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承担 李霜深夜沉 ...
-
夜已深,安济堂里的尘灰荡了大半,收拾了许久,倒是也能窥见曾经的样貌。
路青姝早早就退到里间,李霜自从看完那封信,人就不见了,谁也没注意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安济堂的厅内只剩下柳谣湘和顾羽箐。
顾羽箐眼神目移到柳谣湘脸上,随后又移开了。
柳谣湘没留意,她仍旧思考着一件事:许惑的病是怎么来的?
路泗洲的死因已经知晓,但是总觉得一团迷雾盖住了什么。
可那封信只说了许惑求路泗洲瞒着李霜,却没说他到底怎么病的。
一个那么年轻的书生,怎么会病到那个地步?
她抬眼看了看门口,李霜还没回来。
“顾羽箐,我出去一下哦。”
柳谣湘站起来,没等顾羽箐回话就朝门外走去。
顾羽箐看着她背影,顿了一下,最终没有跟上去。
乌云遮住月华,暗处隐秘。
柳谣湘站在夜色里,不知道该往那个方向找。
正踌躇着,余光处掠过一个茜草红的身影。柳谣湘先是讶异,随后赶忙压低脚步追了上去。
她一路跟着茜草红的身影,穿过几条巷子,两旁老屋越来越破、乌云越来越多。
野草及腰,盖住前方的土地,身影消失在野草间。
柳谣湘有些慌张,她拨开野草想追上那道身影,可每次只能看到那一角。
野草刮过衣角,她不顾身上的一道道刺痒的小伤依旧追赶着身影。
直到及腰的野草忽然退去,眼前空出一片地。
一间老屋歪斜在那里,柱子斜撑着,像是随时会塌下来。门板半开半合,窗纸烂的干干净净,黑洞洞地往里陷。
柳谣湘站在屋前喘着粗气,她抬头看去身影似乎隐秘在其中。
她小心的翼翼走近,空无一人。
乌云褪去,月华透过发霉的窗框洒下。
地上是一堆散乱的手札和一些字画,像是被人翻过又仓促间丢在这里的。
柳谣湘拿起破旧泛黄的手札,上面是几近模糊且颤抖的字体:
许惑,我恨这里的人。
墨迹还很新,明显是刚写下不久。她往前翻看着是笔锋锋利、回转干净的字体,是读书人才有的字。
那是许惑的字。
她低头看着旧字和新字叠在一起,忽然明白这是许惑和李霜的家。
“许惑”和“李霜”也曾有一个家。
看着墨迹和杂乱的翻找痕迹,李霜刚才来过,翻出来了这些东西,又留下这句话。
或许……
只有许惑留下的东西,她才能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工整的字体将柳谣湘的目光和注意力放到手札上:
七月初三,我娶到李霜了!我要好好待她,她值得我一生一世的许诺。
七月初八,买了字画有了些银钱。李霜在绣东西,她笑着说:其实她没学过多少女红。
七月十三,摊子被掀了,别让李霜担心。
七月十五,银钱被王公子抢走了。别让李霜担心。
七月十六,王公子来收摆摊钱,我没有,摊子被弄乱了。别让李霜担心。
七月十七,李霜跟我一起摆字画,她笑的真开心。
七月十八,王公子来收摆摊钱,我没有,他说:我妻子长的很漂亮。别让李霜受伤。
七月二十,被打了。别让李霜受伤。
七月二十三,别让李霜受伤。
字体越来越虚浮,甚至写下“李霜”的名字都在颤抖。
八月初一,李霜不能被牵扯,宁愿替王公子做事。别让李霜受伤。
八月初三,风寒?还是别的?我说不清。往常王公子打半死都没事,今日却有些不适。
八月初六,有人来让我誊抄,为了那点银钱,我接了。
八月十二,吐血。
我不再记此,我早知我命不久矣。如今害我者是否重要?别让李霜受伤。
她低头一看,纸上有水渍干涸的痕迹,边缘皱缩,像是被人握在手里哭了很久。
柳谣湘蹲在地上,一封一封翻着那些散乱的手札。
许惑的字逐渐从工整到虚浮,从三言两语的欢喜到反反复复的“别让李霜受伤”。
柳谣湘一张一张地看,仿佛在看许惑慢慢地从站着到跪下去的过程。
许惑不得不低头,他别无选择。
朦朦胧胧的迷雾,逐渐在眼前散去。
她终于明白许惑是怎么病的了。
不是天灾,是人祸。是那个村地痞王公子一次次的掀摊、抢钱、动手。
是那些“乡里乡亲”在旁边看着,袖手旁观、默不作声。
是许惑一个人把所有事情憋在心里,直到身体撑不住。枯瘦的手颤抖着都还在写:“别让李霜受伤”
柳谣湘把最后一页手札轻轻合上。纸边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冷。
突然想起最开始的新墨迹:
“许惑,我恨这里的人。”
李霜肯定看过这个手札,她想干什么?
“不好……”
柳谣湘心中升起不好的猜测,她宁愿这个猜测不是真的。
转身之际,幽幽的声音绵长:
“柳谣湘,谢谢你。”
后劲是一阵阵疼痛,眼前陷入黑暗。
虽然是夏季,却感觉阵阵冷风吹的她直发抖。
头很痛,耳边是嗡嗡的耳鸣。
眼前模糊,慢慢看清是安济堂的屋顶。柳谣湘动动手指,摸到身下的草席。
顾羽箐不在她身边,但能听到外面有人声、脚步声、喊叫声。
她撑起身子,手臂无力让她瘫在草席上。
“吱呀”
门板被打开发出难听的噪声。
顾羽箐眉头微微皱起,前去扶起她来。
柳谣湘浑身发软,被顾羽箐扶起来时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
“你到底怎么了?”
柳谣湘缩在顾羽箐怀里,只能仰头看她。
顾羽箐整个人挡住洒落的日光,直直倾向她,整个倒是颇有压迫感。
“我没事……”
顾羽箐目光不移地盯着她,让柳谣湘瞬间有些心虚。
但是她真的只是感觉有些虚弱,其他都真的没有什么。
“大夫!大夫!我们这是怎么了?!”
撕心裂肺的喊叫响彻整个安济堂,外面哭声、喊声乱做一团,不得安宁。
柳谣湘想到李霜的字:
许惑,我恨这里的人。
最坏的猜测,真的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