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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天意(修) “剑宗玉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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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北辰。我赢了。师娘?”
玉流徽有气无力地喊了声:“进……”
小徒弟端着药碗,再次来到他面前。
玉流徽见他面无血色,明显是打斗时牵动了伤势。
真是要强呢。
“有点烫,师娘等会儿再喝。”宿雪涯将药碗放下,在房内找了本书轻轻扇风。
对他而言,虽然目前身体孱弱,但击败两个徒弟自然不在话下。
要是连徒弟都打不过他还当什么师尊?
他觉出夫人好像很不高兴,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玉流徽看着他谨小慎微的模样,又忽然觉得好笑。
他撑着脑袋,漫不经心地问:“你师尊除了跟你说我小名,还说了我什么?”
小徒弟不假思索:“师尊还说你是世上最好的人。”
“他怎会跟你说这个?”玉流徽皱起眉头,“少在我面前油腔滑调!”
“是真的!”小徒弟道,“真是师尊自己说的,至于为什么会对我说,弟子也不知道……许是……许是身边没什么人能讲吧。”
玉流徽沉默了。
片刻之后,又问:“还说过什么?”
小徒弟支支吾吾道:“还说……说他亏欠你太多,让你受了很多苦。”
玉流徽看着那碗褐色的汤药:“他亏欠的不是我,是另一人。一个很好很好,世间最好的人。”
宿雪涯没有接话。
玉流徽凑近他,观察他的神色:“你不问问我说的是另一人是谁?”
宿雪涯一本正经:“师兄教我不该问的别问。”
玉流徽笑了笑:“谁教你的?”
“三个师兄几乎都说了这点,”宿雪涯放下手中书,笑着道,“不过师娘才是世间最好的人,弟子认为师尊说的就是您,不是别的什么人。”
他把药碗推过去:“可以喝了。”
“你不懂的。”玉流徽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宿雪涯看着他,“说要早点回来看你。”
“早点回来看我?”玉流徽冷笑了一下。
回?回哪儿了?
回来个鬼!
他一口气将药喝完,再没有继续发问。
等小徒弟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一声叹息如雪花飘落。
*
翌日傍晚,当第一颗星星在天空中亮起,曜星会也拉开帷幕。
曜星会自古都是夜里比武,白天休息。
玉流徽一行拎着大包小包吃的,准时抵达曜星台。
六大门派各有专属看台,悬浮在擂台周围,位置最佳。外面看空间狭小,内里却宽敞明亮,摆放着精致的茶桌,周围散着若干蒲团。面向擂台的一面以轻纱遮挡,对于擂场一切一览无余。
孟长老已经提前到了,见他们来了便邀请入座品茶。
其时曜星台下人满为患,人们热烈地讨论着,激情地预测,更有甚者为自己看好的新星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晏可洋与风衔青跟长辈们打了招呼,而后去其他五派的看台与人寒暄。两人毕竟都是名门之子,免不了一些人情世故,这种场合自然得去向其他几大门派的长辈问好,与同辈联谊。
他俩走之后玉流徽身边就只剩下小徒弟向北辰。
宿雪涯打开精致的食盒,摆在桌上,而后开始剥果壳,剥完将干干净净的果实装在玉蹀中,放到对方手边。
“挺懂事啊。”玉流徽夸了小徒弟一句,“你自己也吃。不对,你赶紧回去问问桑医仙要不要一起看。”
“桑医仙来了,”孟长老道,“被澄明星君请过去了,等会儿说不定要替落败的那些选手治伤呢。”
“那真是辛苦他了。”玉流徽四处搜寻桑柏仁的身影,却没看到那位绿袍的神医。
他吃着吃着,忽然发现,桌上那么多吃的,小徒弟递给他的都是他爱吃的,看起来非常熟悉他的喜好和口味。
玉流徽心生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也是师兄们教你的?”
这里面有几样可是平时在武阳山见不到的。
小徒弟回答道:“是师尊告诉我的。当时他留在我们村的时候手上有一个单子,上面写着所有师娘爱吃的东西,说是要帮你买回去。我看过,记下了一些。”
玉流徽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师尊师尊,满嘴都是师尊!他不想听到那个人。
他转而看向孟长老:“听岩儿说咱们剑宗今年没有白名出战是么?”
