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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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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宫局的琉璃瓦顶下,混着经年累月纸张墨锭的陈味。沈知秋猛地睁眼。
窒息感似乎还在她的喉间,勒进皮肉。前尘种种,那些为皇后双手浸透的血污,最终化成那卷白绫。
尚宫局的梁柱沉静矗立,她低头,手下压着的,是墨迹犹新的秀女初选名册。
指尖划过那些名字:李婉清、王蓁、苏灵儿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前世一张鲜活却最终凋零的面孔。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从来吃人不吐骨头。
老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这一世,她再不做任何人手中的刀。这掌印宫女的权柄,该换种用法了。
“姑姑,时辰快到了,内务府和嬷嬷们都候着了。”小宫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知道了。”沈知秋应道。
她站起身,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眼沉静,她拿起那本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名册,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几个前世塞了重金的人名上点了点,步出房门。
初选的偏殿内,内务府协助的小太监垂手侍立,几位验身嬷嬷在沈知秋在案后坐下,名册摊开。
“扬州通判之女,刘氏玉颖。”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敲在每个人心上,“其母族表亲三年前有讼案,虽已结案,然涉及田产争讼、宗族龃龉,足见家风浮躁,恐非清静无争之人。入宫侍奉,恐失皇家体统。”
笔尖稳稳落下,一个朱红刺目的“剔”字覆在名字上。前世那个掐尖要强、最终因口舌之争被溺毙的女子,此生的路,被她亲手掐断。
小太监额角渗出细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
“京畿畿卫何参将之妹。”沈知秋目光下移,指尖划过另一个名字,“生辰八字。”她略作停顿,仿佛在仔细回忆,“与永寿宫早年夭折的端淑公主小有冲犯。太妃娘娘每逢公主忌日便悲痛难抑,若再引其伤怀,非人臣之孝。亦恐损及秀女自身福泽。此女,不宜。”
理由刁钻得无懈可击,涉及天家隐秘与玄妙命理,谁敢多问。前世那张被宠妃妒忌而毒害的姣好面容,就此被挡在宫门之外。
“吏部王主事之女,”沈知秋的声音毫无波澜:“身量未及宫中定制三寸有余。依《选秀则例》,此乃不宜生育之相,恐负圣恩。”她甚至无需抬眼去看那主事瞬间煞白的脸。
前世皇后宫中心腹嬷嬷那句刻薄的“矮人一等,不配侍君”言犹在耳,此刻被她抢先一步,化为冰冷的宫规。
名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小太监看着一个个被朱笔抹去的名字,其中不乏暗地里塞了银票的人家,冷汗终于浸湿了后背的里衣。他觑着沈知秋毫无表情的侧脸,终于忍不住,躬着腰,声音发颤:“沈姑姑,今年这章程,是不是比往年严苛了些?往年似乎未曾。”
沈知秋缓缓抬眸,小太监静声。
“规矩就是规矩,白纸黑字,何来往年今年之分?陛下仁孝治天下,选秀纳良家淑女以充庭掖,事关国体,关乎天家颜面,岂能容半分砂砾混杂其中?”她微微前倾身体,靛蓝的衣袖压在名册上:“还是说,你觉得该为了某些人的心思,将这宫规放宽些才好?”
“不敢!奴才不敢!”小太监噗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奴才糊涂!一切依姑姑的意思!按规矩办!按规矩办!”
消息断断续续,终是飘进了御书房。
年轻的皇帝萧衍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侍墨的大太监低声将尚宫局初选之事简略禀报。
萧衍笔尖未顿,只在听到“沈姑姑掌事,依规而行”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声:“嗯。她掌事多年,向来稳妥。既按规矩办,便无不可。”朱笔落下,继续批阅,不过是后宫一件寻常琐事。
仲春的御花园,暖风熏得游人醉。新选的秀女们身着统一的浅粉宫装,按籍贯列于汉白玉石径两侧。
沈知秋一身靛蓝女官宫装,立于最前方。她身姿笔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稚嫩,或艳丽的年轻面孔。
“行走时,肩背端直如松,颈项莫要歪斜,目光垂落身前,三尺之地足矣。恭谨而不失仪态。”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秀女耳中,“步幅需匀,裙裾不起波澜,环佩之声,至多一响。尔等脚下是御苑,一步一行,皆关天家体面,非是自家后园嬉闹之地。”目光缓缓扫过,如同无形的刻尺丈量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倏地,停在一位身形微微发颤的秀女身上:“你,出列。”
那秀女哆哆嗦嗦上前。
“走。”
秀女依言迈步,却因过度紧张,脚下虚浮,被一块边缘略微松动的石板一绊,整个人惊呼着向前扑倒!
惊呼声尚未落地,沈知秋并未伸手去扶她的身体,只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内侧,将她失衡的身体定住。动作干净利落。
待那秀女惊魂未定地站稳喘息,沈知秋已抽回手,仿佛从未动过。
“心浮气躁,步伐虚浮,这般仪态,如何承得起天家雨露?今日若在御前,便是大不敬之罪。”她看着秀女瞬间涨红的脸,毫无怜悯:“静心,凝神,重走。”
目光转向众人:“都看清楚了?宫中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她正要示意众人继续练习,掠过不远处假山后,一抹极其耀眼的明黄色衣角。
沈知秋,只如常抬手,声音平稳无波:“继续。”
当日下午,陛下的口谕便传至尚宫局,御书房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