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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狐狐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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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节那句无声的诘问,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林仙仙的脑子里。
他能听懂?!
不,不可能。
一定是错觉,是她太紧张看错了口型,人能听懂狐狸叫?这比她现在这处境还离谱……
林仙仙试图说服自己,可季知节那瞬间的眼神变化,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刚才那无声的交流,绝非错觉。
一人一狐,隔着袅袅香烟和铺着黄布的神坛,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对峙。
直到王二蛋阴恻恻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先生,”他往前踱了一步,将季知节挡在了他和神坛之间,脸上最后那点伪善也收了起来,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看来您是不打算给狐仙大人这份诚心了?那可就别怪……”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季知节忽然动了。
他看都没看围上来的两个'弟子',只是微微侧身,左手极其自然地插进了那件不合身西装的衣兜。
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可就在他手动的同时,那两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弟子',动作却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在季知节插在衣兜里的左手上,脸上的凶悍迅速被一种混杂着惊疑和忌惮的神色取代。
常年游走灰色地带的人,对某些信号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王大师也察觉到了不对,眼皮跳了跳,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你……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狐仙堂,有仙家庇佑……”
“王二蛋,四十五岁,南市本地人,无业。曾因诈骗和非法拘禁被拘留过两次。”
季知节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堂屋里,“你表姨,刘桂芳,六十二岁,是你这个‘狐仙堂’的第一个托儿。
门外那辆银色面包车,车牌尾号37,是你名下的,上周在城西建材市场附近,有一起碰瓷未遂的纠纷,受害人报警了,车牌被记下了。”
他每说一句,王二蛋的脸色就白一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你胡说什么!你是什么人?!”王二蛋的声音开始发抖,色厉内荏。
季知节没回答,只是慢慢抽出了左手。
手里拿着的,不是王二蛋他们想象中可能的东西,而只是一个黑色、扁平的证件夹,他用拇指“啪”一声弹开,亮出内侧。
深蓝色的底,银色的徽章,下面一行清晰的小字。
离得最近的王二蛋和两个‘弟子’,瞳孔骤然收缩。
警、警察?!
“市局刑警支队的。”季知节合上证件,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三人,又掠过那些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满脸茫然的信徒,“都别动。接到举报,这里涉嫌利用封建迷信进行诈骗活动,现在依法进行调查。所有人,配合问话。”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四秒。
然后,“轰”一下炸开了锅。
但爆发的方向,和林仙仙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警察?”一个中年妇女先是惊讶,随即脸上露出近乎本能、混合着畏惧和抗拒的表情,“警察同志,您、您是不是搞错了?王大师是得道高人,狐仙大人也是真的显灵啊!我上周腰疼得下不了床,来求了狐仙大人,回去就好了!”
“是啊是啊!”那个求财的小老板也急急开口,甚至往前走了两步,试图解释,“我上个月生意都快垮了,来请了狐仙大人的招财符,这个月就接了个大单!这、这怎么能是诈骗呢?”
“警察也不能乱抓人啊!狐仙大人灵验得很!”
“我亲眼看见铜铃自己响的!这不是假的!”
“大师,您快跟警察同志解释解释啊!”
信徒们没有像林仙仙想象中那样,因为警察的出现而醒悟、倒戈,反而下意识地聚拢到了王建国身边,七嘴八舌地为他辩护,看向季知节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戒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他们长期被灌输“心诚则灵”、“不信者必有灾祸”之类的观念,此刻警察的出现,非但没有打破他们的迷信,反而被他们当成了“考验”或“误会”,甚至可能激起了某种“捍卫信仰”的愚勇。
王二蛋原本灰败的脸色,在看到信徒们的反应后,竟然恢复了一丝血色,眼底甚至闪过一丝狡黠。
他挺了挺腰杆,脸上又挂起了那副道貌岸然的表情,只是声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警官,您看看,您看看!这都是狐仙大人庇佑的信众!他们都能作证,我这里做的都是劝人向善、指点迷津的正经法事,怎么能说是诈骗呢?”他指着供桌,“这些供奉,都是信众自愿的香火钱,我一分都没强要啊!”
“对!我们是自愿的!”
“狐仙大人帮了我们,我们供奉是应该的!”
“警察同志,您不能冤枉好人啊!”
