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终章（二） “诺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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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六百岁那一年，二月十七日，大渊的泉源都裂开，天上的窗户也敞开了。四十昼夜降大雨在地上。”
周连山忽然想起他尚未恢复记忆的时候踏进新城的第一个密室【特蕾莎修女院】，那本装潢精巧的圣经似乎此刻就在他手心似的，提醒着《创世纪》中诺亚方舟的故事。
但祂不是上帝，没有要保全人类火种的半点意思，金属泥浆从天上倒灌进城市里，势必要淹没所有的生命。
“宋庆笙那边撑不了太久。”焚城的面色凝重，“神明睁开眼睛的时候防空洞还可以暂且用来躲避，但现在洪水水势太高，那里地势本来就低，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全部淹掉，现在都是靠宋庆笙和艾瑞斯强撑着，我们得抓紧了。”
“可是祂会在哪里？”林遮看向周连山，“是天上还是地下？我们根本感知不到祂的存在。”
大水淹没全世界，神明却并不现身。
周连山的视线逐渐冷下来，浓稠雨水浇湿的脸上，那些纤长的睫毛都垂下来，粘成一缕一缕的，显得那双眼睛更加纤长。
他伸出手，让金色光芒在手心里盛放：“看看祂能撑多久。”
纯白色的天梯从天际延伸至城池，僧薇冰凉瘦削如枯骨的手却搭上周连山的手腕，随之而来的是她忧虑的眼神：“我可能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这里没有诺亚方舟，那些人乍然来到新城，除了更多的死伤……你有没有想好怎么安顿他们？”
【雅各的天梯】从天际一直蔓延，却难得良久都没有动静。
——僧薇说得对，更多的人口涌入这座死寂之城，要怎么安置他们？他们又会不会愿意成为周连山等人与神明斗争的祭品呢？
于是天梯也成了空悬天上的装饰，他们静立在这座即将被淹没的房屋顶端，竟然生出了一点束手无策的怅惘。
焚城搭上周连山的手背：“能不能反向把洪水引向密室里？”
周连山迟疑片刻，微微摇了摇头：“恐怕不行。我没有尝试过用【雅各的天梯】转移非生命的物质，何况能通过天梯走下来的，都是原本就有强烈意愿离开那个世界的人。”
短暂的沉默后，一向最保守的林遮却鲜见地很激进：“打开天梯吧，小周。我们不能一直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革命是需要流血的，不流血的革命不可能成功。再犹豫下去，不仅密室里那些人保不住，新城里的人也会死去更多。”
也许是他们太犹豫，或者是他们心太软，好像很多时候，周连山面对非死即伤的选择，总是在考虑先牺牲自己。
但林遮没有说错。
僧薇慢慢收回手，语气变得很安静：“可以先连接【京平三小】，那里一直再重复，来到新的环境也许也不是坏事。”
周连山慢慢将手指嵌进手心，感受到些微的疼痛与寒意混杂在一起，他的决心是在转瞬间下定的：“不，我要重新打开剑心，祝修然有离开密室的意愿，【京平三小】中的人没有。”
金色的光芒瞬间变盛，在这成片成片的灰色中显得格外刺眼，有一瞬间，焚城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那座横亘到天际的盛放着金色光芒的天梯是新城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太阳。
新城还在勉力支撑它的自净化是因为在这个脆弱的大雨滂沱的时候还没有足够的人涌进这个轮回年的末尾，或者说它的滂沱大雨，正是为了清扫这些不该留存到下个轮回年的垃圾。
那如果有越来越多的密室生物涌入呢？
神明妄图保留的那些可以延续到下一个轮回年的、祂赖以生存和汲取能量的密室，倘若全部在此刻敞开，届时，祂会忍不住现身吗？
刚刚才关闭没有多久的【剑心】，再一次打开了。
金色的光芒盛放了很久，天梯上却始终没有人走下来。
周连山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金色的余温，他的躯干因为长时间维持【雅各的天梯】的开启，仿佛内脏和血肉都在被一点一点掏空似的，让他觉得有些空荡。
“救救我！啊！”一声尖锐的呼喊穿破所有人的耳膜，把周连山的神志猛地拉了回来。
在汹涌的洪水中，一道人影若隐若现，因为高声呼喊的缘故，泥浆已经灌进了这个人的口鼻，下一秒就要面临窒息。
焚城从背包中甩出一根绳索抛向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溺水者，高声喊道：“抓住它，快！”
而随着这个挣扎的人伸手握住绳索，A01在思索后飞扑出去用指爪抓住他的肩胛骨往房顶上带，勉强带他脱离了溺水的危险。
