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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脸颊上有些湿热,我伸手抹了抹,擦出一大片泪痕。头顶上亮着昏黄的光,小夜灯一闪一闪,梦幻的颜色总是让我分不清现实,许多次以为还在梦中,回过神来又觉得可笑,如果是在梦里,为什么我又看不到陈易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关严的窗户此刻彻底被风吹开,我懒得去管,可又不甘心就此躺下。说实话,我不相信这是梦,我真的看到了陈易,而且不止一次,陈易绝对来找我了。
      想到这里,我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出日记本,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5月13日,凌晨3点21分。
      于是开始借着头顶微弱的光在上面写:5月13日,这是我第四次看到陈易。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早上闹钟猝不及防把我叫起来时,心脏正受惊似地猛跳。
      手环显示的时间是八点十分,一般周末是不用起这么早的,只不过今天上午九点要和爸妈一起去学校开家长会,这是我最讨厌的时候,像是一场对差学生的羞辱仪式。
      我想白芷一定是知道我心里的恐惧,不然早上起床时她脸上的笑不会比从前更加明媚。

      很奇怪,脑子变钝变傻的代价,竟然是对空气中着些凝结的情绪更加敏感了。

      比如此刻饭桌上,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正在我眼前慢速播放起来,白芷在幸灾乐祸,爸爸妈妈在推脱这次谁该参加我的家长会,又怎么不伤害我的告诉我。
      我好像看到慢镜头下的出现三把刀,一点点片下我的血肉。

      最后妈妈开口,终于把我从鲜血淋漓的场景中拉扯出来。她的声音平和又温婉,还带着一些小心翼翼:“苍耳,这次家长会让爸爸做你那里好不好。”
      我点点头:“好。”
      其实我也很喜欢爸爸去我的家长会,他不善言辞,我也免于面对那些婉转话语下潜藏着的失望和无奈。
      而我的妹妹白芷呢?她讨厌我,恨我,我一直都知道。

      这件事的症结要从很多年前说起,那时她还很小,所以在她听到同伴说“精神病都是会传染的,你肯定也会被传染,我们不要和你玩。”哭着跑过来打我,问我为什么要回来的时候,我也很难去怪她。
      直到后来,因为看病吃药花掉了家里太多钱,乃至应属于白芷的那一部分,她对我的厌恶就更加根深蒂固。
      我知道是我拖累了白芷,可是没办法,我没有想得这个病,也不是天生就有这个病的。

      ——陈易救得了我一次,救不了我第二次。

      八点四十五分,我和白芷从爸妈的车上下来。说实话,我都忘了这顿难捱的早餐是怎么吃完的。
      五月的早晨还是有点冷,我把两只手揣进校服口袋,转头看了一眼白芷,她站在离我一段距离的地方,脸别到另一个方向,仿佛跟我只是两个不熟的同学。
      这样也好,我少给她一点麻烦,她也少给我一点麻烦。

      我回过头,随意地看着某个方向。
      我甚至怀疑自己根本没吃早饭,不然脑袋怎么会这么晕,声音和画面都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白芷似乎在说话,我没听清是什么,点点头,敷衍过去。

      九点,我和我爸准时坐在教室里面,看着黑板上写着的“学习标兵”的名字,白芷两个字正高昂在上面。只是看着看着,这些字就开始扭曲变形,眨眨眼,那些扭曲的字体好像要从黑板里爬出来将我吃掉。
      我低下头,不合时宜地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就像我说的,这个病不是我想得的,也不是我天生就有的。
      那时不懂事的白芷很小,我也只比她大两岁而已。

      这几年吃药让我忘记了很多事,可还是没忘记肖志强肖志武这两个名字,这样也好,我也没有忘掉陈易。
      至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话长,不过好在,我还有时间。

      那时大概是七岁,八岁的年纪,因为外婆的疏忽,没有看住我,转头就把我弄丢了。我是被人贩子拐走的,拐我的人我不记得是谁,但后来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肖志强和肖志武两兄弟。
      他们两个打量了我几眼,说:“是个女娃子,看着挺瘦,行。”

      当时他们的话掺杂着太多方言,我并不能听得懂,是陈易告诉我这些话的意思。也是他告诉我,我被拐来了这里,以后很难回家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比我脏,比我高,比我瘦的小男孩,当时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时大概就隐隐有了意识,陈易口中这个“不能回家”的意思,应该和幼儿园老师,小学老师口中的“不能回家”大相径庭。

      是陈易告诉了我这个残忍的真相。
      比这个真相更加残忍的,是接下来肖志强的一个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了我的左脸上,让我从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乳牙。
      他张着一口獠牙,恶狠狠地对我说:“再给老子哭,老子就把你腿打断!”

