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带你回家》夏墨迹

15、契约

　　耳边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众人各色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雪灵狐！”

　　帐篷内瞬间像是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我的身上。

　　谢锦言在听到我说的话后，先是一愣，而后眼睛微微睁大。

　　“小兰汐，你又在胡说了。”他拽了拽我的衣袖，仿佛是想要将我拽到他身后。

　　兰竹师姐也先是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本能地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我护在她和谢锦言之间。

　　而那位白发苍苍的国师，眼神里却并未有多少意外。并且我刚刚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闪而过地了然，就仿佛……他一早就猜到了我是雪灵狐这一事实。

　　“孩子你……可愿意为了我人族苍生，与营中医师签订这共生之契？”

　　我努力忽略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点了点头，但是脸颊却不由自主开始发烫。

　　谢锦言在一旁，张了张口，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又没说出口。

　　我歪着头，一脸不解地望着他，毕竟谢锦言的眼神复杂得我完全看不懂。

　　“小兰汐……”

　　谢锦言张了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的话还是没能说出来。

　　“太子殿下！”

　　国师那苍老而又带着些许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谢锦言的话语。

　　但国师这三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再次在我心中炸响。那个刚入谷时做噩梦的回忆瞬间又涌上来，黑衣人、太子殿下、国师、预言……一切零碎的片段似乎都在此刻被强行拼凑起来。

　　难不成，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一个为了引我这只国师预言雪灵狐现身的局？

　　想到这，我浑身一僵，刚刚下定的决心此刻又开始动摇起来。可是就在刚刚，我已经将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众目睽睽之下，我也不好临时反悔。

　　算了算了，还是硬着头皮走一步算一步吧。

　　就在我沉思之际，国师的声音继续传来，“既然这位……兰汐姑娘自愿现身，再加上时间紧迫，太子殿下您看着契约之事……”

　　“小兰汐。”谢锦言没有理会国师的话，反而目光直直地看向我，似乎想要与我再次确认，“签订此契约绝非儿戏，契约一旦成立，灵力相连，感知便会相通。虽然国师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毕竟有可能会带来无法预知的负担。小兰汐你……真的没有意见吗？”

　　不知怎么回事，我总感觉谢锦言语气里充满了提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阻。

　　这是他在担心我吗？

　　我看着谢锦言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忽然就想起那些惨死的族人，又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

　　“我没有意见。”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摇了摇头，而后异常坚定地说：“按照国师的说法，我们雪灵狐一族被魔族害得几乎灭族。如今能亲手对抗他们，是我的责任。而且，我们雪灵狐一族自始至终与人族保持着友好往来的关系。”

　　是了，在谢锦言身边吃到的各色糕点，与记忆中母亲带我去宴席上吃的糕点多次重叠，让我也曾怀疑过谢锦言的身份。毕竟那个宴席，按照母亲说法，是非富即贵的人才能参与的皇家宴席。

　　但不知是不是刚医治好，我脑袋还有些混沌，亦或者谢锦言确实过于平易近人，不太像一国太子。因此我从始至终没有将谢锦言与太子身份联系上。

　　“那就麻烦你了……”谢锦言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小兰汐。”

　　说实话，契约仪式并不繁杂，但却异常庄重。

　　在国师的主持下，我和谢锦言站进了一个用灵石粉末和特殊药草绘制的简易阵法中央。

　　随着阵法线条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我与谢锦言逐渐被白色光芒包裹起来并漂浮在半空。

　　国师手持着看着就有些年头的骨杖，用一种奇怪的语调吟诵者契约祷文。

　　“以汝之魂，契彼之灵。光耀相随，生死同心。灵力共享，福祸同担……契成！”

　　随着最后一个古老音节落下，我和谢锦言不约而同地伸出手。

　　指尖相触碰到的瞬间，我感觉到我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河水，从我体内奔涌流向谢锦言。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感知，也顺着这道河水反流给我。我似乎能隐约感受到谢锦言连日来的疲惫，对战事的焦灼，以及一丝似乎是……对我的担忧？

　　不知为何，自从我说出我是雪灵狐后，我感觉谢锦言对我一直似乎十分担忧。

　　但没等我想太多，眼前忽然一片白光，我似乎被这阵法形成的白光完全吞没。等了许久，久到我都不免有些担忧的时候，又缓缓收敛。

　　似乎，契约成了。

　　谢锦言站在原地，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仔细感受体内的变化。

　　过了许久，谢锦言才缓缓睁开眼。但不知为何，我总感觉那一刹那，他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变得更加沉凝内敛。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手掌，掌心处，一层极其淡薄、却纯净柔和的白色光晕静静浮现，流转不息。

