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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水中梦境 姜月涌的身 ...

  •   第四天,片场。
      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一阵一阵地刮,吹得场边的树哗啦哗啦响。造景组的人还在调试洒水器,准备等会儿造一场雨。
      今天的戏份在水边。
      剧组选了一处废弃的老码头,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水里,台阶上长满青苔。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水中,拴着的破船半沉半浮。远处是低矮的民房,灰瓦白墙,在阴天下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洛星垂站在岸边,往下看了看。水不算深,但也绝对不浅,混浊的绿色看不见底,泛着一股腥气。
      “放心,清理过了,”副导演走过来,“底下没有尖锐物,水也换过,安全。”
      洛星垂点点头,眼睛往旁边瞟。
      姜月涌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岸边不远的地方。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化妆师正在给他补脖子上的勒痕,那道红痕今天格外显眼,像是真的勒过一样。
      他的脸色有点白。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等会儿要拍的那场戏。
      “月涌老师,第一次拍水戏吧?”道具组的小哥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等会儿上来赶紧喝点热的,水凉。”
      姜月涌接过杯子,低声道谢。他捧着杯子没喝,眼睛一直盯着那片混浊的水面。
      洛星垂看着他,看见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安隅,走一遍戏。”李导喊他。
      姜月涌把杯子递给助理,自己推着轮椅到岸边。
      这场戏是许安隅被镇上的混混欺负。几个小年轻看不惯他这个残废,趁许安江不在,把他推到水里取乐。许安江赶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许安隅在水里挣扎——他以为许安隅是想自尽。
      走戏的时候很简单,就过一下走位。演混混的几个群演围上来,推搡轮椅,最后把轮椅一掀,姜月涌往水里倒——当然,底下有工作人员接着,不会真落水。
      但姜月涌被掀下去的时候,洛星垂看见他的脸。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不是演出来的。
      是真实的恐惧。
      洛星垂的眉头皱了一下。
      “好,正式拍。”导演喊,“各组就位。”
      洛星垂走到自己的位置——街角转弯的地方,等会儿他要从这里冲出来。
      镜头推进,对准岸边。
      姜月涌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塌着。风吹过来,扬起他几缕碎发。
      “Action。”
      几个混混从巷子里晃出来,看见岸边的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围上去。
      “哟,这不是许家那个残废吗?”
      “腿断了还出来晃?”
      “听说你弟弟是劳改犯?出来没有啊?”
      姜月涌低着头,一动不动。
      混混头子上去推了他一把,轮椅晃了晃。姜月涌扶住扶手,还是没抬头。
      “哑巴了?”
      又推了一把。
      姜月涌的睫毛颤了颤,依然不说话。
      混混们觉得没意思,互相看了一眼,突然一起动手,掀轮椅。
      姜月涌连人带轮椅翻下去,“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洛星垂在街角看着,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姜月涌沉下去,看见混浊的水没过他的头顶,看见那些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两秒。三秒。四秒。
      姜月涌没有浮上来。
      不对,剧本里是应该挣扎的。
      洛星垂的脚步动了。
      “卡,导演喊停,“救人!”
      话音刚落,洛星垂已经冲出去了。
      他跳进水里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水比想象中凉,混浊得什么都看不清,他伸手胡乱摸了几下,终于抓住一只手。
      他把姜月涌拉上来。
      姜月涌的脸白得吓人,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他被洛星垂拖上岸,呛了几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没事吧?”洛星垂扶着他,声音发紧,“姜月涌,说话。”
      姜月涌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他抬起头,看着洛星垂,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双蓝色眼睛里有一点茫然,一点恍惚,还有一点……
      洛星垂说不清。
      “怎么回事?”导演跑过来,“月涌,是不是抽筋了?”
      姜月涌摇摇头,声音沙哑:“没……没事,不小心……”
      他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洛星垂看着他湿透的头发,看着他贴在脸上的碎发,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心里某个地方揪得生疼。
      他想起刚才在水里的那一幕。
      那不是不小心。
      那是姜月涌在水底下,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在想什么?
      “休息半小时,”导演发话,“月涌去换衣服,喝点热的。”
      姜月涌被扶起来,往临时搭建的更衣棚走。几个演混混的群演不断朝自己道歉,他回应后走了几步,随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洛星垂还站在岸边,浑身湿透,盯着他的背影。
      他们对视了一秒。
      姜月涌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半小时后,重新开拍。
      姜月涌换了干衣服,脸色还是有点白。化妆师给他补了妆,把那道勒痕重新描了一遍。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岸边。
      “月涌,等会儿落水之后记得挣扎,”导演蹲在他旁边讲戏,“要那种想活又不想活的矛盾感。许安隅这时候心里是复杂的,他确实有点想死,但真落到水里,求生本能又让他挣扎。明白吗?”
