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芳菲菲》唐椴

19、230718

　　颜初龄不像奶奶那么心急。爷爷奶奶怕满意的重孙媳妇跑了，大伯大伯母怕老江家知道这事跑来跟前闹，他大哥大嫂怕儿子婚事波折，怕那十万彩礼钱回不来，还要再被刁难，但他不怕。

　　他神清气爽地起床给自己做早饭，在电话里问清原委，耐心十足地安抚老太太别着急，说自己马上就到。
　　只要她不寻死觅活，那有什么好担心的？酒店还是朋友家，抑或是去往遥吾的高铁和火车，她会照顾好自己。
　　而她不可能寻死觅活，她就不是那样的人。

　　他给江上涵打了电话，铃倒是响了几声，跟其他人拨过去的情况不同，看来是忘了把他一起拉黑。两个电话响了几声都被毫不留情地挂断，他不以为意，给她发了条短信：“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情绪，一个人在外都注意安全。别忘了伤口换药。”

　　她没回。
　　他厚着脸皮顾自转换了身份，但她并不知情，她大概会想：渣男小叔怎么又来凑热闹？他很闲吗？
　　不，他忙得很，但再忙这事得办。
　　他心里惦记一个人，不做点什么倒显得他没胆。

　　他坐在餐厅里吃完早饭，约莫十点老太太再一次来电催他，他才换身居家的外衣出门。

　　江允晴坐在颜子述家客厅的沙发上，她瘦削的身体靠着沙发背，怀里抱着一只方形抱枕，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发消息。颜初龄看见她眼底淡淡的乌青，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妈妈蓝小缨女士和他大嫂张音女士在一旁陪坐，手机也亮着，随时等待那头的消息。
　　蓝女士把手落在江允晴手臂上，劝她去睡会儿，她点点头，“我再等会儿阿姨，这会儿去睡也睡不着。”

　　这时候他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阿龄到了？过来帮忙。”
　　江允晴转头朝他看过来，他对她致意回自家帮忙。
　　奶奶无瑕准备早饭，老颜去楼下给大家买了米饺、包子和豆浆油条，奶奶吃不了这些，爷爷给她煮白粥。

　　颜初龄帮着把粥端过来，爷爷把苦瓜酿端来，老太太就着苦瓜酿吃了半碗粥。
　　江允晴在蓝女士的劝慰下也吃了半碗。

　　他大哥在阳台上点了根烟。老颜说他和张音早几个小时就小吵了一架，张音说他大哥没能以身作则，年轻时总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颜子述有样学样；他大哥则说张音从小到大只管找他闹，对颜子述却缺乏管教、过分溺爱。

　　吵架时两人把心里话说出来，可习惯捆绑的两个人在发泄情绪之后恢复了理智，要替儿子解决当前的麻烦。

　　“你说那小子从小就跟你屁股后边，怎么就没学点好？学业学业一塌糊涂，事业事业毫无气色，现在好不容易要结婚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年轻人的事他们会解决的。”颜初龄想说这姻亲结不了没关系，将来颜子述要是运气好，还会有别人，新人不会计较他的过去。但他现在无法多说——不论他内心对江上涵出走婚事即将告吹这事有怎样的感受，都不能忽略这一屋子颜家人的惆怅、担忧和痛苦。

　　“事情当然会解决，问题在怎么解决，”他大哥摁了就要烧到指尖的烟蒂重新再点了一支，他望着远处一幢幢欣赏了二十来年的旧屋，眼角的皱纹片刻间清晰，“凭我对老江家那些人的了解，这要是给他们知道，别说亲家，就是朋友都做不成了。你说那混账就那么糊涂？新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在人家跟前把自己喝成那样。”

　　“你和长钧大哥这么多年交情，不会说断交就断交的，就算他疏远你，那也不是你的问题，纯粹是站了女儿立场。要是以后见了面他对我冷脸，我一样理解。”

　　“阿龄，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不要避重就轻。”
　　颜初龄耸了耸肩，“那我直说，颜子述把事都做了，现在东窗事发，主动权不在我们家手里，你们做什么都没用。要么现在一家人出去一顿瞎找，在江家人找来的时候，把面子功夫都做足了平他们怒气，要么就都去睡觉，养足精神，把订婚宴退了。”
　　“你是这个意见？”
　　“对。”

　　他话音刚落，客厅里的座机铃响，几个人齐齐转头看去，张音急急扑到边几旁接起电话，枯树般凝重脸色缓了几分，“找到就好找到就好，你跟她好好认错，好好说，要什么补偿、要什么保证都先应着，先劝回家里来，这么多年了，哪能说断就断？涵涵是个好阿妹……”
　　那边挂了电话，张音放下听筒对老太太说人找到了，“阿述会好好跟她说的。”