      当时那么小的小孩怎么可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哭泣,但后来我也知道肖志强并没有在说假话,这里很多和我差不多的小孩子,有的断手,有的断腿。
      陈易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个,只有他是完整的,他抱住我,用着和肖志强肖志武相似的口音对他们说:“我看好她,我能看好她。”
      肖志强瞪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抬脚从这座破屋子里走了出去。

      我还在不停地哭,只是从大声嚎啕变成了小声抽噎,我从没有那一刻这么想我的爸爸,妈妈,我的白芷。
      陈易把我搂在怀里,叫我就这么哭,不要惊动了他们。我知道他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任他说什么,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也难以接受自己沦落到这种境地。

      刚开始的几天里,我睁眼就是眼泪,被饿了几天之后,再多的泪也流尽了,只剩下干巴巴的吸气和呜咽。
      陈易的食物也不多,但他还会分给我一些,我吃东西的时候终于消停了一些,他才开口问我的名字,年纪,但不会问我的爸爸妈妈。
      在他心里,我们都走不了,回不去。

      “我叫陈苍耳,苍耳子的苍耳。”我告诉他。我和白芷的名字都是爷爷起的,他是个中医,给我们的名字都是药材。
      他说:“我叫陈易。”
      说完,用小木棍在地上写下了那两个字,我惊奇地发现那个陈和我的陈长得十分像,所以他说:“我们都姓陈,你以后叫我哥吧,我能保护你。”

      “哥。”
      从那以后我一直那么叫他。
      小时候的我很聪明,看出肖志强和肖志武两兄弟很信任陈易,这也是为什么他的手脚会比别的孩子健全。我也相信他可以保护好我,陈易也正是这么做的。

      回想起那段瘢痕脓疮一样的日子,我总是记忆犹新。
      浓的散不去的霉味,木板吱呀的响声,小孩子的哭泣,他们麻木的眼神,以及肖志强肖志武的怒骂。
      六岁多的我能从这种缝隙中逃脱,幸存,全得益于陈易。
      我也曾深深地望过他,或许因为这种凝视大多时候都是同眼泪作伴,以至于后来回想起的时候,连他的身影都变得模糊晃动。

      可是我没有记错,我真的看见他了。
      在相隔十年的今天,在我十七岁的时候。

      十点零七分,周围被雕塑成蚂蚁的巢穴,我看见那些小而密的声线彼此交织,缠成一张巨大的网。
      在网后面,是班主任刻板严肃的面庞,我呼出一口气,她口中的刀正在撕开这网。

      “成绩单都发到各位家长手里了,你们可以看一下孩子们这段时间在学校的学习成果,高一是高中的重要阶段,这时候基础打不好……”
      我爸手里也已经握住了我的成绩单,手腕下压着各个科目的试卷。
      说不惭愧是假的,毕竟我的总分加起来还没有白芷的零头多。

      我不想看那些鲜红的数字,也不想看班主任在总分那栏特别标注的一个圈,只能去看我爸的神色。
      他的表情有些僵硬,连平常的冷静都快要碎裂,良久,终于开口问我:“是听不懂吗?回头让白芷给你补补。”
      坐在我斜前方的白芷听见这话回过头,眉毛紧皱起来,声音不大不小,但格外突兀:“她一个傻子,教了也白教。”

      周围的家长,同学,转头看向我们。
      那张网又愈合了,慢慢向我靠拢。
      “小芷,你说什么呢,她是你姐姐。”
      她同桌的男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用一种要笑不笑的诡异表情对她说:“是啊陈白芷,人家可是你姐姐。”

