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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理 “你这只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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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庭院,寒风凛冽,枯枝摇晃,苍白的晨光不情愿地从云里探出头来,又默默地缩回头去。遥远的天边还挂着一个弯弯的小镰刀,在稀稀疏疏的云里钓起了人间。
前厅昨天已经简单打扫过了,谢宇披着狐裘,坐在小马扎上,病恹恹地拿着破布擦拭着各种桌椅板凳。盛脏水的盆子放在旁边一个小凳上。
现在涂柳正把早饭放到正厅的一张红木小方桌上,然后就一屁股坐在了前厅一个小凳上,那个放谢宇涮抹布盆子的小凳上。
“哗——”脏水撒了一地。
涂柳拎起湿漉漉的袍子:“谢春风!我的新袍子!我好心给你送饭,你为什么要把脏水盆子放在凳子上!”
谢宇把抹布往桌子上一扔,用力揉了揉早已被揉红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在肢体完成呼涂柳巴掌的动作之前,让头脑先冷静下来:“你送的是剩饭还是泔水啊?狗才吃呢!还有,你是不是没长眼啊?这么大一个盆子看不见!眼睛不要可以送给瞎子,别天天瞪着俩大眼和真事一样,我看你那不是人眼,鱼眼都比你那俩大玻璃球好使。”
“别的烧没烧坏不知道,起码你脑子没烧坏,都有精力骂我了,骂得比御史台的弹劾折子都好。”涂柳苦笑着拾起地上的盆子,“行了,我先回了。再在你家呆着不知还能再出什么事。”
谢宇却连忙拦住涂柳:“来都来了,坐一会儿再走。”说完又连忙让他脱下湿衣服,披自己的旧狐裘,拿个马扎子坐到正厅内的火炉旁。
涂柳看脸色苍白的谢宇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衣,还忙着拖地,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穿人家的厚衣服,但还是装作傲慢地开口说:“要不你坐下歇歇吧,冻死了朝廷又不给你追封个什么什么国公。”
“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这地现在不拖一会儿就冻成冰疙瘩了。而且我现在的身份是谢宇的忠心狗腿子、钱庄管事的,以及身世凄惨被主人所救的青枚,”谢宇一口气说了一连串夸张的词语形容“自己”,然后大喘了一口气,“我现在的性格是暴躁易怒且自私小气、吝啬爱财。你想惹我可没门,说话前先想一下我是多么的凶残嗜血。”
“噗——”涂柳一下子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笑?我又不是不能把你的头给拧下来。”谢宇白了狂笑不止的涂柳一眼,一边使劲地往脏水桶里拧干拖布上的水,那白得不正常的手上微微透出浅青色的血管,一边心想自己当年眼光得差成什么样,才能和他交朋友。
“对了,怎么没看见长千?”
“你果真是个瞎子,来这么长时间了都不知道问。”谢宇头都不抬,“我叫他把屋后面那片竹子都砍了,我又不是你那种洁身自好的正人君子,不需要那个。”
“砍了做什么用?”“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寻思着用那些竹子做点小哨小玩意的下山卖了去。到时候免费送你闺女一个。”
“……谢谢。”“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麻蛋的,忘了这谢春风不能夸,一夸就给他能的了不得,涂柳愤愤想。
“哦对了,一会儿我要下山办点事,有什么要捎的我帮你。”谢宇干完了活,把拖把和脏水桶放到一边,开始吃着那些被自己称作剩饭和泔水、狗都不吃的东西。
“没什么要捎的,你干什么去?”“去拉生意,不然我怎么过年?”“……我正想邀请你和长千来我这过年呢。”
“你这只千年难得拔毛的铁公鸡终于肯破费一场,我还会不去吗?”谢宇吃的很快,拿一块帕子擦了擦嘴,“我自己过去,张大爷的驴车可不等我,刚才好不容易让他顺便送我下山。还有啊,一会儿你让长千把你的衣服给洗上,你先穿我的衣裳就行,等干了再给你送过去。”
“你自己去?!”涂柳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青年。
“拜托了,我可是谢春风,”谢宇笑了,“我什么实力你还不清楚吗?”
涂柳回想了一下这人从小到大干的事,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谢宇是个喜爱独来独往的人,表面的温和柔弱并不代表他需要别人的帮助。
“好吧,那你注意别被人发现。”涂柳裹紧狐裘,忧郁的用手抠着左眉间的小痣。这是他的习惯动作,遇事一不顺心如意,就会故作深沉地摸痣。
“发现什么?某致仕的太子太傅出现在落后小镇且疑似从商?对于一些无聊的街头小报和八卦御史来说,那倒是个写文章的好噱头。”谢宇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我走喽,一会儿跟长千说上一声。”
村北头……
“哎——”谢宇气喘吁吁地追着一辆渐行渐远的驴车,“大爷……您能先……停一下吗?”
“小年轻说话要算数,俺要是等恁都赶不了早,上上面卖不了东西。”张大爷停下驴车。
等谢宇爬上车,大爷直接一甩鞭子:“驾——恁幸好是遇见了张老头子,不然村里都没人愿免费捎人。”
此时正从一大堆野核桃和山鸡蛋里夹缝求生的谢宇:……
“你去城哪边啊?”临进城时,大爷问道。
“我去岱县冯氏茶庄。”
“害!现在小年轻就是会胡捣。”
“您在那有认识的人啊?”谢宇一下子集中了精力,也忘记了和一股青梆子味儿的核桃以及鸡粪味的鸡蛋坐在一起的不愉快的旅程。
据大爷所说,这冯氏茶庄的老板娘叫冯菁菁,是个泼辣有主见的娘们,很会经营,不几年就买了地,盖起了大宅子。提起冯老板的大名,在岱县那叫个妇孺皆知。
谢宇听完眼神微动,他不禁为自己感到庆幸。
“这儿就是了。”大爷进城后带谢宇到了一座冷清的徽派建筑前,外墙处挂着一个迎风招展的旗帘,上书“冯氏茶庄”。大爷朝谢宇笑了笑:“俺卖完山货就来找恁。”
谢宇向大爷道谢,注视着驴车渐渐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房屋中。他转过身去,抬眼打量着茶庄,轻笑起来。
他走到门前,敲了敲桌子,桌面扬起了一小阵灰尘。他对门房说:“我来见您家冯老板。”
门房正打着瞌睡,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好好,您先去正厅,待奴家跟老板说一声。”
谢宇走进去,茶庄环境清幽,没多少下人,里面栽了一些冬青和松柏,给黑白交汇、屋檐错落的建筑添了几分生机。他觉得,这倒不像卖茶的,倒像是一家世外高人开的茶舍,供志同道合之人品茗的。
谢宇进了正厅,里面装修很朴素,但内行人能看出来都是低调的奢华,用的都是真材实料。谢宇不请自便地坐在前面的一把直背椅上,他刚觉着自己有些失了礼节,突然想起其实自己今天是来找茬的,就得不客气一点,便享受着那种愧疚的心安理得。
这时,门房进来了,说:“先生,老板来了。”
谢宇连忙起身迎接,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口气:“谢宇啊谢宇,快来开始你的从商生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