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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下) 僧繇绘制皇 ...

  •   却说在北魏那边——
      太极殿的东阁,皇帝元子攸正在跟丹阳王萧赞商议军机。

      忽然,有一位战甲不整的兵士匆匆而来,说出了一个叫人震惊的消息。

      “陛下,邢杲被灭了!”
      “尔朱大人准备北上转攻韩楼。而之前投靠逆贼的彭乐将军,竟然称自己没有反心,乃是诈降到反贼身旁,做尔朱大人的内应,如今情报完备,他愿意为向导带领尔朱军打入韩楼的根据地……”

      “邢杲死了?”元子攸难以置信地站起,指着那个兵士,“那山东呢?战火都平息下来了?”
      “可不是吗?”兵士细道,“上党王元天穆和大将军尔朱兆,领兵两万杀入了邢杲的根据地,只用了三天两夜的时间,就把邢杲给生擒活捉了。后来,邢杲就被押往洛阳斩首了!”

      “斩首?”元子攸问,“朕怎么不知道?”
      “上党王和大将军说,上一回太原王和刺史高欢要求陛下您观斩葛荣,陛下您多有反感,所以这一次斩了邢杲,就不必知会陛下您了……“

      “山东呢?山东的情况到底如何?“
      元子攸想到自己的确是不想见血腥的场面,也就做了罢,转而再问之前被邢杲搞的民不聊生之地。

      “山东哪能平稳呢?”兵士道,“邢杲和他统领的流民起义军虽然被平定了,但是咱们的内战未休啊!起义军到处都是,没准什么时候,就有谁打出为汉王邢杲复仇的旗号来,再次造反了。”

      “还有呢?”元子攸问,“朕没什么听不得的,你继续说。”
      “陛下,之前先帝恨之入骨的胡太后的男/宠:徐纥,那家伙也逃去南梁了。那家伙曾经说要去找梁帝为羊侃搬救兵,结果压根就是骗羊侃的!羊侃虽然没把徐纥怎么样,但是高欢……高欢向太原王进言:要以‘诛杀徐纥’为名号,进军攻打梁国!!”

      元子攸气的一脚踹翻了一张矮凳,道:
      “朕和洛阳岌岌可危,陈庆之和七千精锐蓄势待发,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高深的战略部署。高欢竟然想攻打梁国?他要是想报了自己没能打败羊侃的旧恨也就罢了,却因为一个弄臣徐纥……而口出南伐之言,大魏丢的起这个脸吗!!”

      元子攸又问了一句:“尔朱荣听了高欢的奏言后,是怎么说的?”
      兵士道:“太原王没有明确表态。但是皇后娘娘……她很是支持高欢的奏言,说自己眼里容不下南蛮子们对大魏造次。”

      元子攸冷哼了一声:“尔朱英娥。”

      “哼!!她完全不顾及朕的面子和自己的身份,得知尔朱荣要离开洛阳和回晋阳以后,连招呼都不跟朕打一声,就跟着高欢跑了。”
      “如今朕的后宫,没有了中宫之主,倒是清静。尔朱英娥本就没有母仪天下的资格,后人看到了《史册》的记载,定是不会笑话在此危难之际,朕的身边没有了皇后,只会痛恨皇后的自私和高欢的厚颜无耻,以及二人的卑鄙龌龊——”

      兵士小声道:“皇后娘娘现在,怕是在太原行宫当中,混迹在高欢身侧,早就以他的女人自居了,哪里还记得自己是陛下您的皇后呢?”

      元子攸一摆手:“够了,不准再提尔朱英娥与高欢。剩下的事情,朕自有考量,你先退下吧。”
      兵士道:“末将告退。”

      *
      重新坐回原位后,元子攸道:“彭乐反复无常,一下子投诚反贼,一下子忠于朝廷;高欢是本末倒置和吃了熊心豹子胆,要去攻打南梁……”
      接过林舸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元子攸问他:“林内监你说,如今朕还有谁的话能信?”

      林舸双手托住元子攸喝罢了茶的茶碗,道:“那自然是除了丹阳王萧赞之外,陛下您谁都不能轻信啊!”

      “不错,朕除了萧赞以外,谁都不能信。”
      元子攸握住了萧赞的手,诚恳道:“丹阳王,朕除了你,谁都不能信。”

      萧赞道:“陛下,您既然选择了死守洛阳,就不要去管尔朱荣和晋阳那边的事了,伤身过多,反损圣躬。”

      “朕能不去想吗?”元子攸掏心窝道,“朕听到了不少跟白虎将军陈庆之相关的传闻,说他明明是个书生出身,武略却十分了得。万一陈庆之攻克我大魏的防线,打到了荥阳来,尔朱荣却还是心心念念地在别处灭贼,朕该如何是好?”

