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尾灯》青佛子

60、电话 阿雅，是我

　　滨湖小区她认得，到了之后销售把钥匙给她，让她自己上去看。
　　房子在六楼。

　　她记得以前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问过自己几回，想要什么样的房子，在她的期待里想要生几个小孩，她当时说的是，一个就够了，两个的话她怕自己做不好妈妈，忽略了其中一个。

　　房子。

　　钥匙插进去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不敢开，良久，深呼吸一口气，拧开那道门——

　　“我想要客厅大一点，阳台当然要有的啦，不过阳台不用多大，够放两张沙发就行，下班了可以在外面喝点酒，再吹着晚风，肯定很舒服。”

　　客厅很大，外面是一个两米宽的阳台。

　　“只有一个厕所太麻烦了，要外面有一个，卧室也有一个，这样晚上上厕所就不用跑出去。”
　　“冬天去上厕所就不会冷到啦，上完两秒就能钻回被窝。”
　　“嗯！”

　　客厅的一侧有个卫生间，主卧有个独立卫生间。

　　“还有呢？”
　　“我想想...你说我们要不要把次卧做成书房？可是这样的话，我们的孩子就没房间了。”
　　“你想生几个小孩？”
　　“一个就够了。”

　　除了主卧还有两个次卧，一个大点，放一张床还有余的空间，另一间小点，窗口对着的是一个公园。风吹动时那些柳树条飘得很好看。

　　“怎么都是我说，你呢？这可是我们两个的家，你也得想的。”
　　“我啊，我想要在卧室弄一个星空顶，这样睡不着的时候一睁眼就能看到满天的星星。”
　　“不应该是看我吗？”
　　“好，看你，看你。”

　　周雅站在走廊回头往客厅看。
　　她看到外面有两个人，走来走去在商量着应该怎么装修。

　　“把沙发放在这里。”
　　“我觉得在这更好，阳台那里买两个小型的就行。”

　　“这里再弄一排柜子，可以放好多东西。”
　　“要黄白色的。”
　　“听你的。”

　　“你看这个阳台，到时候我们装一个玻璃护栏吧，不用太高，到胸口这么高就行。”
　　“你的胸口还是我的？”
　　“嗯...取中吧。”

　　“好呢。”
　　“我们去看看卧室吧。”

　　“啊我已经等不及住进来了！”
　　“啊我也是！”

　　她红着眼眶，看着他们的笑跟着笑，笑得眼泪都掉。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买婚房的想法的。
　　阿雅好想问问，阿耀，主卧的星空顶你想要买哪种，在阳台吹晚风的时候你想要喝哪种酒。
　　房子买好了你为什么又不回来了。

　　阿耀，房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装修，你回来告诉我吧好不好。
　　周雅靠着墙往下蹲，哭得不能自已。

　　从房子出来天已经黑了，周雅双目空洞地朝前走。

　　“阿雅？”
　　彪子叫了她三声，她才回头。

　　他们在旁边的长椅坐了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忘记了。”

　　彪子在抽烟，静静地看了看她。她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
　　“新闻我看到了，是真的吗？怎么会这么突然？”

　　那则新闻是由她编辑的，公布战事真相，报道他的死讯，她离职前的最后一条新闻，当时每打一个字眼泪就掉到键盘上。

　　周雅抬头，望着对面那个黄色的路灯，走了会神。

　　“我不该，不该跟他提分手的，让他难熬了那么长时间，回来那天见到他整个人都瘦了，是我太自私了，只顾自己的感受，觉得自己累，可是明明他也很累，他从不说苦。”
　　说着眼泪就又要掉了。她哭太多了，眼睛都开始发疼。

　　彪子低头抽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也别太自责。阿雅，他那么爱你，带着他对你的那份爱好好活下去吧。”

　　她仍望着那个灯，明明是初夏，寒冷却漫延全身。
　　以往每年的夏天他们都在干什么？这会应该坐着摩托车在去玩的路上吧。
　　“是啊，他很爱我的。”

　　“你打算以后都留在海市了吗？”
　　“应该是吧，不知道还能去哪。”

　　“有事可以叫我。”
　　“谢谢。”

　　“不早了，回家吧，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嗯。”

　　周雅与他道了别，实在是没力气了，打了辆车回家。

　　医院里，外婆的情况突然恶化，进了一次重症被抢救回来又转入普通病房。

　　周雅请了假，在医院照顾了外婆三天，她吃不下东西，人也渐渐消瘦，都快成皮包骨了，周雅很担心。

　　她不敢想还要再失去一个心爱的人她要怎么办。

　　那天夜里，她出去接了个电话的时间，回来就看到外婆整个身体在抽搐，话都说不出，眼睛都翻白了，周雅赶紧跑去叫医生。

　　那天晚上外婆被下了两次病危，每次签名字周雅怕得手都在抖。

　　等在抢救室的门外，闻了几天的消毒水气味突然变得很刺鼻，她跑到厕所去吐，吐了些酸水出来。

　　外婆最终还是被抢救了回来，前三天她基本上说不出话，东西也只能吃点流食，第四天周雅给她喂粥喝。

　　喝到一半的时候外婆突然抬起瘦弱的手把粥推开。

　　“怎么了？吃不下了吗？”
　　外婆艰难地摇摇头，她喘出来的气息很粗重，“我大概真的要死了。”