      姜月涌点点头。
      “好,再来一遍。”
      洛星垂回到街角的位置。
      他看着岸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背影,看着那截苍白的后颈,看着那些被风吹起来的碎发。
      他想起刚才在水里抓住的那只手。
      凉得吓人。
      “Action。”
      雨从昨晚下到现在就没停过。
      细细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色的网,把整个老城区罩在里面。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低洼处积起一汪汪水洼,雨点砸进去,溅起小小的水花。远处的民房模糊在雨幕里,只剩几笔灰白色的轮廓。
      码头边的水涨了不少,混浊的河水拍打着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那艘破船被雨淋得透湿,半沉在水里,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许安江站在街角的位置,身上那件旧夹克已经被雨淋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往岸边看去。
      许安隅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岸边预定位置。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眼睫,流过下巴,滴在衣领上。脖子上的红色勒痕被水晕得有点淡,化妆师跑过去补了两笔。
      许安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个混混从巷子里晃出来,叼着烟,勾肩搭背的。看见岸边的人,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围上去。
      “哟,残废,又在这儿?”
      许安隅没动。
      混混头子上前,推了他一把。轮椅晃了晃,许安隅扶住扶手,依然低着头。
      “听说你弟弟回来了?劳改犯一个,还当宝呢?”
      许安隅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他妈哑巴?”另一个混混上来,揪住他的领子,“说话!”
      许安隅被揪着领子,被迫抬起头。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操,真是哑巴。”混混把他甩开,许安隅跌回轮椅上。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突然一起动手……掀轮椅。
      许安隅连人带轮椅翻下去,“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街角,许安江冲了出来。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疯了一样。雨水打在他脸上,他顾不上擦,眼睛死死盯着水里那个挣扎的人影。
      许安隅在挣扎。
      他沉下去,又浮上来,手在水面上胡乱拍打,水花四溅。混浊的河水灌进他嘴里,他呛着,咳着,头发贴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
      许安江跑到岸边,没有丝毫犹豫,跳了下去。
      水很凉,凉得像刀子。他游到许安隅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许安隅的手反抓住他,抓得很紧,指甲陷进他肉里。
      许安江把他拖上岸。
      许安隅趴在岸边,剧烈地咳着,吐了好几口水。他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雨水打在他身上,把他淋得透湿,那件旧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许安江跪在他旁边,手扶着他的背,大口喘着气。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
      许安隅咳完了,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许安江,那双蓝色眼睛里,有水,有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干什么?”许安江问。
      许安隅没说话。
      “你是不是……”许安江的手攥紧他的手臂,“你是不是想死?”
      许安隅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沉默。
      雨还在下,打在两个人身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许安江盯着他,盯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突然伸手,一把揪住许安隅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你说话!”他的声音发抖,“许安隅,你说话!你怎么能死?你欠我这么多?你想自己死了一走了之丢下我一个人悔恨一辈子吗?啊?你就是这么自私!”
      许安隅被他揪着,被迫仰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过眼睛,流过鼻梁,流过下巴。他看着许安江,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嘴唇动了动。
      “我……”
      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许安江等着。
      许安隅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许安江盯着他,盯着他,手慢慢松开。他把许安隅放下来,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最后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
      “砰”的一声闷响。
      木桩晃了晃,许安江的手垂下来,指节渗出血来,被雨水一冲,淡成粉色的水痕。
      许安隅跪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雨很大,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对不起。”他说。“以后不会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但许安江听见了。
      他没回头。
      “卡!”导演喊,“好,过了!两位老师别动,换个机位再来一条特写。”
      工作人员跑上来,给洛星垂的手简单处理了一下,又给两个人补了补妆。洛星垂还跪在地上,助理递过来一条毛巾,他接过来,却没擦,就那么攥在手里。
      洛星垂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
      “还能拍吗?”他问。
      姜月涌点点头。
      “第二条,特写,许安隅的脸。”导演喊,“各部门准备好,Action。”
      镜头推进,对准姜月涌。
      他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流过眉骨,流过眼睫,流过脸上那道若有若无的勒痕。
      他看着许安江的背影。
      那个人站在雨里,背对着他,手垂在身侧,指节上的血被雨水冲淡,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许安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愧疚。
      那是痛苦。
      那是不敢说出口的……
      他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雨水。
      雨滴砸进水洼里,一圈一圈的涟漪,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好,卡!”导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收工!”