      “朕一人镇守洛阳而死,”元子攸双手紧握成拳,“能改变的了什么?不过是洛阳再不是大魏皇都罢了。朕都已经死了,过后尔朱荣再去跟陈庆之打,打赢了又有什么用?陈庆之败走而撤,大魏成了尔朱家的大魏罢了。”

      “是啊,尔朱荣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内监林舸道,“他可不就是等着陛下您去求他吗?您写信给他,在心里诚恳地向他认错,他才肯派人来营救您和接应您北上太原避难啊。”
      林舸垂头,“小的明白陛下的处境,让陛下您向尔朱荣低头,那可真比要了您的命还难受。”

      “这里也没有外人,朕就直说了——”元子攸道,“即便是朕不得不北上太原避难,朕也要在太原行宫里面,第二次暗杀了尔朱荣,制裁了尔朱英娥和高欢那一对……”
      元子攸咬了咬嘴唇,没有把那个不堪的词汇说出口。

      “陛下,您千万三思。”萧赞道,“太原内外都是尔朱荣的地盘和耳目,您暗杀尔朱荣,比在洛阳皇宫要难上千倍。”

      “是啊,”内监林舸道,“万一陛下您的行动被尔朱兆或是谁识破,那您就真的活不成了。尔朱家的人,会另立他人为帝啊!您真的忍心就这么抛下自己的臣民们去冒险吗?”

      “朕还能怎么样?”元子攸问眼前的二人,“朕活着的意义,不就是诛杀尔朱荣和中兴大魏吗?不杀尔朱荣,朕就永远不可能掌握实权;朕不掌握实权,谈何再造大魏的辉煌?”
      “陛下,尔朱荣要是死了,尔朱氏一族谁人会放过你?”萧赞问,“你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去做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大魏的军政大局,脱离了尔朱荣,谁能指挥的动?谁都指挥不了,大军就只会反噬了你啊!”

      元子攸认真地看着萧赞,问他:“朕和尔朱荣都死了,大魏也不再是拓跋氏的大魏了,值得吗?”
      “不值得。”萧赞肯定道,“陛下您觉得自己是慷慨就义,尔朱荣是罪有应得,但是在别人眼里,只会觉得您有勇无谋,是彻底断送大魏之君。”

      元子攸失笑:“丹阳王,朕中兴大魏而不能,断送大魏而不得,朕难道不是在夹缝当中生存吗?古往今来,没有哪一个皇帝像朕一般,前后左右,都注定会酿成大错。”
      萧赞道:“还请陛下从长计议暗杀尔朱荣一事。”

      “朕还能等多久?”元子攸问,“如果朕为镇守洛阳而死毫无意义,那朕到了太原,就只能沦落为尔朱荣的提线木偶吗?朕是自己要踏出第二次暗杀尔朱荣的那一步的,丹阳王,林内监,朕意已决,你俩不必多劝了。”

      萧赞转而跟元子攸同心,道:“不管洛阳城结局如何,不管陛下是否北上太原避难,也不管陛下到了太原以后如何实施计划,下臣都紧跟陛下左右,追随陛下。下臣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内监林舸道:“小的也会紧随陛下,愿听陛下差遣,为陛下肝脑涂地。”

      元子攸感动道:“朕有你俩这一臣一仆,复何求?朕只愿到奉先祠去,烧高香祭拜列祖列宗,求得列祖列宗保佑:国贼能诛,外敌能御,朕躬能抗。”

      林舸问:“陛下,您可是现在就去奉先祠?”
      “不错,朕现在就去。”元子攸决意,“林内监,你给朕和丹阳王开路吧。”

      *
      南梁,上林新苑中。

      恰逢张僧繇即将收笔、完成南康王萧绩的《肖像画》,皇太子萧统和湘东王萧绎都来到萧绩的房间内,等候张僧繇宣布完稿的时刻。

      有传使进来,对萧绩道:
      “主子,小的打听清楚了,在背后指点三殿下行北伐之计的人,是庾信。唆使三殿下组建风格与太子殿下完全不同的文人集团的人,也是他。”

      萧绎道:“不瞒四哥,臣弟也是早有听闻:自打臣弟手下的陈霸先和王僧辩跟都官尚书和五兵尚书一起,灭了三哥身边的一群动摇军心的文人之后,三哥他是耿耿于怀。岂料庾信这个人,不在东宫专心为皇太子办文差,反而到了三哥身边去,指点江山。”

      萧绩对传使道:“你先下去吧,本王等都知道了。你奔波劳顿,且先歇着吧,等以后本王用得到你时,再做吩咐。”
      传使道:“是,小的告退。主子保重。”

      萧绩道:
      “长兄,七弟,本王不想多论三哥萧纲的不是,但萧纲的北伐虽然取得了一定成效,在原为北魏所占的南荆州有所建树,后面他和那些将领们会面对什么?”
      “高欢向尔朱荣请奏,说要攻打梁国,只因胡太后宠幸的弄臣徐纥,来到了梁国寻求梁帝庇护。高欢表面上是说不容国贼徐纥,为大魏擒贼而出兵南下,但实际上还是想跟羊侃再战。”

      “诚然,三哥萧纲手下的武将能够对付北魏南荆州的刺史,但是高欢的人马真要是来了,三哥和庾信能有几分把握对付那样的强手?”
      萧绩说着,不由得心寒:“三哥和庾信如今还沾沾自喜,真以为自己给陈庆之的北伐开路了。殊不知,他俩是玩火自焚罢了!”

