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之上》白菜叶子

2、维修洗衣机的三两年 “我早就跟

　　“我早就跟你说过，早点买台新洗衣机。”
　　“呵呵，你知道现在的家用电器有多么贵吗？”
　　“这好像是老亚当腿瘸之前抢回来的吧。”
　　……
　　“好了，不要吵了，人太多了，我喘不上来气”，米萨把头从洗衣机里面伸出来，这是一台多少年前的洗衣机啊，年纪恐怕比米萨要大得多，难为它还要洗这么多人的衣服，“太黑了，我需要一盏头灯。”
　　“你能不能修好啊，修不好扔你去喂狗。”
　　“不要威胁她，让她好好修。”
　　“我看，她是修不好，独眼都没修好。”
　　米萨刚探进洗衣机里面的头又伸了出来，“不要这么多人围在这，太闷了，帮我找个垃圾袋，里面灰太多了。”
　　“直接扔地上好了，要什么垃圾袋。”
　　“给她去找，艾伦”，这位星盗又转身指向另一堆人，“你们几个，散了散了。”
　　说话的正是把米萨抓上来的星盗—— 席亚。她穿着一件白色无袖背心，发达的背阔肌、三角肌中束和肱三头肌彰显出她强健的体魄。
　　据米萨观察，她在整个海盗团伙有一定的地位。
　　米萨眼前的是一台老旧的双桶洗衣机，塑料外壳已经氧化变成米黄色，顶上的机械定时旋钮下露出了一点褐色的锈迹。很显然，它的寿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启动电容鼓包了，机械定时器锈了，排水阀橡胶皮圈老化了，阀口里还卡了俩硬币……电源线倒是没问题，是被人修过了，减震弹簧脚垫就这样吧，抖点抖点吧。
　　米萨把这洗衣机几乎重装了一遍，拧动开关，顺利地听到了洗衣机嗡嗡的启动声，接着是哐当哐当的洗涤桶转动——像个夜咳的老头子。
　　尽管洗劫了卡卓的飞船，星盗们还是航行在主跃迁航道上。
　　这些星盗不是三五成群的小团伙，米萨目测这里起码有八九十号人。个个都有结实的肌肉和随身携带的武器。米萨偶尔出来透气的时候还能见到七八人一组的巡逻队。
　　这种规模的星盗，他们的目标不会是旅行、探亲或者工作外出的可怜蛋。
　　智脑还在席亚手里，没有它的辅助米萨很难分辨这里具体是哪条线路，这些星盗究竟想干什么。
　　星船上的生活比米萨来到这儿的第一天枯燥得多，她目前可自由行动的区域只有从房间到餐厅再到杂物区的一小片范围，值得庆幸的是，她可以借着晕船的由头偶尔到甲板上透透气。
　　在这没有几个星盗跟米萨讲话，他们的联邦通用语有很浓重的毛塔里口音，米萨大多时候也听不明白。只有个小星盗会跟米萨闲聊，他名义上负责米萨的杂务，实际上承担着监视米萨的责任。
　　托他的福，米萨知道了席亚是她们的大姐头，甚至曾带领星盗抢走了由帝国第二战队押送的一船能源矿。
　　能与帝国战队抗衡，这真是对任何星盗而言都值得骄傲的事了。
　　这更坚定了她逃出这个是非之地的决心。
　　在星盗窝里的这20天里面，米萨没有一天是不想逃出去的。她在5号星辛苦打工的工资还没拿到手，她宝贝的飞行器也不知道在11号星现在是什么样子。
　　至于让她去做星盗，别开玩笑了，她的终极理想是领着退休金退休，现实理想是攒点钱离开六人间。
　　长期定居在一个或两个星球的人不会向往星盗式的流浪生活的。没有可以落脚的星球就像永远飘着的浮空岛。
　　米萨透过舷窗继续观察那些“星星”。那些小拇指指甲大的，或亮或淡的星星是自然星球。那些米粒大小的，永远明亮的就是人造浮空岛。
　　这些浮空岛依托着临近的星球，按照一定轨迹运动，与特定的终点星球保持相对静止。这就是米萨这段时间一直观察的。幸运的话，她能借此找出自己的方位。
　　突然，甲板上爆发出一阵骚动。
　　米萨打开舱门看到小星盗菲利也蠢蠢欲动。
　　她走上甲板，才听到这群人喊的乱糟糟的是“亚当回来了”。
　　走上前，她才看见星盗们簇拥着的五六人，为首的是个步态颠簸的老头。他皮肤黝黑，头上带着个头巾白色泛黄和花白的大胡子淹没了他大半张脸。
　　这就是老亚当。
　　个头不高、体格也看不出来有多强健，至少跟他身后的那些年轻人相比。
　　米萨正远远打量着他，却猛然见他朝这边望过来。米萨一惊，这么敏锐的人。
　　好在亚当的视线并没有在她的身上停留太久。他的视线收回去，继续跟船上的姊妹兄弟们做久别重逢的寒暄。
　　星盗们大肆庆祝了亚当一行人的归来。米萨甚至都分到了一个灌满酒液的铁皮大酒杯。
　　沉甸甸的一杯被握在手里，如果忽略这强烈的味道，澄澈的酒液看起来跟清水没什么分别。
　　这还是米萨第一次喝酒，半杯朗姆酒喝下去，她就已经飘飘忽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听着星盗们说，什么“还剩半杯子像什么”，“是不是根本没想好好待在船上”，米萨捏住鼻子，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杯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
　　半杯烈酒灌下去，米萨的眼泪都呛了出来。
　　她听着耳边说着什么“真女人”、“雌”，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还是自己什么都没说。只记得自己在笑，身边的星盗们也在笑。到处都是笑声啊。
　　米萨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脑袋还是一阵阵的发懵。
　　她想下床喝点水，却是一屁股滚到了床下。
　　她朝着门外喊，“菲利，菲利”。
　　果然没人搭理她。