      她漂亮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甚至忘了这是家长会,抄起手里的笔袋就砸了过去:“滚!”
      男生身上的恶心气味一定是遗传自他的妈妈,我看见这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看见儿子被打之后,直接拽起了白芷的领口,嘴里正在叫她贱人,贱人。

      这场本该潜藏着不动声色的风雨浮出水面,爸妈和那个男生妈妈一直在扯皮,道歉,商议赔偿。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受到男生母亲胜利者姿态的冷哼后,他们会将失望的目光对准我,仿佛我是诱发这一切的祸根。

      可要我辩解,自己竟然都无从下口。

      十一点十三分,我和爸妈一起从学校里走出来,白芷的眼神依旧从不在我身上停留,偶尔浮光掠影的一次,我就会立马嗅见她嫌恶愤恨的神态。

      爸爸和白芷没有上车,他们要坐公交回家,我和妈妈要去疗养院看外婆。
      自从小时候外婆把我弄丢以后,她就被送进了这座房子里,我知道疗养院只是好听的叫法,按社会功能来讲,这里其实是一座精神病院。

      对于那时候,我还有一些残存的记忆,记得那时外婆正拿着菜刀追着一个邻居,说他拐跑了自己孙女。
      我走丢以后,外婆就疯了。直到我被找回来,她的病也没好。

      疗养院很远,和人们的居住区隔离得很好。我从思绪里回过神,妈妈已经停好了车,正在叫我下来。
      我走到里面,眼睛看着脚下的路,再抬起头时已经找不到我妈在哪里,周围的一切仿佛也变得陌生。
      我看见穿着病服来回跑跳的病人,看见追在后面愤怒的医生护士,看见院子里开的繁盛的白玉兰。
      我看见站在白玉兰下面的陈易。

      “哥。”
      我朝他伸出手。
      我把他抱进身体。

      陈易长高了很多,但还是很瘦,微长的碎发有一些盖住眼睛,白皙的皮肤上可以看见他的骨骼,青筋,伤疤。
      “耳朵。”他总是记不住苍耳这个拗口的名字,于是直接简化成耳朵。
      后来他告诉我,还是因为当时我不分昼夜的哭,哭声把他的耳朵震得发疼,才得来了这个名字。

      我和他坐到长椅上,心中有许多盘桓的问题,轻重缓急,不知道最先问哪一个。我们的手一直握在一起,犹疑半天,终于还是他先开口:“耳朵,你都长这么大了,真漂亮。”
      我咧嘴笑开,十七岁,我和其他女孩一样喜欢被人从外貌上夸赞,尤其面前的人还是陈易。
      我已经许久没见他,这个时间可以被细数到十年,然而我与他仿佛没有任何生疏,我握着他的手,他也握住我的手。大约是正午来临,阳光把我们两个都照的很暖。

      我笑嘻嘻地回应他:“哥,你也长大了,可你还是好瘦,你看,我都能看到你的骨头。”
      我指着他手腕上的嶙峋青筋,上面皮肉少的可怜。
      “傻耳朵,你哥长不胖。”陈易对我说。
      “其实我很早就看到你了。”我有些得意的跟他讲。

      第一次看见陈易,是在学校外面,那时候正是放学,学生们风卷残云一样席卷校外的苍蝇馆子,我也被裹在人潮中,很多时候都只去一家牛肉面馆,点葱花面,加煎蛋。
      那个老板很年轻,手艺也和年龄相配,于是并没有多少顾客,很多人都是别无选择之后才会去那里。

      就是在去面馆的路上,不知道是谁从背后狠狠撞了我一下,我向前踉跄几步,稳住自己的身体,抬起头时,看到了陈易混在人群的身影。
      我想去找他,可他走的太快,我怎么努力也跟不上他。

      第二次看见陈易,是在我家楼下。
      我们家是没有电梯的老房子,楼层不高,拉开窗户就能看见朝我伸出手的树枝。
      那天是周末,白芷和朋友出门去玩了,我坐在书桌前面啃那群看不懂的数学题,我不如白芷聪明,那些数字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晦涩难懂。