      “尔朱荣应是不会让高欢来攻梁。”萧统判断,“探子曾说,尔朱荣亲口对外交代,高欢是继承他的衣钵的第一人。尔朱荣为了迁都晋阳和把傀儡皇帝元子攸彻底操控,晋阳的内务和军务还真离不开高欢,他不会让高欢走陆路南下,挑起战火。”

      “如此就是最善。”萧绩道,“不然三哥、庾信和那些新组团的文人们,对领地是守是弃还难说。”

      “本王想不明白,庾信因何会跟萧纲投缘?”萧统有些失落,“四弟七弟你看,本王对鲍邈之不曾鞭笞过,他背弃本王投诚萧正德;本王在东宫与庾信也不曾有嫌隙过,他背弃本王认主萧纲。就好像是本王的善意在那两人心中,一文不值一样。”

      萧绎直言:
      “长兄,你对臣弟也是以礼相待,可臣弟不得不说:比起四哥,自己对你还是存在着那么一股隔阂感。”
      “不只是因为你是皇太子,而有一种你自己觉得不出来的外因:你严于律己,事事亲躬,每每亲理亲裁一事,无不是尽善尽美,这就使得在你身边的人看来,你的喜怒皆收敛于心,冒犯你也不会有严重后果。”

      “尤其是像鲍邈之和庾信那两种极端之人,”萧绎补充道,“前者出身卑微,后者出身名门;前者卑鄙无耻助纣为虐,跟萧正德沆瀣一气,后者恃才而骄宁领风骚,跟晋安王左右为伍……”
      “不正是传递出一种信号:皇太子再如何得民心、得臣心,只要是无法百分百得父皇之心也无用吗?所以那两人才敢把各自的前途赌在萧正德和晋安王身上。”

      萧统一叹:“七弟言之有理。本王本该知晓渊源,奈何还是小心翼翼,不敢多求。”

      萧绩明白皇太子意思:
      萧统是指在“蜡鹅厌祷”事件过后,自己跟父皇的关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父皇的反复无常,时好时坏的父子关系,时远时近的父子情分,时亲时疏的君臣尊卑……叫萧统一直活在压抑之中,面对失去和身边的人的离散、背叛、忤逆,也无法向谁告恨。

      “长兄,人活一世,要看得开。”萧绩道,“诸行无常,不求反而是得。”
      “不求,反而是得?”萧统重复了一遍,“若如此,本王何所得?”

      “自在成就,先行为得。”萧绩温颜道,“长兄,你说是吗?”
      萧统往深层一思索,道:“法内无失,法外即得。不得不获,不行不失,获即是行,行果即获。四弟,你让本王受教了。”

      “就是四哥说的那个意思。”萧绎道,“善缘恶缘都是获,‘获’与‘得’的区别,就在于长兄你看不看的明白。长兄你在《金刚经》里面不是有一句批注,叫做:‘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吗?”

      “是啊,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萧统大悟,“佛法无边,顿悟以后,也当放下,何况是我等凡人,面对那些善缘与恶缘,更应该放下。”
      “长兄,人生不就是如此吗?”萧绩道,“身边的人,聚少散多,能够陪伴自己走下去和走完一辈子的,能有几人?既然庾信和鲍邈之都是过客,那就由得他们去吧!后世对他俩自由行评说。”
      “本王纳四弟你所言。”萧统抒出一口气,“但觉内心轻松不少。”

      此时,张僧繇搁笔,走到萧统萧绩萧绎三人面前,拱手作揖,道:
      “完稿了,禀告各位殿下,南康王的《肖像画》完稿了。”

      “好!”萧统一点头,“本王等这就过去一看,四弟你是《肖像画》的主人公,你先请——”
      “长兄和七弟一同。”萧绩有礼道。

      *
      领诸位皇子来到画像面前,张僧繇对自己的作品介绍道:

      “在下用十五日的时间,完成四殿下的等身画像,虽用时短,却不匆忙。作画过程中,在下每每眼前自现四殿下的神采,便是下笔如有神;加之在下多有听闻和接触四殿下的人品和德行,更是能够得心应手地展现一代贤王风范。”

      “在下突破顾笔与陆笔的清风瘦骨笔法,以最大的还原性来表现四殿下的原貌,以求在四殿下本人愈见愈真、如同照镜的基础上,达到圣上观此《肖像画》时,也有南康王就在自己眼前、能听其音、能触其体肤之感。”

      言罢,张僧繇问:“不知三位殿下以为如何?”

      萧绩道:“张吏的画技登峰造极,犹将本王的真身保存于世,本王感慨不已。如此,本王哪怕是走在了父皇前头,也能用这一幅画像来在冥冥之中尽孝,这是父皇的福报,也是张吏的功德。本王多谢张吏,妙笔丹青,无人可及。”
      “四殿下言重了。”张僧繇道,“在下担此重任,不敢有负贤王,不敢不精于画技。”

      “本王说句玩笑话,”萧绎笑道,“来日张吏把本王的《肖像画》作成,王妃徐昭佩看到了,倒是多了一份对着画像来谩骂本王的乐趣,不必与本王这个人面对面两看相厌了。”
      “七殿下,王妃性子不好,恃父亲军功而骄,在下不敢叫你忍耐,只是觉得你的《肖像画》要是成了王妃的口舌消遣,可惜了。”

      “本王说说而已,张吏你不必当真。”萧绎道,“其实想想,如今本王不在封地,徐昭佩跟谁厮混在一起喝酒作乐,又有谁来告知本王呢?北魏皇帝元子攸倒是这一点比本王强,最起码他知道:皇后尔朱英娥跟权臣高欢在晋阳行宫里面做什么。”

      萧绎露出一苦笑:“本王与元子攸,都是不幸之人。待到本王与元子攸都身死,没准让本王与他扬名后世的,却是各自的正妻。呵呵,世间好男儿有几人?在徐昭佩和尔朱英娥眼里,好男儿又有几人?”