所谓“白名”即六大门派的秘密武器,之所以称之为“白名”乃是无需报名,随时可入场之意。六大门派弟子身兼重任,常年在边线诛魔,常常来不及赶上曜星会开幕,故而商议后开此方便之门予以周转。后来逐渐演变成各家的秘密武器,凡白名者,可随时入场。六大门派可以选择隐藏底牌,也可以选择公开其名。
人们常说,曜星会看到后面,其实是看各门派白名弟子间的战斗。
白名间的战斗才是曜星会的正餐!
“是,”孟长老道,“剑尊盛名之下,群星晦暗,谁能超越他?此诚风云变幻之际,我剑宗当以保持实力为主,不必争一时之名。剑宗人才济济,白名的人选很多,但都留在宗门潜心修炼,诛魔才是他们的战场。”
坐在他旁边的严凌道:“这次无极宫那边也没安排白名弟子。”
玉流徽好奇地问:“他们又是为何?”
孟长老道:“据说摇光掌门算到他家弟子今年无法夺魁,索性就不安排白名了。”
“嗯?”玉流徽来了兴致,“那摇光掌门可有算过今年哪家能夺魁?”
“老朽问过,他倒是说了。”孟长老望向无极宫的看台那边,“他说只算得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很意外很震惊的人,具体是谁他就没算了。算得太清楚没意思,而且还会被反噬。他说自己只是产生了一丝好奇,多想了一下,就已经遭到反噬,并且受了伤。还说如果有天魔来了,让我们顶着。”
“什么?”玉流徽微微挑眉,“他算到会有天魔降临?”
“哈哈,”孟长老从容道,“自然是开玩笑的,莫慌,莫慌。真来了也没事,正好给它灭了。”
“让所有人都很意外很震惊的人?”严凌若有所思,“难道指的是六大仙门之外的人?这……不大可能吧?晚辈自是不敢质疑摇光掌门那天下第一的算力,但我师弟的传奇也不是那么好复刻的。”
“师兄说的对,我也不赞成,”玉流徽望向那擂台,喝了一口小酒,“要我说啊,肯定是咱剑宗夺魁!”
他说得慷慨激昂,孟长老和严凌却是对视一眼,彼此眸中都有憾色。
两人都清楚侯学真不来,今年剑宗没太大希望夺魁,只能看着别人家弟子闪耀星夜。
玉流徽也看向无极宫的看台,但看不清里面有谁。
想当初就是无极宫的摇光掌门去到剑宗,试图催眠他,想从他这里探问宿雪涯的秘密,反而催眠不成,让他得知宿雪涯的死有问题。
玉流徽随口问:“摇光掌门已经来了么?”
“他一直在,”孟长老道,“他每一届都亲临,他喜欢看年轻人比武。”
曜星会虽然重要,但诸位掌门并不一定亲至,他们那种境界,自然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一般都是派专人带领弟子来参战。
也就摇光掌门闲得慌,每每亲临现场。
有他坐镇也好,若真来个天魔什么的,自然是他这个顶级星君出面迎敌,保护众人。
听到摇光掌门来了,宿雪涯亦是有些紧张。
他现在的身体是由无相身炼化而成,又借了“向北辰”的名和身份,按理来说能瞒过所有人,但这所有人里面并不一定包含这几位掌门,尤其是摇光掌门。
这人擅长占星观命,决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不能很可能被他发现什么。
玉流徽收回目光,又兴致勃勃地问:“长老,您认为哪些新星值得关注?”
“这个么,”孟长老沉声道,“其实本届曜星会的新星整体实力较之前几届大有提升……”
所有人都知道本届曜星会非同寻常,因为宿雪涯之死。
剑尊仙逝,剑宗痛失擎天巨擘,可谓是元气大伤,其他五大仙门自然会趁机打出名声。要知道自打宿雪涯当年一战成名,这些年其他几派的年轻一代都活在他的阴影下。无数人向他挑战,都败在他剑下,背后的宗门自然也在剑宗面前矮上一头。
好不容易熬到他死了,各派自然想一争魁首,扬眉吐气!
