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之上》白菜叶子

1、误入断头台 “亲爱的用

　　“亲爱的用户米萨，您本日的智脑使用服务费已扣除，共0.24星币，感谢您的支持。”
　　智脑上突然弹出这条消息，米萨只能沉默地把手里的营养液放回货架上。
　　一秒钟之前，她还能够甜蜜地纠结今天晚餐是草莓味的营养液还是牛奶味的营养液。现在好了她只能狠狠吞咽两口口水，试图填饱肚子。
　　米萨强撑着走出便利店，她知道，这就是该死的命运。
　　通常她能够坦然面对，但是今天除外，今天一整天她就只吃了一顿——按计划她应该能够享用到晚餐的营养液的。
　　上个月的工资明天傍晚才发，但是米萨现在已经饿得头昏脑涨了，更别提智脑还叮叮叮个不停。
　　她终于还是点开了那条被她忽略了一整天的对话框——米萨，我家的洗衣机好像坏了，你来帮我修理一下吧。配图是男人裸露的大半个胸膛，洗衣机在照片的右下角占据了拇指大的空间。
　　发信人是罗坎，是米萨的老熟人了，一想到他，米萨就头疼。
　　米萨还能回想起一个月之前，自己是怎么当牛做马才得到了一瓶基因改善剂。
　　“还在上班，晚点回去我看一下洗衣机怎么了。”米萨还贴心地在这句话的后面加上了一个戴眼镜认真小人的表情包－罗坎这家伙就喜欢这样。
　　上班是没有上班的，在5号星这种地方，她这种连高中文凭都没有，每天只能做点小工，也就是早四点和晚九点的智能洒水车辅助监控……但是她要晚到还真不是敷衍－－她低价购入的二手飞行器续航不足以支撑她一次性飞到11号星，她必须去阿尔法人造浮空岛中转一站再前往11号星，全程耗时大概三个小时。
　　当然，她可不会天天通勤6小时来5号星上班，平时她住在5号星远市区的青年公寓里，跟她的5个舍友平摊1800星币每月的房租。
　　要不是真的吃不上饭了，米萨真不想搭理罗坎。
　　一来，她搞不懂罗坎的脑袋是不是坏的，这家伙总是把自己幻想成那种三流言情小说里的风雅角色。
　　二来，11号星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一旦遇上她那老不死的父母，她又得强制缴纳一份赡养费。更别提，那些做威作福的官员子弟。
　　星际时代，星球到星球当然有更便捷的交通方式。平价有150星币一个半小时的定轨大巴，舒适的有900星币半个小时的特快航线。但是这些跟萨米的关系都不太大－－开玩笑，她的二手八成新飞行器才836星币。
　　自驾出行时你不必再卡着某个整点来到某个站台。但是同样的，你不得不承担独自出行的风险。
　　越是五号星这样经济繁荣的星球，越容易被星盗打劫，这些穷凶极恶的人打劫并不仅仅只为钱财，智脑、义肢甚至是宠物芯片，任何能被压榨出来的一点点价值的东西都会被这些星盗觊觎。
　　当然这种事并不多发生，至少不多发生在这样一架看起来就贫穷的飞行器上。毕竟即便是打劫也要花费不少的能源费。如果你是劫贼，你会抢劫那些看起来就一穷二白的人吗？
　　也说不定，米萨上个月就被抢过，那些劫贼想要抢走帝国政府统一发放的G-968系列的智脑，结果什么也没找到。
　　总体来说，五号星对米萨而言还算宜居星球，毕竟要想再找一个出入境管理宽松，且PET瓶子回收价0.15星币的星球可太难了。
　　离罗坎家越来越近，米萨心里打的鼓也越来越响了。撞见罗坎父母的概率很低，但绝对不为零。想想那位威风凛凛的局长大人，米萨的腿都有些发软了。
　　“罗坎，”我来了。
　　米萨刚敲了一下门，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她当场愣住呆在了那儿。
　　这是在搞哪样？
　　罗坎穿了一小的可怜的围裙，全身80%的皮肤都在对她说hello。
　　“回来了，快进来吧”，说着，罗坎还解开了她身上防风的夹克，“还饿着肚子吧，我刚把饭做好。”
　　她遗失了一段跟罗坎结婚的记忆吗？
　　米萨真想扭头跑掉，这家伙的精神病越来越严重了。
　　但是从半开的门缝里，浓烈的青菜的香味冲向了米萨的鼻子。星际时代，能吃得起菜的人可不多。
　　米萨默默咽了口口水。她的肚子，现在已经感受不到饥饿了，很快她就会进入饥饿的另一个阶段－－手脚发软。
