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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周五妈妈不会再带我去游乐园,周六也不会去吃必胜客,在这里早就没了时间这个概念。我偶尔还是会哭,但和刚来的那两天相比已经少了太多,我不敢哭的太大声,被肖志强肖志武听到又会挨打。
      这里那么多小孩都是活生生的例子,比起被扇巴掌,我更害怕的是像他们一样断一只腿,几根手指,或者失明一只眼。
      求生的本能让我安静和听话。陈易比我太早来到这里,也比我更早谙透这个规则。

      我以为这里也不过如此了,直到有一天,肖志强肖志武到我们这些孩子住的这个小破房间里,径直走到我身边,掰着我的脸左右看了看,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了起来:“成,让这个小的也上街吧。”
      他们把目光转向陈易,对他说:“你看着她,要是敢跑,老子把你们皮给扒下来。”

      我不知道他嘴里的“上街”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有一天,陈易带着我从这个房间里走了出去,那是我这几天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街上人来人往,他一直牵着我的手。
      最后我们在一家餐馆门前停了下来,陈易拿了一个碗出来,自己跪在那只碗后面。在餐馆对面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我到底还是年纪小,望着那几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就移不开眼。

      “叮咚”一声,耳边炸开一声响,我看到两枚硬币落在陈易面前的碗里,那一刻我仿佛意识到什么,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涌出来,我站起身,疯了一样想跑走,陈易没有拉住我,在后面大声喊我的名字,苍耳,陈苍耳!
      我跑了没两步就摔倒在地上,膝盖被坚硬的地板蹭破皮,我爬起来,向前一直跑。
      可那时候我还是太小了,到了没那么多人的地方,我立马被肖志强抓住,怕我们逃跑,他一直看着我和陈易。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脸,让我没看清他脸上的暴怒,下一刻肖志强直接抡圆了胳膊,狠狠给了我一个巴掌。

      那巴掌把我打得头昏脑胀,直接倒在地上翻了几个滚,然后昏死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我模糊听到他们两兄弟在说话,这时候我已经能听懂一些了,明白大概的意思,他们商量着要不把我的腿打断,这样就跑不了了。
      然后我听到陈易的声音,他扑过去跪在他们脚边求他们,说我能看好她,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她再也不会跑了。

      他们不相信他的话,或者觉得还是把我的腿打断更保险一点,陈易过来抱住我,不让他们碰到。
      我睁开眼,眼泪还在不停流,从被扇的高高肿起的脸颊上滑过,激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我也在不停承诺:“我不跑了,我再不跑了,不要打断我的腿……”

      肖志强肖志武没理我们的话,想把陈易从我身上拉开,却发现怎么打他他都抱在我身上一动不动。最后他们打累了,踹了陈易两脚,恶狠狠把门关上走开。
      直到他们走,陈易还维持着抱我的姿势,我只有左脸在疼,他没让我受到一点伤。

      “耳朵,你乖一点。”陈易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耳边是他时轻时重的呼吸,我以为他是让我不要跑了,可是他说:“不要哭了,眼睛会痛,会看不见路。”
      我发誓,我并不是那么爱哭的小孩,我也绝不是因为自己脸上的疼才哭。
      是陈易,是他的痛,让我止不住泪流。

      “哥,对不起,我再也不跑了。”我想去抱他,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
      陈易终于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声音比蚊子还要轻,还要细。
      “耳朵,我们得走,我会带你离开。”

      “陈苍耳,你哭了。”
      同桌的声音将我拉回神,意识到的时候一滴眼泪已经落在作业本上,晕开一个鲜红的墨渍——那里原本是老师重重批下的叉号。
      讲台上的老师显然也注意到这边,停下讲课的动作,意有所指地说:“有些同学,自己不听课不要妨碍别人。”
      她的目光太过锐利也太过明显,让班里地同学轻而易举就找到了这个妨碍别人的目标,我又一次被那种探究又好奇地目光包围,一些不明地因素在沉默中暗自生长,所有人都不讲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低下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班级最后拿书站着。语文老师才终于满意,继续开始讲课。

      “陈苍耳,你是没有羞耻心吗?”
      这话从白芷嘴里说出来我一点也不例外,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她对我的冷嘲热讽,比起曾经的那些,现在这句甚至都算得上温和。

      我没理她,走回自己的座位趴下。
      我的座位靠着窗,阳光照的我头有些晕。造成我学习不好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注意力不集中,我很难在那一个个字母和方块字上面集中精神,比起那些,更吸引我的是阳光下慢速移动的灰尘颗粒,以及窗户上晕开的光圈。