      张僧繇道:“七殿下,相与像,皆由心生。婚姻再不幸,也只是人生一旅罢了,不如自强而奋进,做出顶天立地的样子来给那些欺夫的女人们看。”
      “有理,张吏你说的有理。”萧绎拍了拍手,似乎兴奋,“张吏,你可是期待着看到本王——活出样子来的那一日?”
      “是,在下拭目以待。”张僧繇道,“七殿下,你会是个顶天立地之人。”

      萧统道:“张吏,你仅能绘心绘物,更能讲事讲理,叫本王亦是钦佩。本王看四弟的《肖像画》,感受到的是:南康王的出众神采和兼备文武的秉性。本王有此贤弟,父皇此皇儿,梁国有此贤王,就是得到了上天的眷顾啊!”

      “长兄,你过誉臣弟了。”萧绩谦虚道。

      “臣弟在这世上二十四年,四岁受封,食邑两千户,任轻车将军,领石头城军事;七岁升任使持节,任南徐州刺史和掌管南徐州军事,知手下办事人中饱私囊而训斥,遂严惩之,奏报父皇后,得父皇认可。”
      “十三岁,应召回京,改任宣毅将军和领石头戍军事,同年,与应国仲应大人的长女应抒蓉大婚,结为夫妻,携手同行,相濡以沫,恩爱不改,明灯长燃,至今整整十年。”

      “再回首——”
      萧绩轻抚自己的画像,继续道:
      “十四岁,都督南兖、北兖、青、徐、冀五州诸军事,人称:善政简能,贤王也。获父皇进号北中郎将。
      十九岁,再度被父皇召回皇都,第三次领石头戍军事。二十岁,任江州刺史和掌管江州军事,且建立南康国,最忆是跟王妃应抒蓉一同,站在浔阳江江头,眺望一片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萧绎插嘴道:“可臣弟就想不明白了,四哥你到了二十岁以后,身子怎么就垮了?虽然父皇认为是:你因母亲董淑仪去世而哀痛过甚,导致身形羸弱的缘故,但臣弟认为这只是外因。”
      “难不成……是三哥萧纲早就妒你恨你,所以悄悄用了不为人知的手段,害了你?”

      萧绩道:“见疑三哥也是无用,是也好不是也罢,从那时候起,到如今二十四岁,四年过去了,追究起这副病骨来,也是弄不清深层缘由的。我只当是自己夜以继日地处理手头政务,将自己劳损至此算罢。如此想,我自己宽心,也好叫父皇放心。”

      “可是三哥萧纲——”萧绎越想越气愤,转向萧统,“长兄,你可别怪臣弟责难三哥,臣弟也要提醒长兄你一句,没准什么时候,三哥也是会用阴招害到你这个一母所生的亲哥头上去的。”
      “七弟。”萧绩叫了一声,“长兄他,心里有数。”
      “是。”萧绎听从萧绩的话,就没有往下说了。

      萧统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两位弟弟,道:
      “身为皇子的遗憾有三:久在高箩中,不得返自由,此其一;怕光芒万丈而遭君疑,怕平庸无华而被父弃,此其二;同母兄弟而不得相亲相合,异母兄弟而不敢推心置腹,此其三。”
      “若有机会,本王真是希望能与二弟萧综,三弟萧纲、四弟萧绩,五弟萧续、六弟萧纶、七弟萧纪一同,坐在这上林新苑的花园之中,左右笑谈,其乐融融,叫父皇喜悦,然后下旨张僧繇,让张僧繇画下这绝无仅有的一卷。”

      说到情深处,萧统不由得颤了颤睫毛,泫然欲泣。

      “只可惜,不会有了,也再不能有了。”
      萧统缓步挪到肖像画前,道:“张僧繇将四弟画的好,让父皇见画如晤,也让本王难免多思,想着七兄弟的团圆美满。”

      张僧繇道:“太子殿下,画师作画,并非一定要看到实景才能成画,只是面对实景之后,更有实感罢了。在下认为,最好最真的画,应以从心而生的作品为佳。在下能够感知到太子殿下的心,便是能够在为七殿下画《肖像画》和完成《挂冰修竹图》以后,在陈庆之将军北伐期间,静静描绘七位皇子在一起的长卷。”

      “此画……真拟?”萧统在感动和遗憾当中过度,“可算是本王强求?亦或是张吏你为满足本王而作?”
      “在下怎会太子殿下的仁心仁爱?”张僧繇温声问,“这是在下身为画师,应当体会的点;也是在下为诸位殿下之友,应该尽力之事。”

      “张吏跟四哥一样,总愿无私地成人之美。”萧绎道,“这是本王所能感受到的:自己生而为人的世间温情,和作为皇子在逆境中挣扎生存的一束光。”
      “本王——”萧绎对萧绩和张僧繇一行礼,“多谢四哥和张吏。”

      “我亦然。”萧统道,“应当珍惜珍存四弟和张吏在心。”