　　拼了，不管罗坎要和她演哪一出，她都认了。
　　很快，米萨端上了一碗白米饭，心怀感恩地仔细嚼着嘴里的菜。
　　罗坎其实人还蛮好的，还花这么多钱烧菜给她吃，自己要是配得上他的话，肯定早就屈服了。
　　米萨才吃了两碗饭，困意就有点上头了，心里的防备更是一点不剩。
　　有钱真是好，怎么活都舒适，罗坎家的沙发软得像云朵，像五号星商业街上卖的那种黄色的蛋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吃得到，肯定是又香又软又甜，啊那可太奢侈了。米萨窝在沙发上，眯着眼笑看着对面的罗坎，纠结要不要留下来过夜。
　　或许是适宜的温度催生出某种气氛，罗坎走过来，紧紧地吻住了米萨。
　　真难得，这位大少爷竟然主动献吻。
　　米萨的手滑过他的肩背，抚上他软且卷曲的头发，打算顺其自然地加深这个吻。
　　忽然，一滴冰凉的什么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米萨猛地推开他，脑子里警报响了起来。
　　罗坎低着头，泪水流了满脸。
　　……
　　她推开门，脑袋已经完全空白了。
　　瓦莱瑞娅-玛尔维，罗坎的这位母亲大人，正用杀人的目光盯着她。她身后赫然是卡卓，同样冷冽地看着她。米萨觉得她的目光里有嘲弄。
　　呵呵，她说罗坎今天怎么这么温情，原来还有这么一劫等着她呢。
　　她的余光瞄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飞行器，幸好她做事留一手，飞行器停得不远，只是，她能有多大的概率能坐着自己可怜的二手飞行器逃跑。她向身后看去。罗坎已经换上了一件得体的衬衫走了出来，只是眼角和双颊都是红扑扑的。
　　她的眼睛才看了罗坎三秒钟，就听到“咔”的一小声。
　　是瓦莱瑞娅拿出了腰间的脉冲枪对着她的脑袋。
　　快逃快逃！
　　脑中警钟大作，身上却没什么劲，是刚刚吃的饭……米萨真想扇自己两个巴掌，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人家那么好心地对待你吗？
　　“你们想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例行公事，处理你个偷渡犯”，瓦莱瑞娅的便捷式脉冲枪离米萨又近了近。
　　米萨能够感觉到脉冲枪蓄能的热量。瓦莱瑞娅真的会杀掉她的，她真不该跟罗坎牵扯不断，没想到她的死期就在今天。
　　“母亲！” 罗坎飞扑过来，把她搂在了自己的怀里，“母亲！”母亲答应过他，只要米萨服刑，一切都会从宽处理。
　　“好了，我不会杀掉她的，她会接受她应有的惩罚”，瓦莱瑞娅被她的蠢儿子气得不轻，但还是把脉冲枪收回了她的腰间，“交给你了，卡卓”。
　　卡卓-布莱顿，这位才是一等一的狠角色。11号星的远郊垃圾场出身，精神等级C，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五年的时间里面从穷丫头摇身一变成了联邦众议员。
　　米萨不敢想象，落在她的手里自己是什么下场。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罗坎”她转回头看着罗坎的眼睛，想要抓住最后一棵稻草“罗坎-”她的声音拉长、变得更加柔和，“放我走吧，你不是爱我吗？”
　　“米萨，他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罗坎紧搂着她的双肩，他在心里描绘着未来的光景，他们不需要多么富裕，只要两个人好好的，“服刑结束后，我们去找一份工作，然后好好生活……”
　　这傻叉对生活到底还有怎样离奇的幻想？
　　他以为自己坐几年牢出来，就是清清白白的了吗？
　　“不，罗坎，带我逃吧。”
　　罗坎只是沉默着。米萨早该知道，这种蠢货是指望不上的，她能指望的只有自己，“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
　　米萨的愤怒像是垃圾山上一小块扑棱的碎纸屑——没有人在意。卡卓把拘束镣扣在她的手和脖子上，拽着她脖子上狗链子似的拘束撩往星船上拉。