　　周雅把粥放下，握住她的手腕，“不会的。”
　　“我...”外婆突然猛烈咳嗽，周雅要去叫医生她却拉着不准她走，周雅急得要哭了问她这是要做什么，外婆也咳出了眼泪。

　　“我唯独...咳...放心不下、你们...咳...两个......你妈、不、不爱你们，你爸整天忙工作，小时候我就把你们两个带在身边。”

　　“我知道，你让我去叫医生行不行？”周雅很着急。

　　“阿雅你就听我的吧，让我、在走之前看到有个照顾你的人，这样我走得也放心啊。”

　　“为什么这个时候要说这个？”周雅又急又气，控制不住吼起来：“这个就那么重要吗！”

　　外婆干瘦如柴的手紧紧攥着她，不肯松，“难道你要我跪下求你吗？”
　　“我们先治病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你不答应我就不治。”
　　“不要逼我行不行？”周雅快要崩溃了，“我求你，不结婚我又不会死。”
　　“我是为你好啊，阿雅。”外婆哭着说。

　　周雅绝望无助地闭了闭眼，低眸，瞧见她暴起血管的手。

　　“只要我结婚，是吗？”
　　“是，外婆想看到你成家，起码你自己累了还有个人能帮帮你啊。”

　　周雅深呼吸，长久才呼出那口气。
　　她累了，也妥协了。
　　“好，我答应你。”

　　“真的？”
　　“但人我要自己选。”
　　“好，好。”

　　周雅掰开她的手出去叫医生，刚出门口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抬手擦掉继续朝前走。

　　那天之后她没有提起那个谈话，外婆却很记得，逼着她去相亲，不去就不吃饭，怎么说都不行，甚至连药都不肯吃。
　　周雅迫不得已，按照她的话去相亲。

　　过程不太顺利，相了十几个，周雅始终很冷漠，有几个介绍的媒人还怒骂周雅装什么清高，不相就不要出来，周雅都没回，直接删掉。

　　咖啡厅里。
　　周雅看着对面的男人。这是第二十五个。

　　眼前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穿着气质都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右耳却戴着个与他气质不符的耳钉。

　　“你好，我叫俞志泽。”
　　周雅轻点了下头，“周雅。”

　　“我们先点喝的吧。”他招手叫服务员。
　　看着他跟服务员交谈的样子。周雅忽然想起来沈君洁说的话。
　　每次说话都是表情动作比声音先一步出来。

　　周雅没有说话，静静地观察，直到咖啡上来，她礼貌地对俞志泽笑了下。

　　俞志泽感知到了她的打量。这个相亲他是不愿意来的，他也在周雅身上看到了同样的逼不得已，不止如此，好像还有些别的原因。

　　“你...”
　　“我...”

　　“你先说。”俞志泽微抬下巴。

　　“我有些话，需要跟你明说。”
　　俞志泽无声笑了笑，“我也有些话需要跟你明说。”
　　周雅点头，食指摩挲着咖啡杯壁。

　　他们在咖咖啡厅聊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在门口分了别。

　　两方家长都很意外，原本担忧的事突然有了着落。

　　并且外婆也竟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大概是有了盼望吧。

　　婚礼举办得仓促，婚纱是周绮幸帮她选的，其余一切流程她也没跟，都交给了他们去办。

　　在现场的除了牧师外只有周华阳、周绮幸、坐着轮椅的外婆，还有俞志泽的父母跟他弟弟。

　　彪子和关豪锐他们原本也要来，阿雅没让。
　　场景也布置得简单，只在草地上搭了一个花弓、白色的椅子、红毯。

　　牧师出来主持，听两位新人的交代略过了宣誓部分直接让他们交换戒指。

　　婚戒看上去很像是一对，但那是他们自己买的，挑了两个很像的。

　　俞志泽拿起戒指要戴进周雅的手，一个黑影突然压过来，就在他们两个上方，接着落下两滴在钻石上。

　　是片乌云，只不过两秒就散开了，变成一片彩色的云。好奇怪。
　　周雅仰头看了许久未缓过神，眼睛忽然泛泪光。

　　七彩祥云。
　　七彩祥云如约而至，而那个人却不会再回来了。

　　她低下头忽然无声地落泪，站在旁边的周绮幸很担心，问她怎么了，她只摇头，又哭又笑。

　　周绮幸帮她拿着手机，忽然在她手里发出震动。联系人显示老关。
　　是姐姐的那个朋友。

　　正是婚礼的关键时候，周绮幸没有接，可刚挂断那边就又来了。

　　应该是有很急的事吧。
　　她接了起来。
　　“喂...”
　　“......”
　　周绮幸瞳孔骤然放大。瞬间抬头，而此时那个戒指正要戴入周雅的手指。

　　“不行！”
　　她忽然地大喊，所有人看了过去，周雅也不例外。微皱眉，无声在问她怎么了。

　　她不说话，好像被什么吓到了，周雅低眸，看到她拿着的自己的手机跟关豪锐通着电话。

　　周雅拿了过来，放到耳边。
　　“喂。”
　　几秒的寂静...
　　“阿雅，是我。”

　　周雅愣住了。眼泪也在掉。
　　是她听错了吗？
　　她看着通话在跳动的秒数，直到那边的声音再次传来。
　　“阿雅？”

　　周雅颤着手再次把手机拿到耳边，试探地、抖着声地，问：“阿耀？”

　　“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