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芳菲菲》唐椴

11、230710

　　颜初龄目光再次落在马路对面，然而二楼已经没有人了，阳光空照，夸张的婚纱裙饰冷寂落寞一如往常。

　　他刚才的莫名情绪此刻散了，大方承认美是美，但美是有代价的。他没问颜子述要借多少，而是直接说：“你们有什么样的收入水平，就保持同等的消费水平。”

　　拒绝得很干脆，颜子述懂他的意思，他小叔救急不救穷，打这个电话也只是碰碰运气，没再卖惨拉扯。

　　挂断电话颜初龄看见蓝女士给他发的消息，一张照片加一条语音，消息是半个小时前他在网点工作时发的，而他没看手机。

　　他点开看见蓝女士新打的镯子，她语音说这是时新的款式，想来涵涵会喜欢。
　　“她送我护肤品和化妆品都很好用，其他东西加起来价格应该也不低，她和阿述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遥吾老家衣柜的老木箱里有我嫁给你爸的时候你姑奶奶给的镯子，样式老气，我就重新打了给涵涵，怎么样，还不错吧？”

　　颜初龄点开照片再细看了眼，心里却忍不住嗤笑，给蓝女士发：“不错。订婚宴的礼数全了。”
　　蓝女士回得很快：“谁说我订婚宴给她的？我明天回浔州就送给她！订婚宴那是订婚宴的礼。”

　　颜初龄眉毛微挑，仔细再听了一遍。他们家跟颜子述家关系亲密，但按规矩，这个镯子已经超出规格很多了。
　　他在这边沉默，那边蓝女士的语音又跳出来：“你大伯这些年病着，大哥大嫂拿死工资的，就算有积蓄经过这次子述买房、结婚估计也掏空了。你大嫂是喜欢涵涵心疼涵涵，可她真也拿不出什么了，老江家就这一个女儿，那个覃可鬼精鬼精的，十万彩礼早就不满了，是一定要子述那套房的，我们一家人，有些场面得帮忙撑一撑，别叫她说我们搬不上台面。再就是结婚是大事，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不管往后她跟子述是不是一地鸡毛，婚仪不好叫她屈就的。”

　　颜初龄看完，给蓝女士回了一个“知道了”。
　　他心想的是带她学车亲自教她的人是他，她倒好，就感恩蓝女士一个人。他花费了时间、精力、情绪，就得到一句“谢谢”。
　　他在那里坐了许久，打开手机给颜子述发消息，问他要借多少。

　　颜子述说十万。
　　在颜初龄的认知里，这不算高。给钟蕴尘下聘时，徐问朝送了一根钓鱼竿，钓鱼竿上他亲手镶了百万的钻。仇濂席结婚时宁珍珠身上的婚纱据说不下七位数。
　　她同钟、宁一样是可爱的新娘，如蓝女士所说，这大概是人生仅有的一次，她理应得到自己想要的婚仪，想要的一切。

　　他给颜子述转了三十万，“不着急还，不够再说。”

　　颜子述截图给他说收到了，营业部的工作人员给他发消息：“颜总，您今天大额出账啊？”
　　“对，我侄子结婚。”他回完摁了手机，心想自己可真是个善良的人。

　　再一抬头时马路对面有了动静。
　　他看见两位工作人员开了门，在门口站定，将店里的人送出来。江上涵穿回常服，和她堂姐江允晴——他算是能记住她长什么样，两人一起走出来，跟工作人员道别，后面没有跟其他人。
　　他那个侄子周末没有陪未婚妻试婚纱？

　　＊
　　江上涵和江允晴站在马路这一侧等绿灯。
　　她打着伞，在炙热的阳光下面连连哈欠，她对今天上午的新婚纱不满意，想要修改，经理却跟她要高昂的订金，她觉得订金和退订条款都不合理，跟经理谈，却引来了趾高气扬的老板，相谈不欢，尽管经理人好，试图维持场面，那个老板还是在最后吐出了一句真心话：“说实话，您要做的改动很大，如果要求高的话，我建议你定制，宁城有许多设计师作品都不错，我可以给您推荐，不知道您接受多高价位呢？”

　　他的语气非常平和良善，可江上涵看见他眼底的不屑。他实际在说：“买不起定制就别在这里吹毛求疵了。”

　　她也想定制啊，可是颜子述承担不了费用。她曾经提过自己出钱，但颜子述告诉她，如果他连一条婚纱都不能为她买，那凭什么娶她做老婆呢？凭什么说能给她幸福呢？他不会同意的。

　　她最终狠心割舍了那么好那么耐心且眼光不错的经理。

　　“你们A行现在怎么到处开网点，我记得那边过去不到八百米就有一家不是？”江上涵问江允晴。

　　“那家网点没有柜台，这附近几个网点都没柜台，不然就是只开一个或者两个柜，这个网点更大，柜台多，能办的业务也多。”江允晴解释说。
　　因她这句话她才看见对面尚未开业的网点。ATM室装修好了，但是拿木板密封住，大堂的玻璃门上贴上了存贷理财商品的宣传语，灰白色的铁门半降，门口有成堆的装修废料。
　　还有一辆行车和一辆私家车。