有心人都在观望着六大仙门的格局变化,剑宗谁能延续剑尊的光辉?其他五派又有人能出尽风头?
在各种激烈的讨论中,忽然一道璀璨的星光从遥远的地方飞来,拖曳着灿烂的光辉,飞到了曜星台上方,迸发出极致炫目的光辉。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六大门派掌门的星力加持,也可象征他们本人。
而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每一颗星星划破夜空,呼啸而来,带给人们巨大的震撼。
当曜星台上方集结六颗星星,一道黑色身影缓步走上曜星台。
那人中年模样,长相随和,黑袍加身,衣上星图浩渺,唯七星闪耀。
当他站定,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严凌介绍道:“这是负责主持大会的澄明星君邵雨伯。”
玉流徽吃着小徒弟递来的糕点,向右边偏着脑袋,对身边小城出身的向北辰介绍:“这是负责主持大会的澄明星君邵雨伯。”
“哇!”向北辰剥着果壳,表现出年少无知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就是传说中的澄明星君啊?我听说过他,他可太了不起啦!”
邵雨伯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曜星会历史悠久,起初只是七大仙门内部的比武切磋,外人连观望的资格都没有。
到了千年前,在诸多修士的请求下,才逐渐公开,令世人得以窥见七大门派的尖峰对决。
再五百年前,一个名叫邵雨伯的散修大放厥词,要挑战曜星会的魁首,若胜则请求七大仙门彻底开放曜星会,增加名额,让所有人能参与竞争,优胜者与七星翘楚同台竞技。
七大仙门接受了他的挑战。
他与当年的魁首,来自云生结海楼的徐成周一决高下。
二人打得难解难分,贡献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战斗,最终邵雨伯以命相搏,险胜半招,为天下人赢得了参加曜星会的机会。
但在场之人都知道,那一战徐成周留了手,他若强行争胜,足以让邵雨伯毙命,但他被对方那顽强不屈的精神所触动,不忍让壮士殒命,所以成全了他。
后来邵雨伯也被七星共举为澄明星君,专司曜星会各项事宜。
邵雨伯组建了自己的班底,但关于曜星会的重大变革也仍需七大仙门合议表决方能通过。
当然,邵雨伯也获得了七星足够的尊重和支持。
他自身也很热爱这项伟大的事业。
坐镇星夜原,白日纵马奔跑,放牛赶羊,晚上平野观星,煮酒论道,见证每一届的新星闪耀,实乃人间快意之事!
又一次主持此等盛会,他依旧百年如一日般心情澎湃,看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自己也仿佛年轻了很多岁。
但在激动之余,心里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伤感。
多年前,曾有个名不见经传的白发少年来到星夜原,他冷着一张脸,扛着一支平平无奇的木剑,指着各派翘楚:“我要一个打你们六个。”
随后剑光冷冽,惊艳世间,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历史!
那一战看得邵雨伯泪流满面,此生难忘!
可惜三个多月前,盛夏时节,世间最锐利的一把剑就此断折。
他抬头看向天边。
或许那人应该已化作星辰,此刻正照耀着这里。
邵雨伯收敛情绪,双手交叠胸前:“星之所向,心之所往。”
擂台上,澄明星君开始了他的颂章。
看台处,玉流徽忽然想起件事,看向对面的孟长老,“不是跟您说我要登台献艺么?澄明星君怎么说?”
“这……”孟长老十分为难,又不好表现出来,笑呵呵道,“澄明星君说你琴艺精湛,他早有耳闻,但曜星会从未有过表演环节,这倒也是个好的建议。不过此事需得等本届结束后,他提请六派合议,通过之后方能施行,要等到下一届才能邀请你一展才艺。”
“不是吧!”玉流徽一脸不悦,“这点事还要商议?您是不是嫌我弹琴难听给剑宗丢脸压根儿没跟他说啊?”
孟长老眼睛一瞪:“怎么可能?”
向北辰在一旁夸道:“师娘的琴音是世间最美的!是仙乐!”