      课堂上眼泪在脸颊划过的地方变得干涸,像被人用粗砺的手抚摸过。
      那是陈易的手,这么多年让他的手粗糙了很多,手掌上长了一层薄茧,他的手似乎也从来没有柔软过,小时候,现在,都是这样抹不平的粗糙。

      “哥,我不想在这里了,我想跟你走。”
      我和陈易一起靠坐在天台上的阴凉处,我手里捧着打包的饭,用勺子很慢的吃。
      我想把这件事说的尽量轻松,可好像越来越适得其反:“我爸妈不需要我,我学习也不好,肯定考不上大学,他们有白芷就够了,白芷学习也很好。”

      我看见陈易皱起眉,我读不懂他表情里弥漫的情绪,也不敢去看他。
      陈易那时候在想什么?
      后来他告诉我,他什么都没在想。
      他只是觉得我过得不好。

      “苍耳,你太小了。”陈易伸手摸摸我的脑袋,声音很耐心:“等你念完高中,考上大学,考上什么大学都可以,你还会认识别的更多的人,说不定还会谈一个很好的男朋友……”
      听到这句,我转头直直盯着他,他的眼睛很漂亮,睫毛长长的,瞳孔是明亮的棕色。

      “那你呢陈易。”我没叫他哥,这不是故意的,只是自己也忘了:“你要从我人生里消失吗?”
      “你不能这么说。”他也看着我,眉毛皱的更深,仿佛还掺杂着愠怒,“耳朵,我们不是相依为命的小孩子,你要有你自己的生活。”

      相依为命。
      我的眼泪开始不停往饭盒里面砸,砸在身上,砸在地上,他说的没有错,他从不需要我,从来都是我需要他。

      小时候的长尾效应一直蔓延到现在都没能使我脱敏,相反,我对陈易的依赖日渐昌盛,他像是一棵树,我是上面筑巢的鸟。

      即使不愿意承认,但我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逃出来以后,陈易依然是最后一个爱我的人。
      可是他知道吗?他知道他对我的意义吗。

      眼泪在地上砸出一个水花,湿痕又很快被阳光蒸发。

      陈易,你也要离我而去了吗。陈易,你又要离我而去了吗?

      那种粗糙的感觉再次抚上心头,我的脸被抬起来,陈易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捧住我的脸,抹去我脸上的泪:“你怎么长大了还是这么爱哭。”
      我很想告诉他,陈易,你不能这么说,这对我不公平。
      我原本是不爱哭的,小时候那种情况下,除了哭我什么也做不了。长大以后我也是不爱哭的,我曾以为是那段时光已经将我的眼泪流尽,可再次遇到陈易,我还是不停地哭。
      陈易,你是我眼泪的闸口。

      “耳朵,哥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的目光穿过眼泪的重重屏障,抵达他的脸庞,那张清瘦的脸颊随着光影闪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可是我信他,我信我哥。

      我只有我哥了。

      我不管不顾地抱住他,眼泪鼻涕蹭了陈易一身,我紧抱住他的腰,埋头在他怀里,如同当年他将我护在怀中一样,我急切地想要抱紧他,要他给我一个承诺。正如我所说的那样,我只剩陈易了。
      我的白芷,我爸,我妈,都已经离我而去,我不知道我是多么面目可憎,让他们这么怨恨,这么煎熬。
      我恨他们,为什么要弄丢我,为什么他们的爱都如此脆弱短暂,收束地让我猝不及防。

      陈易将我拢在怀里,我早就知道他不善言辞,在小时候我控制不住大哭的时候他安慰人的手段就已经匮乏。可是没关系,我不需要他的言语就可以感受到他。

      我握住他的手,我们的掌纹契合在一起,仿佛不分彼此。他垂下头,冰凉的唇落在我的额头上,分明阳光这么热,我们却还要依偎取暖。
      陈易,你是我的生命,我的渡世佛,我的救世主。

      “耳朵,会好起来的,你信哥。”

      我当然相信他,上天似乎也在印证他的承诺。
      他出现之后,我发现我比以前可以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了,看见那些文字和字符不会再头痛,晚上也不会再失眠,上课也不会再睡觉。
      我们现在只是高一开学,好在还不算太晚,至少对于那些文科还算有点挽救的余地。

      在这些科目里我还是最喜欢语文,尽管语文老师刻薄又势利——这点我比他们都要清楚,但语文这个科目待我却并不刻薄,比起其他甚至说得上情谊深厚。
      我的记忆力也比其他人都要好上一些,那天课上学的一首故事我第二天就可以背给陈易听。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这是苏轼的《江城子》,即便功利如语文老师,在讲这首诗的时候也在极力描绘苏轼对妻子的深情和思念。我把其中的意思转述给陈易,他说这像我们,我们也分别了十年。
      “不一样的。”我笑嘻嘻地看着他,“苏轼认不出他妻子,可是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我说,哥,看来我比苏轼更深情。
      他没有回答我这句话,只是看着我笑了笑,然后说,这样很好耳朵,你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我不喜欢他这么说,好像我考上大学,他就会离我而去。我不想离开他,我不能离开他。