      最开始的时候我也问过白芷题目,她对我的耐心还不如楼下的流浪猫,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我的分数,然后冷嗤:“我要是你,干脆退学算了。”

      这在她对我说过的众多话里已经算是好听的,从那以后我也很识趣地没再找过她,我不想给她惹麻烦,可白芷的表现无时无刻都在告诉我,我的存在对她来说就是一个麻烦。

      第三次遇到陈易,是在河边。
      我们学校废弃的实验楼后面有一条河,那里的野草长得比我的膝盖都高,至于我为什么会去那里,我已经有些忘记。只记得那里吹起一阵风,芦苇飘摇,我看见陈易越走越远。

      第四次遇到陈易,是那天晚上,我闭上眼,就看见了他。

      陈易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比我大很多,能完全把我包裹住,他对我说,耳朵,哥也看见你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走?”
      陈易摸了摸我的脸,这是他以前喜欢做的动作,那时候我脸上还是婴儿肥,他说软的像肉包子。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苍耳!”
      是我妈的声音,她在找我。
      我转头看向陈易,他冲我摆摆手,示意我去。
      我站起身,往前走,又回头看他,确认他不会离开,才彻底收回目光。
      原来让我迷路的地方忽然豁然开朗,在我的面前就是住院部的大楼,在这里就连一楼都被装上了交错的菱形铁窗,外婆就站在那里,身体被铁窗分割的四分五裂。

      她目光直直地盯着我,或者说,是我身后的陈易。我怕她情绪再次失控,将陈易当做当时拐走我的人,就赶紧跑了过去。
      我妈正站在走廊门前,看见我过来,用手使劲点了两下我的脑袋,训我:“你这孩子去哪了,走两步路的功夫都能找不到人!”
      我没说话,等着她说完,才开口问:“外婆呢?”

      听见我叫外婆,她的语气也终于缓和下来,对我说:“在病房里,你去看看她吧。”
      我跟我我妈到了病房,推开门,就看到躺在床上的老人,她听到声音,缓慢而艰难的转过身,看到我妈,眯眼笑了笑:“兰兰。”
      兰兰是我妈的小名。
      我听爸妈在饭桌上说起过,外婆年纪大了,脑子越来越不清楚,总以为我妈还是小孩。

      “这样也好,记不起来那件事,老人家就不动气。”我爸这么说。

      “这是……”她把眼神挪向我。
      我妈看了我一眼,笑笑:“这是小芷啊,你外孙女。”
      我用余光看了一眼我妈的脸色,从这种慢吞吞,黏腻腻的氛围里很快读懂了她的意思,于是张口轻轻叫了一声:“外婆好。”

      这时候医生正好从门外进来,叫了我妈,像是有话要说。她把我自己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走时还带上了门。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眼前这个老人,时间总是能把人渲染的慈眉善目,尤其像她现在这样,不怎么动,也不怎么讲话。
      我问她:“你真的不认识我吗?我是苍耳,也是她的孩子,你的孙女。”
      “小时候被你弄丢的那个,你不记得吗。”

      外婆的眼神很浑浊,但还是能看到她把焦点对准我,然后那焦点又散开了,她讷讷地念叨:“我记得,我记得,苍耳。”
      苍耳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我看见那种温和的神色从她脸上一点点褪去,那双眼睛的焦距慢慢散开,变得更加浑浊了。

      “嘭!”的一声。我妈和医生进来时,正看见她把我推到地上,椅子歪在一边,护士过来,急忙给她打了一针镇定。
      妈妈过来,急忙问医生这是怎么回事,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老人情绪不稳定也是常有的事。

      “这针没什么影响吧?”我妈问,“我妈最近失控的次数多吗?”
      “最近都没有,您手机上不是有这个房间的监控吗,不放心的话可以随时看,我们这里的医生护士都是专业的。”