　　“是了！就是这个！”一旁的老国师激动地拄着拐杖上前两步，声音颤抖，“雪灵狐一族特有的，能克制魔气的净化之力！”

　　谢锦言闻言，眼神里带着些许感激，“小兰汐……多谢。”

　　“先别着急谢，”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感觉被头巾包裹着的耳朵又控制不住地发烫抖动，“试试看有没有效果再说。”

　　效果，果然如国师所说，立竿见影。

　　当谢锦言再次处理那些被魔气侵染的伤员时，他掌心那层微弱的白光所到之处，再顽固的魔气也如同冰雪遇到骄阳，迅速消融退散。

　　我看着一个又一个濒死的伤员因为谢锦言而脱离危险，营内众人脸上重新露出希望，也跟着由衷地高兴起来。

　　毕竟这证明我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可是。

　　很快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起初我只是觉得有些疲惫，明明没走几步路，却像是一口气跑了很远很远。而且我体内的灵力，总感觉消耗得比平时快。

　　但是，这一切我都以为是因为刚建立契约，还不适应的正常反应。

　　可几天下来，这种疲惫感非但没有随着休息缓解，反而越来越重。我的身体开始变得绵软无力，维持人形的时间越来越短，好几次差点在给谢锦言递东西时直接变回原型。更让我心慌的是，我原本光滑柔亮、引以为傲的雪白皮毛，似乎也失去了一些光泽。

　　最可怕的是，有一天，我猛然发现我体内那枚好不容易修复回来的妖丹，表面竟然又开始出现了细微的的裂纹！

　　国师不是说契约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并且是“灵气共享，无性命之忧”吗？怎么感觉我的灵力不像是国师说的那样，反而像是被单向抽走了。

　　我心里发慌，却又不敢声张。

　　谢锦言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他十分强硬地将我拽到国师面前。

　　老国师听完我说的话后，沉吟良久，才抚着长须缓缓道：“灵狐姑娘莫要过于忧虑。平等共生之契，虽是共享，但初期为了让契约者尽快适应并运用灵狐之力，灵力的流向自然会以契约者为主，消耗自然会大一些。至于妖丹微恙……想必是姑娘先前重伤未愈彻底，此番灵力输出又急了些，牵动了旧伤。只要多加休息，辅以温养元气的药物，慢慢调理，应无大碍。”

　　国师这番解释听起来……好像也有道理？分出去一部分力量，确实是会有点虚弱，再加上我本身就伤没好透。

　　但谢锦言听国师完，眉头却没有松开。

　　他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小兰汐……你是不是很不舒服？要不……我最近先不用灵力救治了……”

　　“不行！”我立刻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抖擞，“前线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救呢！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休息就好了。而且国师不是说了吗？都是正常的，调理调理就行。”

　　可谢锦言似乎还有些担忧，他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匆匆赶来的兰竹师姐叫走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挺拔背影，我悄悄松了口气，但心底那片不安的阴影，却没有因为国师的解释而完全散去。

　　真的……只是正常的消耗和旧伤复发吗？

　　为什么我总觉得，那股从体内流失的力量，速度太快了。

　　我甩甩头，把不好的预感用力压下去。

　　一定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国师德高望重，见识广博，没必要骗我。

　　谢锦言现在能救那么多人，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目前我的身体，等打完仗回到药谷，一定要让谢锦言给我多炖点十全大补汤，多做点好吃的，肯定很快就能养回来！

　　对，没错，就是这样！绝对不是因为我又开始疯狂想念药谷小厨房的香气了！

　　边这么想着，我边缓缓走回专门给我腾出来的那个小小的的帐篷。

　　夕阳西下，如血的残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投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显得十分脆弱。

　　这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了许久许久未曾清晰梦见过的母亲和父亲。他们还是记忆中那般温柔美好的模样，站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静静地看着我。

　　可是，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无声的泪水不断滑落。

　　他们嘴唇翕动，似乎在对我说着什么，焦急而悲伤。

　　可我竖起耳朵，拼命去听，却怎么也听不真切……

　　只有那无尽的泪水，和心口蓦然传来的一阵尖锐的刺痛，如此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