玉流徽不依不饶,孟长老支支吾吾,澄明星君在台上慷慨激昂。
片刻之后,邵雨伯剑指遥遥一点,一抹星光自他指间飞上高空,补全了北斗七星。
他补全的位置乃是玉衡,曾经属于幻音阙的那颗星。
七星在头顶光芒大耀,合为北斗,结成极大的星阵,笼罩着整个星夜原。
曜星会正式开始!
*
玉流徽等人自然最关心剑宗的两位弟子,萧岩和奚星晖。
曜星会不看年龄,不看出身,只论境界,限制在辰临境以下,所有辰临境及以下的修士都能参与。
在此次曜星会常规阶段共有三十三位年轻修士参加,六大门派每家两个名额,加起来十二人。剩下二十一人则是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这二十一人的名额则是七大区各三人。
而六大门派的白名弟子一般不在初赛登场。
初赛三十三人通过抽签分为十一组,每组三人,两两交战,胜一场计一分,得分高者进入下一轮。而这十一组中,用时最短的前六人可以优先挑选由六大门派赠予的稀世珍宝。
候场的萧岩看向悬浮在擂台边缘的两件法宝,那是他志在必得之物。
他又扭头看向某个高悬的看台。
有人掀开纱帘,朝他挥手。
是小师弟向北辰。
对方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为他助威。
而在小师弟身边,他们的师娘带着笑意,也在看他。虽然没有做什么动作,但那双明月般温柔的眼眸一直关注着他。
对萧岩而言,这就够了。
这足够了。
初赛分两夜进行,第一夜五组。
虽然看起来人多,但初赛选手之间差距太大,往往都是六大仙门的弟子干净利落获得胜利,根本要不了多长时间。看客们对初赛的兴趣也不太大,虐菜有什么好看的?很多人往往看个第一组就回去了,养足精神以待后面的精彩对决。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来自剑宗的奚星晖竟然快速落败,打出了剑宗十年来最差的成绩!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大家还想看剑宗弟子延续剑尊威名呢!
众人议论纷纷,直言“剑宗是不是完蛋了?”
奚星晖在铺天盖地的嘲讽中落荒而逃,全然没有剑修的风度,更令人不齿。
原本那些打算回去吃喝玩乐的人又坐了下来,继续观战,只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来自六大仙门的弟子跌破下限。
而其他五大门派对于奚星晖的落败则看法不同。
几个看台里也各自在编排。
“剑宗这也太假了吧……故意的吧?”
“开阳掌门就算为了韬光养晦,也不至于这般拙劣吧?怎的让人第一局就输了?”
“不是还有那萧岩在么?他可是剑尊弟子,总不至于也这么演吧?”
……
萧岩对这一切全然不知。
实际上奚星晖的落败也令他十分惊讶,平日里两人没少切磋,他自认为对方跟他不相上下,也不知怎么就……
他摒弃杂念,不再多想,专注自身。
也没时间给他多想了,因为他抽到了第一夜第二组,紧接在奚星晖后面。
因此也吸引了无数的目光。
他倒是用手中三尺青锋护住了剑宗颜面,以较快的速度战胜了两位对手,成功进入前十一名。
退场后萧岩方呼出一口气,直接来到剑宗的看台处。
孟长老、严凌,都对他进行了夸赞。
玉流徽也不吝夸奖,招呼他坐过去吃点心。
众人看完了所有的比试,天亮后回去休息。
等到夜幕再一次降临,第二夜的比拼又开始了。虽然没有剑宗弟子登场,但玉流徽等人还是全数到场。
毕竟孟长老和罗教习是带着收徒任务的。
能来到曜星会的都不是等闲之辈,虽然落败,也有不少人天分极佳,只是修行资源不够导致实力不济。若是带回剑宗栽培一番,说不定也能雕成玉器。
大伙儿帮他们一起看,倒是相中了两个苗子,但罗方出面去收人,却惨遭拒绝。人家屁颠儿屁颠儿拜入了云生结海楼门下。
罗方心有悲戚,想当初剑尊还在的时候,哪届曜星会不是一大群人争着抢着哭着喊着要拜入剑宗?