      六月份的段考,我的成绩总算有了点起色,终于不再是难看的要死的二字打头。陈易说我其实很聪明,这话我不信,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会很开心。
      成绩单出来的时候,我从下到上寻找自己的名字,只看清了分数,还没有看清名次,耳边就传来同学的声音,开玩笑似的:“陈苍耳,你抄的吧?”
      又是那个恶心的男生,他不给我回答的机会,又转头看向白芷:“陈白芷,这样下去你姐姐就要超过你了。”

      我看了白芷的成绩,她似乎有些发挥失常,分数不如之前如意,但还是远比我高出一大截,我不可能超过她的。
      转过头,我的目光和白芷交错在一起,她绷着脸,没有说话,但很快从把眼神从我脸上移开,回头看那个男生:“考场上谁都没你抄的起劲,这你都没考过陈苍耳,赵远,我要是你就退学进厂了,还能让你爹妈的学费回点本。”
      “傻逼。”她转身回座位,轻巧地骂了一声。

      赵远的脸色很不好看,想要发作,却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只好愤愤地回到位置上。
      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成绩单和我们的试卷,表情看不出喜怒。

      “这次考试还真挺让我想不到的。”他说,“有几个同学进步很大,但有的同学——我就不说是谁了,回去好好看看你的成绩,看看你该不该考那个分数。”
      我坐在后面,看见白芷的头又往下低了两分。
      我又开始止不住去想,如果我没有留级,如果我正常地上学长大,在我的妹妹因为成绩低落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和其他小孩一样跟我说她的心事。

      如果——没有如果。
      我收回目光,落回自己的试卷上,这点可怜的分数反过来再去安慰白芷,未免显地太过可笑。

      那天放学,我慢吞吞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很罕见地竟然看到白芷在门口等我。我和她关系僵化已经很多年,虽然是回同一个家,但从前她是绝不可能停步等我的。
      我看了看她,没等我开口,她已经开始往前走。
      她不是小孩子了。她长得很快,快到我已经难以猜透她的心思,不明白她的难堪和困境,哪怕我明白,我也没办法为她解决。

      于是我也沉默。

      行至半路,她忽然问我:“陈苍耳,你真的没抄吗?”
      她的话绊住我的脚步,我们停在路灯下,昏黄的灯照着她的脸,我定定看着,越来越陌生。不是,她怎么会是我的白芷呢。
      白芷是我的妹妹,不是我的仇敌。

      一时间光影变幻,她的面容在我眼前逐渐模糊,我忘记自己说了什么,也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老路灯的光一直在闪,照得我睁不开眼。
      有一只粗糙的手,将我拉出层峦叠嶂,迷雾重重。我看见日记本上洇湿的墨渍,那是陈易的字。

      “苍耳,哥知道你不容易,但哥找到你也不容易,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你说你看到过我三次,其实不止三次,我已经见过你很多日夜,我没有想打扰你,可是苍耳,你过得并不好。我总想让你不要哭,不要流泪,会伤害自己的眼睛,可是我也想哭,我也恨他们。那天你趴在我怀里对我说,哥,我只有你了。你一定没看到我的泪,你是看不到我的泪的。苍耳,哥走不了了。”

      “哥,我们真的能离开吗?”
      “耳朵,你信哥。”
      “嗯,我信你。”
      那时的陈易什么都没有,他的手上是冬天皲裂过后留下的疮痕,或许也是我太小,我总觉得,他答应我的一定可以做到。

      陈易无所不能。

      上次挨过肖志强肖志武的打之后我就学乖了,不止怕自己被打,我也怕陈易跟着我挨打从那以后我就老实地跟着他上街,找个空地方蹲下,然后望着街对过的糖葫芦,假装这个沿街乞讨的人不是自己。
      就这样,我的痛苦一点点被消解,被无视,我终于活了下来。