　　“人在哪里找到的？”江允晴问。
　　“医院，医生说她今天要换药，阿述心想她再难过也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就去医院那蹲了蹲，还真给蹲到了。”
　　蓝女士松口气，“人没事就好。”
　　“我也是说，这大半夜一个阿妹孤零零在外面，多叫人担心。”

　　“涵涵人找到，那我也先回去了，叔叔阿姨。他们两个是分是和都是他们的事，要是分，”她停顿一下继续说，“要是分，我们会再同你们商量后续的事。”
　　“允晴你怎么回去？”老太太问。
　　“我开车来的。”
　　“一晚上没合眼开车不安全，让阿龄送你吧，”老太太说，说完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转头把阳台的颜初龄喊了过去，“你送一下允晴。”
　　“行。”

　　＊
　　江上涵回到病房，把房门锁上了。
　　尽管昨晚她站在这间病房里歇斯底里地质问颜子述和杭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对即将走入婚姻的这段感情到底是什么态度，一次又一次跟杭佳滚到一起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一次又一次挂断她电话对她撒谎的时候又把她当作了什么，可现在她的情绪出乎意料地平静。

　　昨晚没睡，可却好像做了一场梦。
　　就好像是车祸之后，她做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柯珂说梦与现实是相反的，这一场梦醒来，颜子述还是那个颜子述，她还是那个她。
　　她刚上过药的伤口有一阵阵的刺疼，这刺疼撕扯她的梦境，但她脑子更混沌了。

　　她清晰听见颜子述在门口喊她名字，说想跟她谈谈，他在诉说他的懊悔，拜托她原谅他，不似昨晚的狡辩。

　　今天的阳光不错，医院的蓝色窗帘厚重，挡住蓬勃的阳光，把整个房间都渲染成了忧郁的颜色。江上涵的心在无止境的黑蓝里面变得空荡荡，变成一个弱不禁风的气泡，随便轻轻碰一下就破裂碾碎散在风里，她没什么思考能力的脑子里塞了一块抹布，抹布里缠绕的线结扯出了一条又一条的短信。

　　“我现在感觉有些不舒服。”
　　“流了血，我有点害怕。”
　　“子述哥，你能来一趟吗？我可能得再去一趟医院。”
　　“好，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打搅你。”
　　……
　　杭佳单纯坚韧的面目变得狰狞可怖，颜子述忠贞热忱的面目也变得虚伪，以至于她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是这一天是梦？还是这八年是梦？

　　柯珂出差在外，她昨晚在柯珂家中，睁着眼睛看了一整夜的月亮。那一刻她想回遥吾，仿佛距离送爸妈回去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
　　早上没吃饭，这会儿有些撑不住，饥饿和困倦包裹她、压迫她，她翻箱倒柜地找出耳机塞进耳朵里，什么音乐也没放，闷头躲进被子里，睡醒就行了，睡醒就好了。

　　就在躺下的瞬间，枕巾湿了一片。她暴露在空气里的肩膀格外寒冷，她把被子缠在脖子上企图汲取一份温暖，整个人却止不住颤抖。逐渐涌上来的情绪使她崩溃，她缓缓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双腿。

　　＊
　　颜子述瘫坐在门口。
　　不论他怎么说，里面都没有任何动静，他抱着头不知怎么做才好。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好奇的目光飞快从这个胡子拉碴头发泛油西装皱巴巴的男人身上扫过，大人拉着更加好奇的孩子快步走开，护士过来问他有没有需要帮忙，他摆了摆手。
　　“我和我未婚妻吵架了，她有些生气，我哄哄她。”
　　护士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他，给他搬来了一张椅子，告诉他有事随时到导诊台。

　　颜初龄和江允晴到时他坐在护士搬来的凳子上，靠着墙，两条手臂瘫放在膝头，眉头紧紧皱着，眼尾发红，隐约可见泪痕。
　　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像是一只漂浮的船只找到了适合的抛锚点，睁开眼望向颜初龄，“叔。”
　　偏头看见江允晴冷然的神色却卡顿了下，垂下眼睫，“允晴姐。”

　　颜初龄看见江允晴的拳头缓缓握紧再微不可见地松开，她在忍耐，却最终还是上去给这个毁掉妹妹幸福的男人一个耳光。
　　啪！
　　这一声从房门口传到导诊台，路过的病号和家属纷纷转头看过来，颜初龄侧身挡住那些人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

　　房门在这个时候打开一条缝。

作者有话说

　　[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