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微微甜》琬音

13、13颗青柠 云朵娃娃

　　“林……林俞北。”
　　在商场里选购礼物的时候，岑棉悄悄地避开其他人，走到了他的旁边，低声开口。
　　借着高大的货物架，显得有些许隐蔽，适合说话，也不会被人听到或者发现。

　　她压根不敢看他，只是低着脑袋，声音细若蚊吟，双手紧紧攥着校服外套的下摆。
　　“怎么了？”
　　“岑棉，我应该不吃人吧。”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喉咙里隐隐约约带上了几分笑意，但却并不明显。
　　怎么每回见了他，说话都结巴。

　　林俞北虽然平日里不苟言笑，也不怎么跟人打打闹闹，但好像从初中开始，敢接近他的人就不是很多。
　　一方面很多人觉得学霸遗世独立，另一方面他确实不是容易合群的人。
　　更多的是独行往来，除了一直像小尾巴一样跟着他的那个爸妈朋友家的妹妹，宋伊一。

　　岑棉此时极度害怕紧张，压根没有发现，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脑海里打好的草稿：“公，公交车上，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解释的时候紧张得眼角泛红，仿佛下一秒钟就要哭出来一样。
　　“希望你……别误会。”
　　别相信，梁书月的话。

　　话音刚落，原来本还风和日丽的少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脸色，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后嗓音都增添了几分冷淡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我知道。”
　　“不会误会多想的。”

　　岑棉听到他的话，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林俞北好像跟人之间的边界感和距离，更强了几分。
　　就好像，没有人能靠近他的内心一样。
　　尽管表面依旧是关照大家的组长，班长，对谁都没有红过脸吵过架，处理事情得体大方。
　　但岑棉就是有这种感觉。

　　在给地理老师买好礼物快走的时候，小组里一个男生看到了商场旁边的抓娃娃机。
　　连忙雀跃地喊住大家：“我们抓几个娃娃吧？”
　　物理课代表向来喜欢凑热闹：“好哎！29.9元100个币，也还好。”
　　说着，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了林俞北身上，听他的建议，毕竟班长的决策还是很有信服力的。

　　林俞北见状，也不好扫兴，就买了一百个币，让大家随意抓着玩，挑选自己喜欢的娃娃。
　　而岑棉，以前从来没有抓过娃娃，只好看着别人怎么投币操作，怕因为不会而丢人。

　　她看到了在最边缘的娃娃机里的，一个粉色的笑脸棉花云朵，还有短小的胳膊和腿，看着就格外治愈。
　　只拿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币，都用来抓它了，但均以失败告终。
　　少女微微垂丧着脑袋，叹了口气，蹙着眉头，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

　　林俞北也看到了这一幕，刚走过去，装作很随意的问了一句：“喜欢这个？”
　　“啊？”
　　“没有没有。”
　　“没有很喜欢，就是随便抓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距离他这么近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然后说谎话，掩盖自己的真实想法和欢喜。

　　“林俞北！”
　　熟悉而又亲昵的声音传来，所有人都往这边看过去，一个穿着黑白校服编着双麻花辫的少女飞快地扑过来。
　　身形轻盈，像是蝴蝶一样，杏眼里的笑意浓浓，“你也在这儿啊！”
　　“我们也是小休，跟朋友出来吃饭。”
　　初中毕业后，宋伊一本来想继续跟林俞北一同读，却没想到父母让她读了私立高中。
　　为此，她还闹腾了一个暑假，没能继续跟林俞北在一起。

　　“哎，你在抓娃娃吗？”
　　林俞北“嗯”了声，平静如水。
　　他性子沉默内敛惯了，倒也不会让人感觉到不适。
　　宋伊一自顾自地说着，眼睛一亮：“哎这个云朵笑脸好可爱，我想要！”
　　“给我抓好不好？”
　　明亮的，直白的，袒露出自己的需求，摇晃着他的手臂撒娇。