　　“好心的菲利，善良的菲利”，米萨故意拖着腔调喊，这招果然奏效，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着小星盗用脚踹开了门，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
　　“好了，住口，你有什么事。”
　　“帮我接杯凉水吧，好心的菲利”。米萨背靠着床，支起自己的身子往床上挪。
　　现在她已经完全后悔喝了那一杯酒了，酒劲太大了，根本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
　　这样太危险了，尤其是对她这种还惦记着逃走的人。
　　“你认识独眼吗？”
　　“独眼？独眼是谁？”
　　米萨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号人物。
　　菲利拧着眉头看着她，“昨晚，你让他跟你结婚。”
　　米萨闭上眼睛，头痛起来了。
　　隐约回想起来一些片段，她好像不止喝了一杯酒，老亚当好像还拉着她说了什么。
　　但是说了什么，米萨半个字也想不起来了，原来还有独眼的事吗？
　　好在这件乌龙事除了菲利这个小屁孩，没人再提起这件事了。
　　米萨真正见到独眼还是几天后。那时她才知道在船舱最角落的洗衣服房旁的那件舱室原来是有人居住的。
　　“独眼”怒气冲冲地走出来的时候，米萨只能在自己的脸上挂上一个尴尬的笑。
　　衣服太少就是这点不好，一清洗起来，洗衣机就好像要跳着舞飞走了。
　　这样恼人的噪音，自己要是“独眼”也会疯掉的。
　　“独眼”扫了一眼地上其他星盗们的衣服——星盗们会把衣服堆在一起，一起清洗，这样这台洗衣机不至于太疯狂。但是那群星盗们的衣服简直是被汗臭味腌透了，米萨可不想自己清洗过的衣服还是臭乎乎的。
　　她只能继续在脸上挂上尴尬的笑。
　　“哈哈，我是米萨，很高兴认识你，该怎么称呼你。”
　　米萨简直是明知故问。
　　眼前这位明显就是自己听说的“独眼”，只要能看到他那只紧闭着的、带着一道疤痕的伤眼就绝对不会认错的。
　　这就是那位曾经修理这台洗衣机但失败的星盗，米萨现在知道他为什么没能修好这台洗衣机了。任谁住在这里也不会希望有台发疯的洗衣机扰人清净的。
　　除了身材稍微干瘦一点，个子也没那么高，这位“独眼”看起来跟其他星盗没什么差别。
　　独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起码有五秒的时间，你才能听到他说话。
　　“佩塔洛，请叫我佩塔洛。”
　　听到这浓重沉郁的口音，米萨才知道“独眼”是一位罗姆人。
　　罗姆是星际的流浪人种，他们几乎遍布全星际，大多从事二手贸易和偷窃的工作，米萨初入5号星的时候也深受其害。
　　“佩塔洛先生，很抱歉打扰了您的休息，我很快就会洗好这些衣服。”
　　佩塔洛没有立即做出什么反应，他依然沉默地盯着她，盯得她心理发毛。
　　良久，米萨才听到他才开口，“我听说，是你修好了洗衣机。”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也不确定佩塔洛是不是在等待一个回答，米萨只能再次在自己的脸上挂上尴尬礼貌的笑。
　　这些星盗们根本不分白天黑天，他们想洗衣服的时候就会把衣服一股脑倒进洗衣机里面。她能想象到，佩塔洛随老亚当回来后的这段时间里是怎样受到这噪音的侵害。
　　米萨回想起了自己在脚垫上省的那点功夫。
　　好在，佩塔洛只是用他古怪的眼神沉沉看了她一会儿。
　　眼见着佩塔洛走回自己的房间，小菲利才走到她的身旁，“怎么样，独眼很奇怪吧。”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小菲利与她亲近连不少，他现在凑过来，米萨一伸手就可以摸到他柔软卷曲的红色头发。
　　“奇怪？”
　　“对，这家伙简直是魔鬼，他会用巫术，还总是诅咒，谁要是靠近他就会变得不幸。”
　　“你现在说的话可真不友善”，米萨笑着说，两个月以来，菲利第一次告诉她不喜欢什么，这才像个孩子。
　　菲利看到她这幅玩笑的样子，气的头发都竖了起来，“我不是开玩笑的”，他的声音加大，“他会让所有人都不幸的，船长的腿！琼的胳膊！还有我的妈妈！！！”
　　这段时间米萨也听说了不少这艘星盗船上的故事。例如，老亚当的右腿是义肢，艾伦一直攒钱打算金盆洗手，赛伦和席亚曾经结过婚，菲利是船上一对星盗伴侣的遗孤。
　　菲利看起来有六七岁，六七岁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的？
　　自己六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大概是一年级吧，那时候家里的第六个孩子出生，排在妹妹米萨之后的叫维多利亚的孩子。母亲父亲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认为她有超出妹妹米萨的天赋，但是这个孩子很快就夭折了。也是同年，卡卓得到了她踏入2号星的第一张门票。
　　……
　　米萨低下身子，轻抚着他的脑袋。
　　没有什么办法，我们生下来就是受苦的。
　　菲利扑到她的怀里，眼泪穿透她的裤腿，打湿了什么更贴近心脏的部分。
　　妈妈啊……
　　没人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从一道微开着的门缝里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