信徒们更加激动了,有人甚至试图去拦在季知节和王二蛋之间。
场面不仅没有控制住,反而有失控的趋势。
两个‘弟子’见状,胆气也壮了些,虽然没敢再上前,但眼神里的凶光又回来了。
季知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预料到会有抵抗,但没想到这些被洗脑的信徒反应会如此激烈,硬来可能会引发肢体冲突,伤及无辜,而且不利于后续取证。
他迅速改变策略,不再看王二蛋,而是将目光转向那些情绪最激动的信徒,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都听我说!”
嘈杂声稍微一滞。
“警方接到确切举报,这里有涉嫌诈骗的重大嫌疑。是不是诈骗,不是凭谁说了算,是要看证据,看法律!”
季知节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激动或惶惑的脸,“你们自愿供奉,好,那有没有记录?供奉了多少?用在了哪里?王二蛋有没有给你们开具有效的凭证?所谓的‘法事’、‘圣水’,有没有经过任何科学或宗教管理部门的认证?”
一连串问题,把不少信徒问懵了,他们哪里想过这些?
“我、我们信狐仙大人,要什么凭证……”有人小声嘟囔。
“不要凭证,那你们怎么知道,你们的钱,是用在了供奉仙家,还是进了某个人的私人腰包?”季知节步步紧逼,同时暗中观察着众人的反应。他看到少数几个人脸上出现了迟疑。
“退一步说,”他放缓语气,但依旧坚定,“就算你们坚信这里是真正的道场,配合警方调查,澄清误会,不是对你们信仰的狐仙大人最好的证明吗?如果这里真是清白的,调查只会还你们一个公道。阻拦执法,隐瞒包庇,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对你们,对你们相信的‘狐仙大人’,都没有好处。”
他这番话,既有法理震慑,又给了台阶下,还巧妙地将“狐仙”从王二蛋个人剥离出来。
一部分信徒开始动摇,互相看着,窃窃私语。
王二蛋急了,他不能让季知节继续说下去,立刻高声道:“诸位信众!不要被官府的人迷惑了!他们不信神佛,自然看不到狐仙大人的神通!这是对仙家的不敬,是要遭报应的!我们心诚则灵,不怕调查,但绝不能让他们玷污了这神圣的道场!”
“对!不能让他们玷污道场!”
“狐仙大人会生气的!”
“警察同志,您请回吧,我们这里没事!”
刚刚有些动摇的信徒,又被煽动起来。
那个之前求姻缘的中年妇女甚至张开手臂,挡在了通往后堂的窄门前,脸涨得通红:“谁、谁都不准进去!里面是狐仙大人清修的地方!”
场面再次僵持,甚至比刚才更混乱。
信徒们分成几拨,有坚决维护王建国的,有犹豫不决的,有纯粹害怕想溜走的。
季知节一个人站在中间,虽然气势不减,但显然陷入了被动。
林仙仙在笼子里看得心急如焚。
这帮人怎么这么愚昧!那警察头顶八百多功德看不见吗?王建国那负的恶值看不见吗?!啊对,他们确实看不见……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上许多,抬起前爪,对着王二蛋的方向,发出一连串充满警示意味地狐鸣。
传到季知节耳中后,不知道为什么自动翻译成了人声。
“骗子!人渣!你的账本就藏在我屁股下面呢,骗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啊啊啊老登等我解脱了,看我不咬的好看。”
短短的一句话,信息量巨大。
季知节眼神一凝,目光瞬间看向狐狸屁股底下的黄色布料,又转头看向王二蛋等人,眼神格外锐利。
此刻的林仙仙,因为激动全身的毛发都微微炸开了,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一团燃烧的小火球,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那模样,少了些仙气,多了种鲜活灵动的生气。
可在那些信徒眼里俨然成了另外一副模样纷纷喊着,“狐仙大人,发怒了?!”
“好像是……狐仙大人你可不要迁怒我啊……,我是诚心的”
“不对,狐仙大人是不是在对着大师叫?!”
“啊?难不成大师真的”
怀疑的种子,再次因为‘狐仙’针对王二蛋的激烈动作,开始生根发芽。
王二蛋脸色铁青,他虽然是个半吊子,但也看出林仙仙的愤怒和季知节骤然锐利的眼神,特别是他注意到一旁的兄弟下意识摸到小动作时,心里更是“咯噔”了一声,忍不住盘算起要是真被抓紧去了,该怎么脱罪才好。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后院方向刺破死寂,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死、死人了——!!!”