      以至于长大以后我的注意力总是没办法集中,有时会突然忘记自己某一段时间的记忆,或许都是小时候这种方法所带来的后遗症。

      陈易知道,我们想走就必须有耐心。
      好在上天眷顾,让我们等到了这个机会。

      那段时间省里出了件挺恶性的事件,正直扫黑除恶,警察每天都在街上巡逻,肖志强肖志武也开始害怕,决定带着我们转移阵地,去别的地方。

      我记得那天下着雨。
      肖志强和肖志武两个人坐在车前面,我和陈易还有几个别的小孩被塞进面包车后面。

      我和陈易背对背坐着,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即便那时我那么小,也还是知道,如果这次逃跑被抓住了,我们的下场可能比那些断手断脚的小孩子还要惨。

      时至今日我也已经无法溯清当时勇气的来源,或许是因为别无发法,或许只是因为对陈易的信任。

      很幸运,事情的结果是我们没有被抓回去,我们成功逃脱了。
      我仍旧记得那天,那场大雨淋湿了我往后的数十年。
      路上的泥土变得泥泞不堪。肖志强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抄这种小道走,车子就这么猝不及防陷进了泥里。

      马力开不出来,两人只能下去推,但天上还下着雨,他们的脚一下车也踩进了泥坑,根本使不上多大力,没办法,就只好叫我们下来跟着一起帮忙。

      就是这时候,陈易牵着我的手假装从侧面推车,避开他们的目光,然后一刻也不敢犹豫拉着我的手开始跑。

      泥土缠着我们的脚,大雨遮着我们的眼,我的世界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陈易,陈易,我记得我呼喊过他的名字,我记得我曾牵住了他的手。
      我们一直跑,跑到天光大亮。

      我听到我爸和我妈痛哭的声音,将我从那片黑暗里拽出来。睁开眼,外面漆黑一片,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药味争先恐后涌进我的鼻腔,我知道我活下来了。
      从此以后,我和陈易分道扬镳。

      “耳朵。”陈易开口叫我的名字,这次我上天台的时候还给带了两串糖葫芦过来,我们一人一串,他边吃边看我的日记本。
      “白芷真的是你妹妹吗?”他看着看着忽然问我,“你们竟然关系不好的时候比你们关系好的时间都还要长。”

      陈易提起来,我也才意识到这点,我走丢的那一年白芷才五岁,而她现在已经十五岁了,爱还没长成,恨已经扎根。
      可我还总是在思念五岁时候的她。

      陈易又问我:“你的病好了吗?”
      刚被找回来的那段时间仿佛在我记忆里抹除掉了,我只记得我们逃了出来,再后来就上了学,平平静静地生活。
      但后来听我妈跟我说,那段时间我一个字也不说,就呆呆的看着一个地方,他们都以为我成傻子了。

      虽然没成傻子,但智商确实也受到了影响,我的思维变得很迟钝,注意力难以集中,有时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会忘记,这些症状注定了我与学习这条道路无缘。
      治病的这段时间,我一直住在家里没去上学,后来又因为搬家和学籍的问题,一直留级到和白芷同一届。我妈告诉她,姐姐生病了,你多照顾照顾她,似乎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白芷就越来越讨厌我。

      最初我也很愧疚,没有像别的姐姐一样比她先经历过人生的某个阶段,然后给她指引,但是越往后,她不加掩饰的恶意就让我越来越疲惫和不耐烦。

      “已经好了。”我告诉他,又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就是脑子变笨了。”
      我以为陈易会安慰我说我一点也不笨,是很聪明的。但他却说,笨有笨的好处,太聪明的人往往才过不好这一辈子。

      我信他的话,但我也知道我不笨,我对知识的感知力是很迟钝,但对让我痛苦的情绪却异常敏感。
      所以陈易,我想我正是是你口中没办法轻松度日的那种人。

      陈易吞下糖葫芦的最后一口,也看到日记本的最后一句:“陈易告诉我,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好吃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好吃,很甜。”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语文,中午的暖意还没散去,不少同学都昏昏欲睡,我更是不例外,在语文老师将试卷上的文言文阅读的时彻底缴械投降。
      耳朵只听到了后面两句:“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闭着眼睛想,大概能明白其中的意思,泉水干枯,两条鱼在岸上用唾沫相互湿润身体苟活,不如在江河湖海里忘记彼此。
      剩下半节课我几乎全在睡梦中度过,是的,我做了一个梦。

      雾蒙蒙的芦苇荡里,似乎是某个春天的清晨,陈易离我不远的地方,雾气遮住了他的脸,让我看不清他的模样。
      “陈易……”我想叫他的名字,发现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我只能向前走,去追他。

      陈易!陈易!
      我拨开芦苇荡的草,却拨不开雾,他背对着我,也在向前,我们就这么保持着距离一直往前走,终于,大雾散尽,我看到了那条河。
      那条灰白的河在我眼前流动,潮水涌来,把我们淹没。我看到留在岸上的鱼,我看到有人随河水漂流而去。