　　大概，没有男生会拒绝这样可爱又会撒娇的女孩子吧。
　　岑棉看着这一幕，在想着。
　　自己都不知道，眼神里夹杂着几分艳羡。

　　但林俞北却没有正面回答，停顿了几秒钟：“不再看看其他的吗？”
　　言外之意，比这个云朵笑脸可爱的，还有很多。

　　“不嘛不嘛，我就要它！”
　　“你还没亲手给我抓过呢。”
　　“不然我就告诉阿姨，你欺负我。”
　　小姑娘说起威胁的话来，也是极为自然，在不明所以的外人看来，像是青春期的女生在跟男朋友撒娇一样。

　　岑棉心里袭来了丝丝绕绕的阵痛，却别过了脸，让自己不去看这一幕。
　　只是，掩藏在宽大校服外套底下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起来。
　　孤独无依，想要逃离。
　　她往更偏僻的位置走了几步，主动给他们腾出来空间，也是在自我欺骗，眼不见就没那么难过了。

　　她装作继续看其他娃娃机里的娃娃，完全不在意这边的事。
　　只是耳朵还是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
　　“哎林俞北，往左边一点！”
　　“马上抓到了，再来一次。”
　　“啊啊啊啊啊啊！上来了！你好棒！”
　　宋伊一说着，就想要扑上去抱着他，却被躲开了。

　　但被娃娃吸引的少女，却浑然没顾那么多，林俞北不躲的话，就不是他了。
　　“软乎乎的，好可爱啊。”
　　“我收下了！到时候我会向阿姨好好夸你的。”
　　“同学喊我了，先走啦。”

　　直到她的声音消失，岑棉才慢吞吞地转过脸，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好像，所有人都能这么自然而然地表露自己的心思，都能这么直白的热烈的张扬的，跟他聊天相处。
　　唯独她不行。
　　宋伊一，应该也是喜欢他的吧。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家世相当。
　　好像，挺配的。

　　岑棉不知道为什么会胡思乱想，可能喜欢一个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牵动你的心神。
　　是大脑主观克制不了的。

　　一行人抓了娃娃之后，过足了瘾，尽管一百个币只抓到了两个，对十六岁的少年少女来说也快乐十足。
　　正当要回学校的时候，林俞北却顿了一下，神色自若：“你们先过去等公交，我想起来还有点事。”
　　“不用人一起，车来了先走就行。”

　　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听他的话往公交车站走去。
　　只是，路上却猜测纷纷。
　　“班长不会是回头找宋伊一的吧？”
　　“十有八九，刚才我们都在，他们肯定不好意思叙旧说话，班长就是个闷骚老干部！”

　　有个同初中的开口：“你别说，宋伊一那姑娘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好还会撒娇，初中那会就是挺多人的女神，甜妹嘛谁不喜欢。”
　　“可惜她一门心思扑在林俞北身上，不知多少男生碎了心。”

　　几乎是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可能性，岑棉也信了。
　　路上总是心神不宁的，还差一点撞到树上了，索性及时刹住了脚步。
　　不能再想了。
　　他干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
　　岑棉自我劝慰着，只是心脏却像是被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罩住，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闷得慌。
　　还有些堵。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陡然下起了雨，所幸公交车及时来了，大家陆陆续续都往车上跑。
　　只有岑棉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上了车。
　　只是满脑子都在想。
　　他没拿伞，应该不会被淋湿吧。

　　冬日的雨势骤急，轰隆作响的雷声隐在浓墨云层里发出低鸣。
　　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发出阵阵的响声，不一会儿水雾朦胧，往外看去白茫茫一片。
　　岑棉想起来曾经看过的那么多言情小说，好像每次大雾弥漫在玻璃上时，主人公总是会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写着某个人的名字。

　　可她不敢。
　　甚至连缩写都怕被人发现。
　　只敢偷偷地描摹出一个Y。
　　他名字的第二个字，俞的缩写。
　　也可以是一个姓氏，容易混淆，不被人察觉到。

　　雨势很猛，不过来的快去的也快，半个小时公交车刚到校门口的时候，就已经停了下来。
　　一行人各自回了自己的宿舍，而负责拿着给地理老师买的新婚礼物的同学，也先把礼物送到了办公室班主任那儿。

　　一直到晚自习的时候。
　　岑棉到教室，才再次见到林俞北。
　　少年像是回宿舍洗了个澡，散发着淡淡的青柠味气息，明明是冬日，却裹挟着几分夏日清爽。
　　连校服外套也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