尖叫的女人连滚带爬地从通往后院的窄门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散乱,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手指颤抖地指向身后,“后、后院……李姐……李姐她……!”
嗡的一声,林仙仙脑子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李姐?李梅?!
季知节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几乎瘫软的女人,厉声问:“在哪里?带我去!其他人,全部呆在原地,不许动!”
他眼神如刀,扫过蠢蠢欲动的人群,瞬间压制了可能引发的骚乱。
然后拽着那几乎走不动路的女人,迅速冲进了通往后院的窄门。
林仙仙的心跳得飞快。
死人?命案?就在这后院?什么时候发生的?是谁?
她扒着身子,拼命想往后院看,可视野被神坛的木板挡住,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到后院传来压抑的惊呼,季知节急促的指令声,还有那个报信女人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叙述。
“我、我尿急……想去后面厕所……就、就看到李姐躺在地上……好多血……”
堂屋里彻底乱了。
信徒们再也维持不住镇定,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王二蛋和两个‘弟子’也惊呆了,面面相觑,脸上血色尽失。
“李姐?哪个李姐?”
“是不是求姻缘的那个李梅……”
“不是吧,刚才她不是还在这的吗?”
“怎么会……”
信徒们脸上的激动和虔诚,在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事巨大的惊恐和茫然。
他们看着吓得瘫倒在地的报信女人,以及面无人色站都快站不稳的‘王大师’,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神台上。
那只红狐,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了。
它蹲坐在神台中央,尾巴轻轻卷过前爪,金色的眼瞳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里带着一丝悲天悯人地哀伤以及了然。
仿佛早已经知道,在这场闹剧之下,隐藏着怎样的危机。
这样异常的神情,和之前愤怒的摸样成了鲜明的对比,落在刚刚经历信仰冲击的信徒眼中,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具有冲击力。
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随着第一个噗通跪在地上呢喃起告罪的话,其他人再也忍不住纷纷跪下向狐仙请罪。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季知节重新从窄门走了出来时,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薄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眼神扫过堂屋里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沉稳掌控,而是带着一种冰冷、近乎实质的压迫感,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剖开审视。
“所有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堂屋瞬间鸦雀无声,“都听好,后院发生了命案,在警方勘查完毕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这间屋子,不得交头接耳,不得触碰任何可疑物品。你们每个人,都有嫌疑。”
“警察同志,不是我啊!我一直在这里!”
“跟我没关系!放我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恐慌彻底爆发。
有人想往门口冲,被季知节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瑟瑟发抖。
王二蛋像是终于回过神,连滚爬地扑过来,抓住季知节的裤腿,声音都变了调:“警官!警官明鉴啊!不是我!我、我就是骗点钱,我不敢杀人啊!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好好地在后堂跟我说话呢!真的!就、就半个小时前!”
季知节垂眼看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谁证明你出来时她还活着?谁最后见过她?”
王二蛋一愣,眼神慌乱地四下瞟,抬手指向人群:“他、他们!他们都看见了!我、我和李梅说完话,一起从后堂出来的!对吧?”他看向那些信徒,寻求认同。
几个信徒犹豫着,点了点头。
“是……好像是看见大师和李姐一起出来的。”
“然后李姐好像又回去了?我没太注意……”
“对,大师在前堂给我们解签,李姐……李姐好像往后院去了?”
证词模糊不清,互相矛盾。
季知节不再理会王二蛋的哭嚎,他走到笼子旁,蹲下身,目光与林仙仙平齐。
离得近了,林仙仙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他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清晰的探究不再掩饰。
“你,”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刚才,是说账本在你屁股下面?”
林仙仙心脏狂跳,他果然听见了!他真的能听懂!
她紧张地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下意识地看向后院方向,又看看王二蛋,再看看那两个眼神躲闪的‘弟子’。
季知节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继续低声问:“关于凶手?你知道什么?”
林仙仙犹豫了。
说不说?怎么说?说她能看见善恶值?说她觉得王二蛋不像是杀人犯?这听起来更像妖怪了吧?
可如果不说……命案就发生在眼皮底下。
那个李梅,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头顶那点微弱的善值,至少说明她不是大奸大恶之人。
她就这么死了?
而且,案子不破,这里会被封锁,她这只“涉案狐狸”会被怎么处理?送去检验?关进动物收容所?还是……当成不祥之物“处理”掉?
想到王二蛋之前“扒皮做围脖”的威胁,林仙仙打了个寒颤。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