如今……世态炎凉啊世态炎凉。
等到天亮,初赛三十三人胜负已分,十一人进入下一轮。
这其中十人出身六大仙门,只有一人例外。
获胜者按照排名先后依次被叫到台上。
严凌看着某个黑黑瘦瘦的少年:“摇光掌门算出的魁首难道是那小子?叫徐涿。”
孟长老目光深远:“他……赢的有些勉强。当年雪涯是初赛就锋芒毕露,用时最短,打完初赛就好几家抢他。”
罗方好奇道:“我却一直不知当初剑尊为何在七大门派里选中了我们剑宗?”
要知道那时候剑宗式微,排名垫底,根本没什么竞争力!
孟长老道:“自然是仰慕掌门真人的雄风。”
“不是,”玉流徽澄清道,“我曾问过,他原话说‘当初掌门悄悄给我传音,说如果我不选他他就不活了,我怕那个大叔血溅当场就只能选他了’。”
众人哈哈大笑,简直不敢置信。
真相确实这般好笑,但宿雪涯却笑不出来。
掌门真人,他的师尊,现下并未到来。
他脑海中出现了那苍老的身影。
对方倾囊相授,他也夙夜匪懈,往昔师徒推心置腹,共谋剑宗未来。他虽桀骜不驯,但也对其尊崇至极,竭尽全力完成他交代的所有任务。
但自己死后,师尊竟然想置他的道侣为死地……他无法原谅。
但归根到底,错在自己。
他最不该原谅的应该是自己。
等掌门到来,到时候他还得通过他的考验方能真正留下。
几人谈笑间,萧岩已经登台,他在胜者里面用时排名第三。
十一人站定后,澄明星君让前六名挑选一件自己喜欢的法宝。萧岩顺利选到了自己的目标。
澄明星君朗声道:“今晚将进行第二轮比武,届时会有三名来自六大仙门的白名弟子出战。”
看客们顿时来了兴趣。
澄明星君环顾四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哪几位愿意出战呐?”
他话音落,立刻有一道身影飞上高台。
其人一身橙色修身武服,面容硬朗:“离火派,祁策。”
这离火派掌门就是先前跟剑尊一起对抗域外天魔而英勇牺牲的那位,他们也元气大伤,因此迫不及待地打出名声。
而对于宿雪涯而言,天璇掌门则是生死大敌。
来的路上他打听过,得知离火派现在的掌门是天璇老儿之女岑灵华。
他先前也接触过岑灵华,知道对方有勇有谋,秉性纯良,远比她两个兄长要优秀。
她成为离火派掌门是最好的结果。
祁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冷冷道:“策志在魁首,下手不分轻重,诸位自求多福。”
随后又是一道明黄色身影重重地落在台上,震得擂台颤了颤。
此人身材肥胖,袒胸露怀,发冠上有一枚金玉阁标志的铜钱。
他长得倒是很喜庆,笑呵呵道:“可以向我求福,打小就有很多人说我长得很有福气,嘿嘿。”
与生俱来的随和让他看起来很讨喜。
和放狠话的祁策不同,他上来就示弱:“我来自金玉阁,名叫元宝,你们可以叫我宝宝。我肉太多,怕疼,打我的时候轻点哈。”
最后一位是个身着绿色儒服的白面书生,他足尖踏着朵朵墨莲翩然登场,神情倨傲。
“白龙书院,宋文宣。”
他看向萧岩,抱拳行礼:“文宣此行,对他人都不感兴趣,只想试试剑宗锋芒,不知萧兄可愿应战?”
看台处,晏可洋胳膊肘捅了一下风衔青:“喂,你们书院的人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风衔青也很茫然,“他自己的主意吧。人家不是说了理由么?”
“鬼才信!”晏可洋斜睨着他,“这种场合怎么会是自己的主意?定是你家门主的要求。”
“怎么可能?”风衔青道,“我们书院向来自由烂漫,绝不会在这种盛会对弟子有特殊要求。”
两人还在争论,擂台上萧岩已经应下挑战:“有何不可?”
剑尊的徒弟绝不会怯战。
澄明星君道:“本该抽签分组,但既然你俩自愿交手,那就随你们。”
他让剩下的人抽签分了组,又抽了出场顺序,一共七组,分两晚进行。萧岩和宋文宣抽到了最后一场。
散场后,萧岩回到自家看台处。
一进来就看到大师兄抓着二师兄问:“说,你到底支持谁?”