　　她在座位那儿坐下，本身就不是擅长言辞的人，想要开口问他干什么去了，又觉得自己有点多管闲事。
　　毕竟是人家的私事。
　　一晚上，便只好闷头做题，只是两节课一张物理卷子，还是没做完。
　　好难啊。
　　物理怎么跟喜欢一个人一样难。

　　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岑棉收拾了一下书包，她喜欢每天晚上背着书包回宿舍，尽管里面只有一个水杯，和宿舍的钥匙，纸巾等一些小东西。
　　只是，在往桌洞里低头的时候，刹那间看到了一个不可置信的东西。

　　她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是错觉，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出来。
　　是跟今天在抓娃娃机那儿看到的，一模一样的云朵笑脸娃娃。
　　只不过那个是粉色的。
　　而眼前的这个是白色的，一样的可爱，一样地让人爱不释手，喜欢得要命。

　　与此同时，底下还有一张便利贴纸条。
　　少年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猜你喜欢，就买了一个。】
　　很生硬的话语，却让她整个人像被棉花糖包裹着一样。
　　心窝软软的，甜甜的。
　　她不敢奢望多想，只发自内心地觉得，林俞北真是一个细心又体贴的人。
　　会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和喜欢的东西，然后，像是哆啦A梦的口袋一样，变出来。

　　怎么可能。
　　不喜欢他。
　　不继续任由自己沦陷下去。

　　岑棉像是得到了什么绝世珍宝一样，把便利贴贴在了自己的日记本里，云朵笑脸娃娃塞进了书包里，打算带回宿舍放在柜子里或者床上。
　　在教室里出现不合适，会被班主任收走。
　　她一整晚上笑意盈盈的，视若珍宝，走路的脚步都比往日里轻快几分。
　　皎洁明亮的月光洒落下来一层银白色的霜，落在地面上，一道道影子散乱着。

　　在意料之外的惊喜下，岑棉压根没有发现，同宿舍的梁书月恶意又嫉妒的眼神，如同黑暗里张牙舞爪的怪兽一样，要把人吞噬掉。
　　一直就跟在她的身后。

　　“棉棉，感觉你今晚好开心啊。”陈思盈挽着她的手臂说道。
　　岑棉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嗯……可能是出去玩，抓到一个娃娃，还挺可爱的。”
　　对不起。
　　她说谎了。
　　但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是林俞北给的。
　　哪怕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名字放在一起被提起的资格和可能性都没有。
　　被打趣也压根不可能。
　　太过天差地别，痴心妄想。

　　“哇，好厉害啊，下次我们出去玩的时候，也去抓。”
　　“好。”

　　娃娃被岑棉放在了被子里，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抱着它。
　　就在她以为，会是地久天长，有这么一个念想和动力的时候。
　　第二天晚饭期间回去洗头，头发还没拧干水，下意识地想要找那个云朵笑脸娃娃。
　　被子一掀开，整个人猛的跌落在地上。
　　猝然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差一点承受不住打击。

　　娃娃被人用剪刀恶心剪坏了，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里面的棉絮都一块一块的，像是“尸体”一样。
　　笑脸也被剪成了碎布，完完全全拼凑不起来了。
　　不知道被人用什么样的恶意，至少剪了上百下。

　　岑棉跪坐在地上，心脏一阵绞痛，呼吸都差点喘不过气来。
　　彻底的，哭出了声。
　　所有的委屈，冷言冷语都吞咽下了。
　　可如今，一下子接近一个临界点，完全爆发出来了，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地往下掉落，汹涌而痛彻心扉。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林俞北送她的娃娃给剪坏。
　　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样的恶意和打击。

　　岑棉记忆里从未这么哭过，浑身上下像是被一刀一刀凌迟一般，鲜血淋漓。
　　对不起林俞北。
　　对不起他送娃娃的用心。

　　怯懦胆小的少女擦了擦眼泪，浑然不顾头发还滴着水没有擦干吹干，就往外面跑去。
　　到了班主任的办公室，眼睛都哭肿了，由于冬季气温低，原本没干的头发都结了冰，看起来狼狈不堪。