      萧统问另外三人:“现在,让张吏和我等一同带着四弟的《肖像画》,去正殿找父皇观摩可好?”
      张僧繇和萧绩、萧绎道:“好,我等与太子殿下同往。”

      *
      正殿之内,梁帝面前。
      张僧繇和三位皇帝一同向圣上问了安,然后,张僧繇上前一步道:“启禀圣上,下臣完成南康王《肖像画》绘制,请圣上过目。”

      梁帝一点头,然后看向内监吴德晖,吴德晖立刻知会圣意,走上前去,接过张僧繇双手捧呈的画像,回走到圣上面前。

      梁帝再道:“朕早已听闻,张吏这回画的南康王《肖像画》,是与南康王本王一样身高和一样身形的,所以,吴内监你让人搬来木架、将《肖像画》悬挂起来给朕看吧。”

      吴德晖立刻吩咐了另外两个内监去准备,这期间,吴德晖道:

      “圣上,老奴听说,大魏那边的人总在造谣,说什么:‘南国之人都是南蛮子,没有几个高个子,也没有几个有男儿本色之人,不是附庸风雅,就是好文道或尚玄学。不似陛下元子攸,样貌风神俊逸;不似大将独孤信,侧帽风流。’ ”

      “老奴觉得,四殿下的容姿倒真是南国当中最好的,要论男儿气概和军事谋略,那也是拔尖的,可比元子攸和独孤信加起来都要强得多的。只可惜,老奴和圣上一样,在董淑仪仙去后,都是眼见着四殿下憔悴的。”

      吴德晖一叹:“圣上,老奴还记得:您听说四殿下因为为生母董淑仪服丧,掏空体能,羸弱到无法亲自操持地方公务之时,便是亲自去探望了四殿下,对四殿下说:‘南康王,你需爱护爱惜自己。’您让四殿下一边服丧,一边理政,但是四殿下没有同意。”

      听到吴内监说这些,湘东王萧绎一刹那就什么都想通了——

      这么说来,三哥萧纲曾经暗害过四哥萧绩是错不了的了。

      三哥虽然表面上是热衷于诗词歌赋的文人皇子,但是内心对从政的狂热却始终没有消减过。前一阵子,三哥他获得监国的机会后,便没有掩饰自己对政治权柄的在乎,且处处提防被人称道的贤王萧绩,就怕什么时候,萧绩会取而代之,让他失去一切。
      由此可见,当年,三哥听到父皇说出让“萧绩代为理政”的话后,心中对自己的四弟是如何嫉妒,嫉妒到可以百计搞垮四弟的身体。

      萧绎忍不住,上前一步,对梁帝道:“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梁帝觉得反正等待内监去拿挂画像的架子也是等待,就道:“时间充裕,湘东王你直说无妨。”

      萧绎大声道:“儿臣要弹劾:三哥萧纲误会四哥萧绩、且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让四哥萧绩的身子逐渐不好。”
      梁帝皱眉:“晋安王和南康王都是朕的亲子,萧墙之内,怎么会有如此祸患?”

      萧绎道:
      “儿臣不敢埋怨父皇的不是,儿臣亦深知:当年父皇是为了让四哥从失去母亲的悲痛之中走出来,让想着让四哥发挥‘善政’的长处,来处理国之政务。可是——”
      “父皇的善意在三哥萧纲听来,就成了让南康王手握‘处理国家大事’的权柄了,等于是南康王的议政权和处事权,仅仅在父皇您和皇太子萧统之下,位居第三。这让年长于南康王的萧纲如何能忍?”

      吴德晖道:
      “老奴不敢对圣上有所隐瞒,四殿下在为母服丧期间,形容枯槁,却是最能够顾着兄弟关系的人。”
      “老奴私下问四殿下:‘南康王,您为何拒绝圣上的好意呢?您处理国政要务,定是能够明辨一切是非和秉公去办每一件事的。圣上把这位列第三的理政权交给您,您是实至名归呀!’ ”

      萧绎马上问:“那我四哥是怎么答的?吴内监,你要一字不差地回了父皇。”
      吴德晖道:“南康王说:‘本王不想三哥多心误会,以为本王故意博取父皇同情,来让自己的权柄从地方事务进跃到全国政务。所以本王未领父皇好意。总管大人你知道本王的意思就好,不必多言。’ ”

      吴德晖道:“当时,老奴也怕言多必失,就没有第一时间回了圣上。”

      “父皇,您可是都听见了?”萧绎问,“四哥他一心一意为了父子关系和兄弟关系好,宁愿放弃理国政的权责,来平息那预料之中的矛盾。可是三哥萧纲非但不能体会四哥的良苦用心,反而对四哥误会越深,做出不可饶恕的事情来。”

      梁帝道:“湘东王,朕知你为南康王着想,但是南康王的身子不好的原因也是多方面的,你不能把这一点放大来说。你先退回原位吧。”
      “儿臣不能服父皇的判断。”萧绎站在原地不动,“父皇要是不追究三哥萧纲的过错,跟纵容一直在害皇太子的临贺王萧正德有何分别?三哥他要是变成了萧正德那样的人,父皇您能担‘子不教,父之过’的骂名吗?”