被救到高处的这个年轻男人瘦骨嶙峋，头发全部贴在脸上，浑身浑脑都是泥浆，皮肤泡得皱起，面目难以辨认，但他看见周连山却很兴奋，又叫又跳地伸出手指着他：“我记得你！我记得你！”
周连山蹙起眉看着他，片刻后眉头才缓缓舒展开，转变成一种刻板的惊讶：“瑞和悌？”
“是我，是我！”瑞和悌一把抓住周连山的手，激动地就差掉眼泪了，“我真没想到我还能活下来啊！我也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大人物，真是失敬失敬！”
周连山干笑了两声，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瑞和悌抓得格外紧，金属雨水的形状从两双手上流淌下来，形成交汇的溪流，被焚城一把拍散：“你为什么没去【春神之殿】？”
这回换成瑞和悌尴尬地挠了挠头：“不是所有人都去了的。像我们这些新城的公务员，根本没想过有一天神明会卸磨杀驴，所以一直觉得轮回年就算更迭，我们应该也还是有值得被留下的地方——现在看来真是自作多情哈哈。”
周连山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很多人都没有进入【春神之殿】是吗？”
林遮打断瑞和悌尚未说出口的话，看向周连山：“是的，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踏上天梯，小周。在这个轮回年结束之前，新城内的常住人口是十二万三千二百四十六人，最终进入【春神之殿】的人数是八万零九百三十一人，有三万余人早就死在新城里了，但这也不是你的错，不要总为这些事情牵绊你的脚步，如果……”
“如果你不做这些事，现在剩余的这三万人也不会活下来。”焚城接过话头，目光却飘向天际，“看，好像有人从【剑心】里走出来了。”
周连山的注意力被强迫拉回来，他在心里觉得自己活得很虚无，走到现在，面对这一切，林遮和焚城还在把他当成当年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执政官，以为他还是道德的标杆、新城政治的符号，十三年过去了，好像在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变过似的。
他把这些话都压进心里，视线转向天梯——从那里探头探脑走出来的，是那个曾经被葛阳舒和桑宇泰侵占灵魂的孔溪。
他似乎长大了一点，不再是童子的模样，身形年龄介于青年与成年之间，他的神情很惶恐，似乎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充满了恐惧，随着孔溪慢慢走下天梯，他手里牵着的那个儿童也出现在众人面前，即使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和模糊视线的大雨，周连山也能一眼认出来那是刚刚到垂髫之年的祝修然。
因缘际会，真是太有意思了。
孔溪战战兢兢地带着小主人站在天梯上踌躇不前，似乎没有往下走的勇气，祝修然稚嫩而坚定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周连山的耳中：“走吧，往下走，那是我们的新世界。”
而随着他们一步步走下天梯，小心翼翼地借着一点颤颤巍巍的御剑的能力往周连山等人驻足的高地上飞行时，新城的天空中倏忽传来一道惊雷声。
这永远灰色的没有任何云朵的天上，竟然凭空出现了惊雷？
一道恍似闪电的蓝色光芒闪过，吓得孔溪施法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自己和祝修然一起连人带剑掀翻到洪水里，还是僧薇眼疾手快地用天藤拽了一把他们，才勉强稳住这两人。
“看，天上的漏洞是不是更大了？”周连山望向洪水倾泻的方向，轻轻勾起了嘴角。
——真的。原本F区上方的天就已经有一个碗口大的漏洞，现在这个口子像被豁开了一样裂口愈来愈大，倾泻泥浆的声音简直可以称之为轰鸣，好像那从天而降的已经不是雨水，而是一条河流似的。
他们彼此之间的交流只能依靠大声呼喊来进行，周连山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明显。
他看向焚城，心脏的声音砰砰像在擂鼓：“祂是不是着急了？想让灭世的洪水来得更猛烈？想把我们一起都淹死在这里？——【雅各的天梯】真的有这么值得祂恐慌，对吗？”
焚城看着周连山，大雨冲刷在他的脸上，让他一张口就会吞进这些颜色诡谲的咸腥的泥浆，他伸出手，替周连山撩开盖住眼睛的额发，很久都没有回答他。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终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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