*
风衔青举手投降:“我谁也不支持,只希望三师弟和宋文宣赛出风采。”
萧岩道:“二师兄不必为难。”
随后他来到玉流徽跟前,双手奉上自己刚刚迎来的宝物。
“徒儿将此宝献于师娘,愿师娘喜欢。”
宿雪涯往那宝物上看了一眼。
那是一盏极为精美的花灯,里面悬着一轮弯月,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柔和的月辉。
“谢谢岩儿的礼物,我很喜欢。”玉流徽接过那盏灯,捧在手上,那柔和的月辉照亮他温柔的脸庞,“你师尊若泉下有知,定会为你感到骄傲。当然,我也为你骄傲。”
没有什么比这话更让人动容。
“师娘喜欢就好,”萧岩也绽放笑容,“徒儿定不负诸位的期望!”
晏可洋还按着风衔青,使劲晃他:“你快跟三师弟说说那宋文宣的弱点!”
“大师兄快些放过二师兄,”萧岩连忙劝阻,“二师兄给我的帮助已经足够多了,接下来就让我们各凭本事吧。”
“对!各凭本事,”风衔青郑重承诺,“我也不会去跟宋文宣说三师弟的弱点。”
晏可洋揶揄道:“你天天被三师弟打得还不了手,在你面前他有弱点么?”
“对啊,就是没有,”风衔青顺着夸道,“三师弟实乃师尊真传!”
在两人的吵吵嚷嚷中,白天的时光很快过去,夜晚的比武准时来临。
这次看客们早早来占位,一个个满怀期待。
玉流徽本来也要来看的,但临出门前,他忽然有些腹痛。
本是魔气作祟,却吓得孟长老魂飞魄散,还以为胎儿怎么了,又以为要生了,赶紧把桑柏仁喊了回来。
桑医仙帮着遮掩,给他喂了药。而后众人留在天剑楼守着他。
大家提心吊胆,孟长老甚至要连夜把玉流徽带回剑宗。
桑柏仁极力劝阻,又费劲安抚,他才打消主意。
玉流徽侧身躺着,按着肚子,痛得半梦半醒,昏昏沉沉,时而梦到他和宿雪涯第一次见面,时而梦到自己在火海里受尽煎熬,还梦到宿雪涯提着天璇掌门的脑袋踏着血海归来……
他说要早点归来,归到哪里去了呢?
再次醒来,窗外仍是一片黑暗。
玉流徽艰难地眨了眨眼,看到是新来的小徒弟守在他身边。
“师娘!”对方第一时间察觉到他醒来,立刻凑上前,眼神里满是担忧,“肚子还痛么?”
玉流徽轻轻摇摇头,支撑着坐起来:“是……何时了?你三师兄……”
“是第二夜了,”宿雪涯扶着他,“三师兄不久前已登台。您别担心,孟长老、师伯,还有两位师兄都过去了,在那边看着。”
玉流徽一听就急了:“走,我们也过去。”
宿雪涯道:“您还是先歇着,等师兄……”
不等他说完,对方就强行推开他,下了床,是十分坚决,完全不容商量的模样。
宿雪涯知道他绝不愿错过萧岩的比武,只得麻利地伺候他穿衣。
玉流徽道:“拿蓝色那件。”
宿雪涯愣了一下,很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蓝色鹤氅为对方披上,又让他喝了桑柏仁留下的药,而后带他赶往曜星台。
头顶群星闪烁。
两人远远就看到萧岩正和那宋文宣战得不可开交,萧岩剑光澎湃,宋文宣笔墨酣畅。
待两人步入剑宗看台,诸人吓了一跳,连忙关心问候。
玉流徽勉强笑了笑:“没事了。别大惊小怪的。”
孟长老心有余悸:“我还以为要生了。”
玉流徽道:“哪儿那么快,还早呢。”
徒弟们给他让位置。
场上十分焦灼,两人状态大有不同。
萧岩一脸阴沉,提剑竭力追逐对手,他的招式极为刚猛,每一剑都气吞山河,将擂台劈得山崩石裂。
宋文宣却显得游刃有余,提着一支半人高的墨笔轻松闪避,身法轻盈,脚下朵朵墨莲绽放。
明眼人都看得出萧岩已经落了下风。
“是不是很怕输啊,萧兄?”宋文宣脸上带着嘲弄的笑,“要是你更厉害一些,就能与剑尊并肩作战了。可惜你太没用,连他死前最后一眼都看不到。”
萧岩双目通红:“住口!”