      “七弟。”萧统叫了一声,“父皇自有圣断,召晋安王来皇都对峙,也无法弥补四弟更多。”
      萧统看向梁帝,叠手躬身行礼道:“父皇,儿臣请您降旨到晋安王所在处,让晋安王就地思过,写下《忏悔书》,遣传使送到皇都来归呈圣览,好了结此案,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梁帝问萧绩:“南康王,你的意思呢?”
      萧绩道:“回父皇话,依照儿臣对晋安王的了解,此事既发,不管是您对他责或不责,也不管您降旨或不降旨,他都会来这‘上林新苑’一趟。比起晋安王能够给出的说法或是他对儿臣的态度,儿臣更在乎两件事。”

      “哪两件事?”梁帝问,“南康王,你说。”
      “第一,保证白虎将军陈庆之和七千白袍军的士气,全国上下,都应该为他们壮行,儿臣等也应该前去送他们出阵北伐;第二,根据可靠情报,高欢因为前胡太后宠幸的佞臣徐纥被梁国收留,而放言要攻打梁国和擒贼,儿臣认为此事非小,也牵连了晋安王之前的先行北伐之举,不可轻视。”

      “四哥,你不必再为三哥萧纲着想什么了。”萧绎到萧绩身边,“你对三哥萧纲再好,他也不会领情,只会更加妒你恨你。”
      “可是梁国,是父皇和诸位皇子的梁国。”萧绩明理道。

      “朕明白南康王之心,此诚十分难得。”梁帝称赞道。
      “父皇答应了,儿臣不胜感激。”萧绩道。

      梁帝遂下旨:
      “陈庆之出阵当日,朕与诸位在京中的皇子一同,为白虎将军壮行。沿途送军伍的百姓们,朕也将颁谕嘉勉,与民同德。”
      “为防大魏武将高欢来袭,朕将在雍州、荆州和山东三地,加派精锐部将镇守,既保当地疆域,也保雍州刺史萧纲万全。前大魏胡太后宠幸的佞臣徐纥,赐毒酒自尽。此谕。”

      萧统等皇子道:“父皇英明。”

      这时候,拿了悬挂画轴的架子的内监们进来,梁帝就让吴德晖亲自将萧绩的《肖像画》挂上,再起身走到画架前面,细细欣赏。

      *
      见画如见真人,梁帝抚摸着画中的皇四子,含泪道:

      “朕的皇子当中,有仁善之人,有文学见长之人,也有武艺高超之人,但是像南康王这般:懂治国,善处政,能管民的人,却是举世无双。”
      “朕对南康王多有好评,也屡屡委以重任,只因朕信任和依靠这么一个好儿子,朕相信:自己百年之后,梁国若有皇太子和南康王左右为政,梁国的江山社稷,必将千秋万代。”

      “父皇。”萧绩点上前,搀扶着梁帝的左臂,“儿臣真希望自己能够永远为您尽孝,为您分忧,为梁国倾尽全力。这一幅《肖像画》,是画师张僧繇的心血之作,也是儿臣想要进献和留给父皇您的最上一品。”
      “日后父皇您要是想念儿臣,便叫吴总管把儿臣的《肖像画》拿出来,不管何年何月,不管何时何地,儿臣定能与父皇心意相通,如同对面。”

      张僧繇道:
      “圣上,下臣绘制四殿下的《肖像画》,最多的感悟就是:画贤者像,正天地之气,明日月之镜,清尘垢之心。下臣的笔墨,早已游离于线条本身,而像是在梳理四殿下这二十四年以来,走过的道路。”
      “下臣在完稿的那一刻,高兴的不是结束了一身重任,而是觉得自身在通过一个人,去翘首以盼盛世清平和海晏河清。仿佛自己的理想跟画中人的理想融为一体,走向高处,放眼将来,这份勇气,可敌苦难,可迎光明。”

      “张吏你说的好,说的好啊!”梁帝侧身,“画师不与笔墨线条共鸣,而与画中人共鸣,道理跟崇佛之人不与涉阶海航同悟,而与心经灵根同悟,是一样的。故而朕心中,有诗画禅,也有家国情。”

      萧绎道:“儿臣就说,张吏的画不简单,画中人不简单,能让父皇落泪更不简单。果然是应景,应景啊!”

      梁帝感慨道:“朕是爱笔墨之人,却也许久不曾为一幅触及心灵的画作而落泪。朕哪怕是欣赏前朝大家的名品,得知名品背后的故事,也只是慨叹旧时的风烟一抹而已,是为镌刻流芳而氤氲双目。”

      “可是——”梁帝轻抚着画中的萧绩,“朕的皇四子就在朕眼前,真人和幻身,都在朕眼前,朕不必作区分,只愿一并揽拥了这份成双的美好。贤王难再得,朕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才能有这样一个好儿子,朕是感极而泣,也是喜极而泣。”

      萧绩行礼道:“父皇,您万寿无疆。”
      梁帝慈爱道:“我儿也应福报常在,延年益寿,在朕左右。”

      “朕定当好好收藏此画作。”
      梁帝不舍眼前人,也不舍画中人:“南康王,你留在朕身边,继续统领石头戍军事,加号护军将军。朕的京畿防务不能没有你,朕的政务策断也不能没有你。”

      “四哥,你留下吧!”萧绎道,“留下来陪伴父皇,也留下来守护梁国皇都和百姓。还有四王妃和应家,一家子生活在一起,极好啊!”