      许安隅没动。
      他还跪在那儿,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水洼。
      许安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起来。”他说。
      许安隅抬起头,看着他。
      许安江伸出手。
      那只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一点点血色。他就那样伸着,等着。
      许安隅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
      许安江把他拉起来。
      两个人的手相触的那一瞬,都是凉的。雨淋的,水泡的,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但握着握着,好像有了一点温度。
      许安江站稳了,松开手。
      许安江也松开手。
      助理跑过来,把大毛巾披在洛星垂身上。姜月涌裹紧毛巾,低着头,往更衣棚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洛星垂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雨水打在两个人之间,密密麻麻的,像一道帘子。
      姜月涌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更衣棚里,姜月涌换了干衣服,坐在椅子上发呆。
      化妆师给他卸了妆,脖子上的勒痕擦掉了,露出原本苍白的皮肤。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棚外传来脚步声。
      洛星垂掀开帘子进来。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还湿着,随手拨到后面。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走到姜月涌面前,递过去。
      “喝了。”
      姜月涌接过来,打开盖子,是姜茶。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捧在手里,没喝。
      洛星垂在他旁边坐下。
      棚外雨还在下,打在棚顶,噼里啪啦的。
      “刚才那场戏,”洛星垂开口,“你演得挺好,第一次拍戏可以和角色贴合,很厉害。”
      姜月涌愣了一下,侧头看他。
      洛星垂没看他,盯着棚外的雨。
      “特别是最后那个眼神,”他说,“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姜月涌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姜茶。
      “我没演。”他说。
      声音很轻。
      洛星垂转过头看他。
      姜月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还是沉默。
      过了很久,洛星垂收回视线,继续看雨。
      “我知道。”他说。
      姜月涌的手指攥紧了保温杯。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雨还在下,棚外的世界一片灰蒙蒙的。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刚才在水里,”洛星垂开口,“你为什么不挣扎?”
      姜月涌的睫毛颤了一下。
      “第一次落水的时候,”洛星垂说,“你沉下去,没动。”
      姜月涌垂下眼睛。
      “在想什么?”洛星垂问。
      姜月涌没说话。
      洛星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转身,往休息区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在想……”
      洛星垂停住。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洛星垂回过头。
      姜月涌低着头,捧着保温杯,看不清表情。
      “什么真的?”洛星垂问。
      姜月涌没回答。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没什么,”他说,“下一场什么时候?”
      洛星垂看着他,看了很久。
      姜月涌移开视线,盯着手里的保温杯。
      “不知道,”洛星垂说,“等通知吧。”
      他转身走了。
      下午的戏,还是在水边。
      但换了场景,换了内容。
      许安江把许安隅带回家,给他换衣服,擦头发。
      破旧的出租屋里,光线昏暗。许安隅坐在轮椅上,浑身湿透,低着头。许安江拿着一条毛巾,站在他身后。
      “Action。”
      许安江把毛巾盖在姜月涌头上,开始擦。
      动作很轻,一下一下,把他的头发擦干。湿透的发丝被毛巾揉得乱七八糟,有些贴在脸上,有些翘起来。
      许安隅一动不动,任他摆弄。
      许安江擦完了头发,把毛巾拿下来,看着他。
      许安隅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唇有点发白,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把湿衣服脱了。”许安江说。
      许安隅愣了一下。
      “脱了,”许安江转身去拿干衣服,“会感冒。”
      他拿着一件干净的旧T恤回来,站在许安隅面前。
      许安隅低着头,手放在衣领上,没动。
      许安江等了几秒,蹲下来,平视他。
      “要我帮你?”
      许安隅的睫毛颤了颤。
      他慢慢抬起手,解开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
      湿透的衬衫敞开,露出里面单薄的身体。
      许安江的目光落在他的锁骨上。那里有一道疤,旧的,粉白色,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洛星垂一下呼吸停滞了。
      他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这道疤,远远就能看见。
      他没见过这道疤。
      剧本里没有。
      许安隅察觉到他的视线,手顿了一下,把衬衫拢了拢。
      “我自己来。”他说。
      许安江没说话。他把干衣服放在姜月涌腿上,站起来,转过身。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很久。
      “好了。”
      许安江转回来。
      许安隅穿着那件旧T恤,坐在轮椅上,头发还有点湿,贴在脸上。T恤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那道疤被遮住了。
      许安江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他拿起毛巾,继续给他擦头发。
      动作很轻,很慢。
      窗外,天更阴了,要下雨了。
      “卡!好,收工!”
      洛星垂放下毛巾。
      姜月涌低着头,手抓着轮椅扶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灯光一盏一盏灭掉。洛星垂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天。
      “明天还有一场水边的戏,”副导演走过来说,“天气预报说可能要下雨,咱们这个戏全程都是下雨。”
      洛星垂点点头。
      姜月涌被推过来,准备上车。
      洛星垂看着他从身边经过,突然开口:“那个疤。”
      姜月涌的身体僵了一下。
      洛星垂没继续说下去。
      姜月涌低着头,过了几秒,轻声说:“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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