　　“岑棉，你怎么了？有事跟老师说。”
　　岑棉眼睫毛上全都是泪珠，说话也在啜泣：“老师，我的娃娃被人剪坏了……”
　　只可能是同宿舍的。
　　因为平常出门别的宿舍没有钥匙，是进不来的。

　　“知道可能是谁吗？”
　　她鼓起勇气，原本还退缩的脚步又站了出来：“梁书月，我跟她一直不和。”
　　“如果冤枉了，我向她道歉忏悔。”
　　岑棉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坚定而勇敢，大概是喜欢背后的力量。

　　班主任让人把梁书月叫到了办公室，她像是早就意料到了脸上没有丝毫的忏悔，反而还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冲着岑棉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像是胜利而归的小人在炫耀一样。

　　“老师，您找我？”
　　班主任推了推黑框眼镜：“说说，跟你有关吗？”
　　原本恶劣笑的少女一下子露出了几分委屈巴巴的神情：“老师……我呜呜呜呜呜呜……”
　　刚说了两个字，她就开始哭，哭得梨花带雨，一旁偏爱她的数学老师都忍不住帮腔：“老林，别对人家小姑娘太凶了。”

　　“梁书月，这个娃娃是你剪坏的吗？”岑棉不管不顾，倔强地看着她。
　　她本身就没想瞒着，只不过换了一种说法：“对不起，我以为是我的娃娃，今天中午跟妈妈吵架了，发泄情绪就问宿管阿姨借了剪子，没想到会误伤到岑棉……”
　　“我，我赔她一个可以吗？反正都是一模一样的。”梁书月说得肩膀一颤一颤的，看起来好不可怜。

　　这个借口非常拙劣，甚至没有半分可信度，可班主任和其他老师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总不能把人打一顿。
　　也解决不了矛盾。
　　只好看向岑棉，有些为难地说：“我再让梁书月给你写一封八百字的道歉信，赔你一个新的，可以吗？”

　　岑棉握紧了手指，牙齿紧闭着，深呼吸了好一会儿，也知道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班主任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句：“或者说，这个娃娃对你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吗？是谁送的？”

　　这话。
　　岑棉不能说。
　　她也不擅长在老师或者长辈面前说谎。
　　不能把林俞北供出来，不然他就要被牵连，哪怕是早恋的风波。
　　也不该出现在他这样光风霁月的人身上。

　　她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咽，挤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哽咽道：“没有，是我自己的。”
　　“那行，就先这样吧。”
　　“梁书月，你再上交一份检讨书，宿舍里不能出现尖锐物品，伤到人怎么办。”
　　“好的，老师。”她乖巧又柔弱地点头。

　　这一场风波就这么被解决了。
　　委屈的只有岑棉。
　　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岑棉听到梁书月小人得志地说了句：“我就是故意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给你的，林俞北。”
　　“岑棉，你觉得你配吗？”

　　有时候，嫉妒心真的会吞没一个人所有的理智，岑棉知道她是故意的，却没想到这么明目张胆，掩饰都不掩饰，装都不装了。
　　身形一下子没站稳，再次跪坐在了地上。
　　娃娃的碎片，也跌落满地，她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抱在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大概是人生的十几年里，从未经受过这么直白的恶意，被针对被冷嘲热讽。
　　高中仿佛也让她认识到了，原来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不是每个人都善良真诚。
　　都值得你以德报怨。

　　她记得这句话的后一句是——
　　何以报德。

　　冬日的寒风凛冽，如同刀子一般割在人的身上，气温应该已经到了零下几度，冻得手都有些麻木了。
　　她足足捡了快半个小时。
　　晚自习也顾不得上了，跑回宿舍用袋子把这些碎片装好。
　　才慌里慌张又匆忙地跑回来。

　　实验一中的教学楼分布是偏向四合院类型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有教室，围成一个方形，而一楼有个小花坛，夏日的时候很多人都在这儿背书。
　　或者谈天说地。
　　轻盈的月光洒落下来的时候，笼罩着几分清冷的浪漫。

　　岑棉往教室跑的时候，刚经过一楼的小花坛，却没想到冷不伶仃地撞到了一个人。
　　鼻尖都撞得有些酸酸的。
　　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掉了下来，啪嗒啪嗒。

　　“对不起……”
　　“岑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