      “是,儿臣领父皇命。”萧绩道。
      “好,好。”梁帝让萧绩上前,轻拍他的手背,向他点了点头。

      萧绎站在旁边,也觉得放下心来。
      萧绎认为,有自己在,哪怕是后面三哥萧纲来了,自己也会确保四哥萧绩无恙。更重要的,是四哥才貌双全,无论是管政务或是领军事,都能样样做到最善,能解国难,能分父忧。

      “四哥。”萧绎对萧绩道,“臣弟以父皇和梁国有四哥为幸。”

      走出正殿以后,萧绎对张僧繇道:“张吏,你在竹林作画期间,本王亦是要去仙山求见上师陶弘景,诚心请求陶弘景保佑四哥安泰。”
      张僧繇道:“湘东王有心,此求必应。湘东王下山回来之日,便是在下画好湘东王的《肖像画》之时。”

      萧绎一笑:“好,一言为定。”
      张僧繇亦是笑应:“一言为定。”

      *
      另一边。
      竹林的茅屋前面,顾依依和张小正一同,带着:耐冬储的食物和能做饭的炊具,请求把守的兵士们让开,好到里面去,提前为张僧繇布置“起居”和“生活日常”。

      守卫道:“我等奉皇太子的太子令和四殿下的王子令,画师张僧繇在此为圣上画《挂冰修竹图》期间,谁也不得擅闯,不得打扰。”

      “什么?”顾依依半蹙眉,“我只听说《挂冰修竹图》,是张僧繇为磨砺自己的画技而画,怎么成了他为讨好圣上而来此地取材了?”
      “顾家姑娘,你这叫什么话?”守卫问,“张僧繇虽是没有正式肩书,但他的官阶也是相当于直秘阁知画事的,他这是为圣上尽忠,你因何说他讨好?”

      “好,张僧繇有张僧繇的心思,我管不了。”顾依依不想论这个。

      “但张僧繇的饮食起居我总管得了吧?我跟张僧繇一起生活了十多年,最了解他的人是我,最在乎他的人也是我,我便是要是尽全力来确保他在作画期间的三餐。”
      “我带来的——”顾依依指向张小正抱着的箩筐,“全是张僧繇爱吃的东西和他爱用的画具,我可不是来胡闹的,而是来助他一臂之力的。”

      “顾家姑娘,你就罢了吧!”守卫道。
      “你跟张僧繇之间的事,我等都不知道听过多少件了。就拿最近的来说,你用自己的步摇划伤了张僧繇的手臂,好在是上师陶弘景在场,开了灵丹妙药来给张僧繇敷上,不然天下第一画师的手要是废了,你就是最大的罪人。”

      “你要是一时想不开,觉得张僧繇没有搭理你,就用做饭的火钳子带出了火星来,把张僧繇的画室和这片竹林都烧了——”
      守卫指向关键位置,“你犯的罪,谁担当的起?”

      “差大人,你别说的就跟依依是个不安好心的人一样。”张小正道,“请教差大人,张僧繇他什么时候来?”
      “今明两日,张僧繇定是会到这里。”守卫很肯定,“本将晓得张僧繇把四贤王的《肖像画》画的好,倒是盼着什么时候,民间能把四贤王的塑像给立起来,说句不敬圣上的话,四贤王的功绩和功德,可比圣上要大多了。”

      顾依依却是说出了一句女子之见的话来:“四殿下人帅气,把他跟独孤信、韦孝宽搁一块,三位美男子一起攻心计,迟早把高欢给灭了。”

      这么说着,顾依依竟然笑了起来:“我在民间可是听到消息了,高欢想要南伐,他和他的鲜卑骑兵,过淮河了吗?”

      “顾家姑娘,你高兴什么?”守卫觉得顾依依站着说话不腰疼,“高欢真要是打来了,沿途必将是民不聊生,对老百姓有什么好处?仔细你现在乐呵,日后连躲在哪里偷看大军压境的机会都没有。”

      “区区鲜卑小儿,哪里是我南梁水师的对手?”顾依依还是自己为是,“照我看,哪怕是南梁没有将才可用了,让张僧繇这个不懂军事韬略的人顶上,他也一样能指挥千军万马,把鲜卑小儿们杀个片甲不留。”

      守卫道:“顾家姑娘,你就别说这些风凉话来讽刺张僧繇了。说句难听的,高欢的人马要是把张僧繇掳到魏国去了,从此张僧繇再无法离魏回梁,对你也没好处。还不如多在心中念叨:高欢过不来梁国,梁国不会遭高欢的殃。”

      张小正道:“依依,你也别多想别的了。既然差大人说张僧繇今明两天回到,咱们就在这里等着他吧!我想,张僧繇念着跟你过往的情分,也不敢不让你进去了。”
      “好吧。”顾依依做了罢,然后来到一边,扫了扫磐石上面的积雪,加了块自带的坐垫,就坐在上面等候。

      想到那块磐石,之前元颢、元彧、元延明等人也坐过,且那仨都不是什么好人,只是利用梁国的力量在谋求自己的利益,张小正本来是不想坐上去的。
      但是到了后来,站久了,站累了,他还是坐到了顾依依身边,跟她说话,陪她等待。

