想家吗?”高欢示意侯景坐下,“出门之前,妻儿可有交代你什么?”
      “想。”侯景的神情变得柔和,“只是:先立业,再成家,男儿当志在四方,是鲜卑长老的铭训。属下追随大将你,就是为了成就功名,便想着用功名利禄来报答在背后默默支持的妻子。”

      “本将曾对每一位将士允诺:有功者必赏,有过者必罚,一同打一场破城的硬仗。可是,那些被本将安排去掘排水沟和垒土墙的士兵们,却是连敌军都不曾斩首过一人,就在洪水中丢去了性命。本性对他们和他们的妻儿都有愧。”

      侯景道:“大将,你亲眼见过主公下令:将胡太后和幼帝元钊一同扔进河里,当时你面对把他俩卷走的湍流,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何故现在伤感至此?若是寿春城破,得以生擒萧绩、羊侃羊鹍父子、夏侯亶四人,属下必将主动请命:把他们扔进淝水去,告慰我两万大魏兵士的在天之灵。”

      “以牙还牙,更有何用?”高欢起身,对着旧营寨的方向一拜,“逝者已矣,莫添新鬼。”
      “那就不为那些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了吗?”侯景不甘心。

      “打赢梁军,打胜仗,一同南北归魏,才是最对的起逝者的方式。”高欢的心态有所转变,“这一路过来,本将没叫你等掠夺百姓和做屠戮之事,是为了祈求天佑,也是为了积德得报,能成大业。”

      “大将,战场之上,不存仁心;军营之中,不讲慈悲,这是对待敌人的铁则。”
      侯景提醒高欢:“还请大将不要相信‘苍天有眼’这四个字。乱世之中,何来天?既是无天,何来成人之想的眼?请大将醒醒吧——”

      高欢重新坐下,若有所思:“天,如何?地,如何?”
      侯景对答:“天,为天命者所开;地,为夯基者所拓。然,人方是天地间主宰。”

      高欢招手,叫侯景上前,然后为他斟酒一杯,道:“天是国之天,地是国之地,你我同为天地中人,当合身立命,共克前难。”
      侯景双手结果酒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属下此生,为大将而竭力。大将不弃,则属下不离;大将若弃,则属下即离。”

      待到侯景离开,高欢心想:
      侯景啊侯景,本将信你用你,所能得的不过是你对本将一人的忠心。
      本将死后,你又能对本将的臣属与后人如何呢?你岂敢发誓,永留效忠?

      夜更深,帐更静,连料峭春风都不再刮。

      高欢躺在主营帐内的厚毡毯子上,脑海里想的全是五日后“用冲车打开寿春城”的缺口的场景。

      他幻想着,也希望着:

      寿春城破后的第一个时辰,自己就要命令窦泰率精兵分守四门,严禁乱兵入城和突发哔变;然后就亲临城上了望台,发号施令:归降者不杀,愿做大魏子民者从优。
      等到处决了梁军守将和待处萧绩、羊侃羊鹍父子、夏侯亶四人后,再招降当地豪强与氏族,让大魏如愿增添人口,繁盛商贸。

      ——寿春城归我手,成为我继续南伐的总枢纽和后勤营地,岂非美哉?
      ——沿淮扩张,东取钟离,西取义阳,南下合肥,得我之所得,大魏之所得,快哉,快哉。

      “真好,真好啊……”

      若全部成真,多好啊,高欢呢喃着,露出了笑容。

      *
      高欢攻城当日。
      韦孝宽躲在谁都发现不了的地方,悄悄观战。

      高欢本人骑在高马上,左手扶着尔朱荣赠予的白狼刀,右手握着指挥鞭。
      他的前面,横着铺开了百辆冲车,每辆冲配备八名士兵操运,且在冲车的车头处,包裹了尖锐的熟铁和钉钩,只待那辆辆精良的冲车碾过行径,冲王城池,叫梁军见识这北魏重器的厉害。

      首将侯景站在冲车前方,作为首领,意气风发,双目犀锐,就盯着寿春城的“铜墙铁壁”看,此前,他亲自检查过每一辆冲车,确保万无一失后,才回禀高欢:
      “车队无忧,大将拭目以待。”

      另一边,寿春城城内。
      总领梁国国防要务的皇子萧绩身披战甲,站在观望台处,与高欢隔着那一排排冲车相望。另有大将军羊侃和城楼守将夏侯亶分列左右,与萧绩同心,同仇敌忾。

      韦孝宽知道,谁也看不到他,但他还是站在高坡处,高举双手挥舞,情不自禁,心中汹涌澎湃。

      之前,他跟着主帅贺拔岳和大将宇文泰打仗,从来没有见识过如此恢宏的场面,如今方知:
      北魏国内的仗,部落与部落之间也好,朝廷征讨逆贼也罢,不过是小仗。
      但走出国门就不同了,这阵势,是事关生死存亡的阵势,是事关楚河汉界的对峙,绝非以前自己参与过的任何一次战役可比。