“生气了?我说的不是事实么?”宋文宣墨笔格开他的长剑,“剑尊弟子,不过如此。我真是有些失望呢。就你这水平,我都怀疑剑尊是不是也沽、名、钓、誉?”
“放肆!”萧岩大怒,抡起长剑用力斩下!
这一剑避无可避,宋文宣额头出现一道伤口,滑下一道刺眼的血线。
他当即身体后仰,任由自己坠落。
萧岩乘胜追击。
宋文宣旋身拉开距离,大笔一挥,书就一个巨大的“师”字。那巨大的墨字朝着萧岩狠狠拍去,骤然化作一个墨色人影,扑向萧岩。
众人依稀看出,那似乎是剑尊的模样!场下一片哗然。
萧岩果然惊骇无比,嘴唇嗫嚅了一下,有一瞬的愣神。
下一瞬,宋文宣的笔尖已然抵在了他胸口。
那柔软的笔尖迸发出浓郁的墨汁,砰的一声炸开,将萧岩轰落在地。
萧岩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师弟!”看台上晏可洋一声惊呼,其他人也是心惊不已。
晏可洋转头抓住了风衔青,气急败坏:“你们家的人怎这般无礼?!竟敢侮辱师尊!你们教的什么书?!”
“书院自然不是这么教的,”风衔青脸色僵硬,“结束后文门主定会狠狠教训他!”
萧岩被喷了一身墨,像是跌在了泥潭里。
他狼狈不堪,身上蓝色的剑服已污浊不清。
玉流徽远远地看着他:“这场打完就没了么?”
“是的师娘,”风衔青神色凝重,“这是这一轮的最后一场。结束后决出前七名。”
玉流徽端起茶,浅饮一口:“话说那些白名弟子所持的白玉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哦,在我这里。”孟长老也盯着台上,心知胜负已分。
他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块菱形玉佩,递给玉流徽。
玉流徽接过去,拿在手上细细观察,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剑宗的道纹。
这便是白名的入场券。
旁边的宿雪涯心有所感,察觉到有些不妙,立刻从爱侣手上抢走玉佩。
“师娘,给我也看看。我也没见过呢。”
玉流徽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抠开他的手指,咬牙切齿。
“我还没……看够呢!”
台上宋文宣落在萧岩劈起来的碎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岩,满脸遗憾:“真是没尽兴啊。”
“不是吧,”他抬头看向某处看台,“剑尊没了,剑宗真没有能打的了?听说你们的白名没有用,小生给你们一个机会,趁天还没亮,再来个人跟我战一场!”
“我……”萧岩拄着剑,颤颤巍巍站起来,“还能……战!”
但地上的墨水宛如有生命一样,拉扯着他,不让他直起身。
萧岩拼尽全力挺直脊背,剑气一荡,削断了那墨水,再次朝着宋文宣攻去。
宋文宣高高举起墨笔,又重重往下一划!
一笔黑色竖线凌空朝着萧岩撞去,再次将他击飞!
萧岩跌跌撞撞,不住后退,大口吐血。
眼看着要跌出场外了,忽然一只手撑在了他后背,坚定有力地撑住了他。
萧岩艰难地回头,看到了一张白玉无瑕,宛若天人的绝世容颜。
“你做的很好,”对方的声音是那样温柔,“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萧岩惊讶地看着对方。
“师娘……不……”
“好好休息。”那人只轻轻拂袖,萧岩就飞出了擂台,被守在台下的桑柏仁和罗方接住。
玉流徽手握定风波,缓步上前,他的每一步都那样从容,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磅礴的剑意!
他高举手中的菱形白玉,眉目凛然,气势如虹。
“剑宗玉流徽,但请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