      *
      次日。
      张僧繇达到竹林,与他先后下马车的,还有四贤王萧绩。

      顾依依似乎忘却了一夜的寒冷与疲惫,立刻上前,道:
      “民女请四殿下安。”
      “僧繇,你来啦,我跟张小正在这里等你一宿了。我是怕你一个人照顾不来自己的生活,所以打算来与你同住的。”

      张僧繇遂直面道:“依依,明年春夏之际,我就要跟应娉婷成亲,这是四殿下的意思,应家和圣上都同意了。你非要跟我住在同一间屋子里,成何体统?”
      “张小正也在。”顾依依刻意强调,“你还不是应家的姑爷,凡事不要说的太绝对。你在这里画修竹,我在你对面画寒梅,这叫做:叩竹叩心,梅香自得,自在相悦。”

      张僧繇就问张小正:“你怎么不劝着她一些?我有好几项绘画要务在身:七殿下的《湘东王肖像画》,太子殿下想看到的《棠棣团圆图》,还有开春要进献给圣上《迎春花开图》,我在这里,不是只完成《挂冰修竹图》这一幅,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料理顾依依的心思。”

      张小正道:“张僧繇,你画你的,依依想依依的,这有什么矛盾的?你真以为自己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可以不吃不喝,一心作画直到卷成?依依为你好,你不要不珍惜。”
      “你怎么说的就跟是我对不住她一样?”张僧繇有些气恼,“四殿下在这里,你俩还是不听他早就下过的王子令吗?”

      顾依依道:“我只当四殿下样貌极好,怎都看不腻。可是僧繇你,非要拿四殿下出来当挡箭牌,说是他在撮合你跟娉婷小姐早日成婚,这就不老实了。”

      萧绩道:“本王久病见好,也还是姿容不改吗?若是,本王只愿自己容貌之外的实力,也能跟大魏的独孤信和韦孝宽不分伯仲。顾家姑娘,张僧繇没有借本王来骗你什么,让他跟娉婷早日结为夫妻,是本王的本意,本王有自己的缘由,你不必知道的过细。”

      “应家有什么好的呢?”顾依依问,“四殿下您住在应家,觉得好吗?”
      “父皇让本王留任京中,领石头戍军事,本王自知肩上担子沉重。”萧绩平和道,“应家对本王来说像是一个港湾,因为皇宫之内,本王的生母董淑仪已经仙去,便是没有本王的歇寝之处了,在长兄萧统东宫的侧阁暂住,也并非长久之计。所以除了应家,本王无处可去。”

      “心安是福,乐居是缘。”萧绩道,“应家对本王来说,就是一个有福有缘的地方。包括是张僧繇,本王也已经把他当作是二妹夫看了,他是本王的家人。”

      “顾家姑娘,你跟张小正一同回画馆‘抱一堂’去吧。”
      萧绩步步劝引:“你离开这里,对大局有益,对己无损,何必真要在张僧繇身边做一个费力不讨好的人呢?张僧繇需专注,需时间,需平心静气,有你在,你不会让他的‘三需’如愿,他也难以自己把握全局。因此,本王希望自己这番话,你能听的进去,哪怕是看在本王这张脸的份上,本王也希望你知晓进退。”

      顾依依倒是听从了,道:“四殿下的话,民女自然是全都能听进去的。但是民女既然来了,就没有不亲手为张僧繇做一顿饭的道理,还请四殿下恩准。”

      萧绩温润一笑:“你若手巧,本王当予你机会,且与张僧繇一同,尝你手艺。”
      顾依依的心情也见了好,道:“多谢四殿下。”

      这以后,萧绩和张僧繇就在守卫的指引下,进入了茅屋。
      顾依依和张小正也在另一人的领路下,到厨房处开灶弄食。

      等到顾依依把饭菜都做好,张小正就跟她一同,依次端到了萧绩和张僧繇面前,请四殿下和张僧繇品尝。

      萧绩道:“确实是独具特色,本王看得出来,顾家姑娘对张兄你用心备至。只是男子汉大丈夫,立业为上,感情为次,你要分得清。”
      “倒是四殿下会说话。”张小正道,“肯定了依依,也提醒了张僧繇。”

      萧绩看着一并围桌吃饭的人,道:

      “本王不是要做个和事佬,只是想要顾家姑娘过的好,张僧繇画的舒心罢了。作画讲究心境和意境,所以本王下王子令留此处空间给张僧繇;女儿家心思细腻,本王也应当兼顾她的得失与喜怒。”
      “现在顾家姑娘愿意妥协就好,如此一来,本王回应家的路上,也安心。本王知道顾辉之顾先生经营民间画馆不易,如有需要朝廷兼顾之处,可与衙门的刘大人说,本王亦在帮持父皇处理国政之事,能够作批拟。”

      顾依依感激道:“多谢四殿下。”

      “不必跟本王客气。”萧绩微笑道,“顾家姑娘,珍惜身边人。”
      萧绩又轻拍了拍坐在自己身边的、张小正的放在膝盖上的手心背,重复了一遍:“珍惜身边人。”

      *
      时间流转——
      当张僧繇把:萧绎的《湘东王肖像画》和萧统想要的《棠棣团圆图》都画好;
      当张僧繇出竹林,入皇宫,见梁帝,献上《挂冰修竹图》和《迎春花开图》。

      就到了,陈庆之北伐的出阵之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38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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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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