      我站在一边,看着在床上被注射镇定剂熟睡过去的外婆,她的脸那么老,皱纹把她曾经的刻薄冷漠都藏了起来。

      被肖志强肖志武关起来的日子,我总是回忆起一种声音。麻将掷在桌子上嘭的一声闷响,搓起来哗啦啦,像雷声,也像雨声。

      爸妈他们都已经忘了,他们或许也以为我早就忘记了,但我记得。那天白芷传染了流感,我爸工作忙走不开,我妈请假带她去医院看医生,然后把我丢给外婆照顾。
      外婆带我去了小卖铺,给我买了两袋零食,自己就坐上了麻将桌。

      我记得我叫了的,但麻将声太大,谁都没有听到。

      十二点十三分,我们回了家,我爸在厨房做饭,我回到房间里,翻出自己的日记本,想给陈易写一点东西。
      “陈易,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你还在上学吗,是大学还是高中?如果是高中,你的成绩好吗?你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你们关系怎么样?”

      还有,陈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如果早就找到,为什么不早点来到。

      房门被猛地推来,“啪!”的一声,我的左脸开始泛着火辣辣的痛,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得扭曲,模糊。
      我妈被撕扯地变了样子,指着我怒骂:“你为什么要刺激你外婆,她都那样了,你还不肯放过她,你还不肯放过我们!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一身肉都刮尽了,把你找回来给你治病,你就这么对我!孽债,你就是个孽债!”

      我被她打的一个趔趄,后腰撞在桌角上,钝痛几乎丝丝缕缕的蔓延开来,让我没办法再分心去听她的话,只知道她还在挖空心思的骂我,仿佛我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她的仇人。
      我爸站在她背后搂住她的肩膀,沉默着没有说话。
      白芷站在更后面,唇边漾起很轻的笑,用那种熟悉的眼神看我。轻蔑,窃喜,幸灾乐祸。

      4月11日,段考的语文总是被安排在第一场。
      阅读里那些大段大段的文字看得我头痛不已,写完古诗词默写就辗转到作文这页,材料里举了很多例子,最后问我们,爱是什么形状。
      我想了想,在格子间写下——
      爱是流沙,是流水,她长了脚,总是来不由人去不由人。

      白芷和小时候没有什么差别,一双大眼睛,小小的脸颊,笑起来特别讨喜。后来在她每次对我露出那种笑的时候,我总是回忆起很小的时候,她追在我屁股后面甜甜地叫姐姐。白芷曾经也是爱过我的,我们是骨血相连的亲姐妹。
      我爸,我妈,他们都曾因我彻夜难眠。

      “妈。”我把椅子拽过来,慢慢坐下,微微抬起头仰视着她,“我走丢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样骂过外婆?”
      我没有什么错,我怎么会有错呢。
      我只是告诉外婆我的存在而已,这为什么不被容忍。

      她的骂声一下子止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我猜她也不明白,对一个亲人的爱为什么要以伤害另一个亲人为代价。

      房间里安静下来,他们从这里走了出去,关上门,又剩下我一个人,门外隐约传来我妈抽噎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望向天花板。
      门外的光被收起,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黑,脸上也早就不痛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出门去找陈易。
      他和我第二次看到他一样,就楼下的树旁。
      那棵香樟树树很大,据说已经有几百年了,树干粗的要几个人合抱才能圈住,我熟练的爬上去,坐在他身边,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陈易太瘦了,隔着衣服,隔着衣服下面的皮肉,我好像能靠在他的骨头上,硌着我的脸,有些生疼。

      “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陈易用手拢住我的脸,告诉我:“你忘了耳朵,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哪里,那次我们逃出去的时候,是我看着你爸妈把你接回家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我现在才长大呀,以前一个小屁孩找你,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他笑得很轻,显得我是个不懂事的幼稚小孩 。

      “太晚了耳朵,你该回去睡觉了,有什么事我们明天说。”陈易这么安抚我,他先从树上跳下来,而后又把我从上面抱下来,他说我太瘦了,要多吃点。可是他明明比我还瘦,比我还不健康。

      那一瞬我恍然想到小时候,哥也是这么抱着我,把干巴巴的烧饼分一大半塞进我的嘴里,说我太瘦了,让我长胖一点。
      我看向他的眼睛,老小区路灯的光并不那么明朗,忽闪忽灭的,把他照的那么不真实。

      “回去吧苍耳,你总得回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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