      城楼上,萧绩问夏侯亶:“恩师,本王吩咐的大型布幔,铜环,麻绳,可都准备到位?”
      夏侯亶道:“四殿下用心经营国内丝绸之事,布料供给充足,此番以柔克刚,必定能打高欢一个措手不及。本帅等已经全部铺设完毕,只等四殿下令下,即让兵卒剪绳放幔。”

      “好!”萧绩道,“本王第一次见魏军的庞大冲车,心中才知:胡人之车械,是我梁国作战之时的‘战车’所不能敌。可见高欢目的明确,就地取材,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再看那前方首将的瘸腿,可以肯定,正是侯景。”

      “本王观察侯景模样,就知高欢对取胜志在必得。”萧绩揣测,“所以,我方不能出动战车去跟魏军的冲车硬拼,只能另辟蹊径来保证城池不破不倒。”

      羊侃道:“车重,则必定不能速。我军就可以利用魏军推车行进的时间,降下布幔,迷惑敌军军心,叫侯景也不能迅速想出应对之法。”

      “恩师,羊侃大人,”萧绩问,“你俩感受到春风了吗?”

      “有。”羊侃道,“是春季所独有的春风,不紧不慢,不烈不飓,正好让我军的布幔遮护城池。”
      夏侯亶道:“高欢千算万算,只会叫军中的段荣算出回避春雨的时间,他绝对想不到,关键时刻,春风也认主。”

      高欢下令:“驱车,行进——!!”

      韦孝宽就在高坡处津津有味地眺望,心里还嘀咕着:放箭、投石、泼热油毁去冲车的牛皮和叫冲车散架……四殿下会用哪一种方式?

      “如果是我,”韦孝宽用指关节敲了敲额头,“大概会用最后一种吧!泼天油热,车毁人亡,遍地残骸,怒煞高欢。”

      “可是——”韦孝宽转念一想,“将来什么时候高欢跟宇文泰打起来了,打到玉璧城下面来了,北地也无法在短短时间内烧出油锅来泼油啊!”
      “萧绩的个人领地南康国,南康国自是油菜花多,割取和榨油方便。不似我们北地,不宜种菜,只剩大片大片荒土,没有油,没有油……”

      韦孝宽正这么想着,就看见:

      随着高欢为后盾,侯景为前锋,诸位将士们推车靠近寿春城,城楼高处,有灰白色的大型幕布缓缓降下,扣紧幕布的铜环声,随着幕布的下垂,渐渐改过了冲车的碾地过径声。

      韦孝宽还在为萧绩“不泼热油”的新打法称奇,又听见了高欢的传令声:
      “速进——!!”
      “我等鲜卑男儿,腰间有弯刀,何愁不可将布幔削碎——!!”

      可是,结果却是出乎了高欢和韦孝宽意料:

      鲜卑骑兵们推着冲车撞向布幔,非但没有把布幔撞穿直击城池,反而是被布幔的柔性给反弹了出去,连着那鲜卑人专用的弯刀,也被甩出了十几米远,根本无暇再削碎眼前的巨型障碍物。
      首将侯景不信邪,拖着那只瘸腿,与众将士们一起反攻。却没想到,冲车进一步被布幔兜住,连抽离都抽不出来了。又逢羊侃下令,疏沟放水,一瞬间,鲜卑骑兵们的冲车就陷入了湿地里,再也无法被人为操控了。

      高欢呆如石像,是万万没有想到会陷入眼前战局。

      ——我鲜卑所向披靡的冲车,在这寿春城城下,竟然成了百无一用的废车?
      ——战报传回尔朱荣耳中,我当如何交代?我又会被主公如何评价与看待?

      高欢还在思索后续计划。

      侯景倒是真的不怕死,叫了三百精锐集合,就要用火烧了那巨大的布幔。
      哪能料到?鲜卑骑兵们才把绑着干草的芦苇杆点燃,还没来得及抛向布幔,就被从寿春城两侧出来的梁军奇兵队:用长铁钩钩住了芦苇杆、迅速抛入泥泞中熄灭,再无施展臂力投掷火引烧布幔的余地。

      高欢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自己的鲜卑骑兵受制于梁军,精装的武器,无论是弯刀还是吹弩,统统都派不上用场……加上那些鲜卑骑兵是第一次来到南国打仗,没有见识南国的战术,心中是越来越慌,士气是越来越低沉,乃至是出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逃兵!

      高欢正要亲自追捕逃兵,将逃兵斩首于阵前,以正军纪。

      只一刹那,高欢就见——
      巨大的布幔,被城楼上的兵卒们迅速收起。
      随即而来的,是无数架投石机被架起,像雨点一样发射而来的尖锐的石块,毫不留情地落到了鲜卑骑兵们的身上,死伤超过半数,连侯景也差点丧命……

      窦泰劝道:“大将,宣令撤退吧——!!”

      高欢不肯,窦泰再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冒进只会叫将士们伤亡更重,得不偿失啊——!!”

      高欢怒发冲冠,仰天告恨:
      “积德不是应当有回报吗?我高欢没有伤人、没有抢夺、没有屠城,天公不该看在眼里吗?何以这般接二连三地伤亡我大军!!”
      “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41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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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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