      这不是水。
      我向上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却发现无数的人们奔涌在我眼前,我被人推挤着向前走,有一只手握上了我的手,冰凉,粗糙,是他的手。
      哥。
      我还是发不出声音,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我看见光阴流转,天河倒悬,我看见我们奔跑过的那场泥泞的雨,陈易对我说,耳朵,我们同生共死。

      “陈易,和你在一起时我总是喜欢担忧未来,我不在乎考不考得上大学,我只想会不会和你分开,你说我要有我的生活,可如果没有你,我该这么生活。你说人生要结婚,生子,要往前走。陈易,我在往前,我一直在往前,我已经走了十年。”
      “如果一定要结婚生子,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你,你难道忍心舍弃我。”

      这是我写下的字,他们像根尖锐的针,把我从睡梦里刺醒。
      我抬起头,又对上那些层峦叠嶂的目光,彼时,赵远正拿着我的日记本在班里生情并茂的朗诵。

      那一刻,我浑身血液似乎被煎熬到沸腾,我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可对上白芷的目光时,方才沸腾的血仿佛冷却。
      她没有幸灾乐祸,没有不屑,没有挑衅。
      白芷避开我的目光,不敢去看我。

      赵远还在朗诵,又兴致勃勃地问我:“陈苍耳,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啊,还上赶着给人家生孩子……”
      我看着他那张恶心的脸,灵魂好像脱离了这副躯体,我看见她抓起桌上的钢笔,沉默又冷静地走到赵远跟前,尖锐的笔尖直接刺进了他的左脸。

      “啊!”赵远没有防备地倒下,我直接跨坐在他身上压着他,沉默地不发一语,手握成拳,一下接着一下砸在他脸上。
      赵远的惨叫声终于唤回了呆愣的同学,男生们最先上前想要拉开我,却被我手中还带着血的钢笔逼退。他们在不远处看着,我还在像疯了一样不知疲倦地攻击,我也在看着自己,不知道何时停手。

      直到,一双手抱住了我的腰。
      白芷上去拉我,她像小时候一样哭花了脸,吞着眼泪叫我姐姐:“对不起姐,我错了,我错了,你快停下来!你不能这样,快停下姐,我求你了……”

      温热的液体从我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我垂下头,好像又回到了自己身体里,白芷还在抱着我,她还在哭,我松开了握着笔的手,被人从赵远身上拉开。
      她的眼泪已经糊了一脸,我伸出手,拨开她被泪水沾湿的头发,露出那双明亮的眼睛,重锤一样敲在我心口。

      白芷,我的白芷。
      你不用忏悔,也不要流泪。

      我疲惫的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用手扯了扯自己缭乱的头发,吐出一口浊气,静等着属于我的宣判。

      赵远的父母和我爸妈都来了学校,他妈送他去了医院,就剩他爸留在办公室。
      我坐在主任办公室的皮质沙发上,身边白芷紧握着我的手,还在不停颤抖。

      “是赵远偷拿走的,是他趁我不在偷拿的!”白芷指着监控中的录像激动地说道,眼睛里又情不自禁流出眼泪。
      我爸妈都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看着赵远拿着我的笔记本在班里朗读,还有前半段:“陈易,我恨他们,我知道他们早已抛弃我,我知道他们早就止步在十年前,陈易,我只有你了。”

      我妈没有看下去,她回头看向我,那个眼神和白芷如出一辙。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多了一种不可置信。
      白芷是小孩,她的讨厌是那么明显,可我爸妈不一样,他们已经是大人,他们会伪装自己,还自以为是地以为这种伪装可以骗过所有人。

      “走吧苍耳,跟妈回家。”
      那是她最后对我说的话。

      后来的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他们给我办了退学,赵远的爸妈一直说要报警,但我妈告诉他们,这件事赵远也有错,而且我是未成年人,与其报警还不如私了。

      我爸问我还想不想上学,想上学的话,他们可以托关系给我找一所学校,不想上就在家里待着,他们会养我。
      白芷也告诉我,她会好好学习,长大给我挣钱。

      我听到这些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我只是在想,自己很久没见到陈易了。

      那天白芷放学回来,带回了我的日记本,我的书全乱糟糟地堆在书桌上,已经懒得去整理那些东西,任由他们散落一团。
      白芷告诉我,她不是故意的,她没想到赵远会拿她桌上的笔记本。我问她,你为什么要拿?
      她低着头,声音似乎还有些颤抖,对我说,姐,你最近跟之前不一样了,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笑了笑:“没什么不一样的,你去学习吧。”

      她深深地看了我几秒,转身到门口,又忽然回过头,问我:“姐,陈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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