　　她定睛看见那车身锃亮的行车，心脏猛地一跳，朝江上涵挨近一些说：“那辆行车是大领导专用，今天估计大领导来查访。”
　　“大领导？多大啊？”
　　“行长。我们行长在行里算是三把手吧，前面有两个比较厉害的董事。”

　　江上涵看着那辆行车点了点头。那行车车身漆黑，窗户也黑，几扇窗都关着，并没有什么可看的，可她觉得那边好像有什么吸引她看过去。
　　就好像是——有什么人在里面看她。
　　她挨着江允晴噗嗤一声笑了，“哎，我觉得这车不错，你去帮我问问多少钱，怎么买。”
　　江允晴推开她，“你有病啊。”

　　＊
　　在餐桌上，江允晴才将自己跟颜初龄提出假装情侣的事告诉江上涵，江上涵吃了一惊，这完全不是她这个姐姐的风格，可别把颜初龄给吓死了。
　　“他怎么说？”
　　“当然是拒绝了我。意料之中。”
　　“那你……还好吗？”
　　“有些失落，”她朝窗外看了一眼，车来车往，大厦林立，天空湛蓝，“你上次说他家里安排了相亲，结果怎么样？”

　　江上涵摇了摇头，“不清楚啊。那天我旁敲侧击了一下，他没说自己不会跟安安姐发展，但也没说会。他们这样的人是不是都喜欢说一半藏一半——哎，我听蓝女士说他是你们行部门老总，这算厉害吗？”

　　“这个部门老总不算很厉害，顶上人还挺多，不过他这个年纪厉害呀，他二十九岁就是部门老总了，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坐了五年。”
　　“意思是他五年都没升过职啊？”
　　“他没有升职的空间了呀，他又不做业务，财务条线这个位置已经是二把手三把手了，再往前面就进董事会了。”
　　“他会进吗？”
　　“会进。”

　　她斩钉截铁，江上涵看那坚定的表情都不由愣一下。除了她姐姐没人会这样相信颜初龄了吧。他上哪找想江允晴这样真诚、坚定站他的人呢。
　　她只是片刻走神，江允晴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又觉得我对他有滤镜了？”

　　“没有吗？”她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看见手机里依然没有颜子述的回复。
　　“没有。他一定会进，不管是凭个人本事，还是凭借他和行长、董事的关系，”江允晴说，“只是时间问题。他顶上那个就要退休了，我们行高层的关系因为股东会的原因有些错综复杂，他顶上那个是中立的，如果他运气好，他们这边的人还稳得住，他这两年就能接班。我这个江总和他那个颜总可不是一个‘总’啊。”

　　江上涵听罢“噢”了一声，颜总颜总，她之前在电话里也听过有人喊他颜总，挺爽的应该。
　　她心想颜初龄还真有两把刷子，又想那可是廉州大学毕业的，能没有刷子吗！可转念一想，对江允晴说：“那他也不识好歹。”
　　我姐姐这么如花似玉沉鱼落雁的大美人站在他身边，他是瞎了吗？

　　江允晴被她的语气逗笑，她把手里的花生壳一撂斥她：“笑什么笑？我大伯母不日就到，我看你笑不笑得出来。他惹的祸事他一句‘对不起’就完了？说他负责有担当，我看未必。”

　　江允晴手机屏幕亮了，她以为是工作消息，却看见提示来自一条短信，又以为是骚扰短信，却不经意看见今天上午拨给江上涵的那串号码。
　　她想起方才看见行车时的心跳，这下更加强烈了。
　　她拿起手机看一眼，动作几乎算是珍重了，“也不是只有一句‘对不起’。”

　　她回话的语速慢下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江上涵轻声问她怎么了。

　　江允晴把手机给她看。
　　颜初龄给她发了条短信：“允晴，上次的事很抱歉，正好朋友出差，让他给你和令堂带了份小礼物，快递寄到明江支行，你记得签收。”

　　江上涵看完，“他送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噢。”她反应过来，“算他态度诚恳。”

　　话说完，服务生过来上菜。
　　江上涵想起自己还没洗手呢，拿着手机去洗手间，在洗手之前先给一直没回复消息的颜子述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她开口第一句：“颜子述！我生气了！非常生气！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我消息！结婚是我一个人的事？拍照也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这么忙求什么婚啊！不结了不结了！”
　　颜子述在电话那头跟她告罪，说自己正在应付那两个难缠的中年油腻男，她一通控诉，站在原地转圈，一回头看见男卫生间出来一道高大身影。

　　她的吼声仿佛还回荡在过道上。
　　其他话却粘在了喉咙出不来了。

　　颜初龄站定，看她，又看她还搁在耳边的手机，怪不得他觉得刚刚那毫无威慑力的狮吼相当熟悉。

　　江上涵的心跟着他的目光上蹿下跳，脸颊为自己在公共场合丧失风度和忍耐地发飙还被人抓包而隐隐发热。他听到了什么？不管，不管听到什么，她得体面。
　　于是站直，微笑，问好：“小叔。”

作者有话说

　　涵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