　　米萨被迫仰头看着天，云净天清，明天依旧是个该死的大晴天。
　　“罗坎，帮我收好我的飞行器好吗，罗坎，算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我的全副身家啊，哈。”卡卓用的力气太大，拘束撩紧紧勒着她的脖子，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或许是为了低调，押送她的星船小得可怜。卡卓押着她一路从船头的登船口到船尾的监禁室，一路上只路过了两节车厢。
　　星船内几乎没有装潢，只有那些必要的家具。米萨刚刚路过餐车，只看到了一排顶灯、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监禁室更甚，只有一盏亮着的吊灯。
　　“呵，米萨？米萨是你的名字吗？”卡卓-布莱顿把她甩在地上，“萨拉-卡莱顿，你的本事不小啊”说着她的一脚踹了过来，正踹在米萨的胳膊上。
　　米萨真想躲一躲，可是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头脑也昏沉起来。
　　“你还知道怕？你亲手杀死你妹妹的时候有想过今天吗？”
　　米萨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天了。卡卓一直无比宠爱米萨-卡莱顿，因为米萨-卡莱顿与生俱来的优越的精神等级。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精神等级B级不是也那么轻易地死掉了吗？
　　米萨同样忘不了那位妹妹死去的那天——那可是她第一次吃饱饭。
　　那真是她最幸福的一天啊。
　　米萨的泪水从眼睛里流出来，“我…我没有办法，卡卓，我也要活下来啊，米萨的精神力稳定剂1000星币一支，他们只想把米萨养肥了再宰，根本没有星币给我们吃饭，卡卓你早早去执政府了，可是我们的钱都攥在他们的手里，我们姊妹一天都吃不上一顿饭，我真的好饿啊”，她说着深深缓了一口气，“卡卓你不是也被饿过吗？”
　　“F，装什么蒜”，卡卓最看不起这种下等人，穷酸、没骨气，一摊烂泥。
　　她又狠狠踹了米萨一脚，离开了这间狭小的监禁室。
　　听着卡卓黑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小，米萨的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
　　竟然活下来了，卡卓打的是什么算盘，她不知道，但是她待赶紧逃跑了，自己现在就是身上绑着一个定时炸弹。这时代星球和星球间的跨越都快得没边，不知道哪天卡卓就把她拉到个鸟不拉屎的角落处理掉了。
　　米萨睡了一小会就爬起来扒着房门往外看。这里安静得不行，她还以为只关了她一个。往外一看，结果看到了好些紧贴着栅栏窗户往外看的脑袋。
　　在看什么呢？
　　米萨也卯足了劲把脸挤在窗子上，看着外面的情况。
　　一个大块头端着好些餐盒走了过来。
　　这些囚犯的素质真是高得可怕，开饭了都不吵闹，真是让人见世面。她之前只见过11号星和其他联邦边缘星球的囚犯，监狱食堂的饭菜都不是分餐的，每次打饭铃结束总是有那么几个来迟了的倒霉蛋要饿肚子。
　　米萨看着餐盒里面浅粉色香气扑鼻的人造肉速食罐头，旁边还静静地躺了一块深绿色的藻饼。
　　竟然还是X牌的。曾经有一段时间智脑开机广告全是这个人造肉罐头，从在罐头里面培养的几颗细胞，到填充满整瓶罐头，全程机械无人工，主打安全、高效和健康。
　　当然，米萨是没有机会吃的，她的食物都是营养液，各种颜色、各种口味的营养液。奢侈一点的时候她会买一瓶大品牌的，或者搭配上一小块藻糖。
　　米萨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飞船却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她隔着窗户往外望，外面还是黑乎乎的一片，看不出什么蹊跷。
　　飞船震动得越来越厉害了，自己眼前托盘里面的塑料刀叉都在跟着蹦跳起来。米萨知道，这绝对不属于穿越星系遇见暗流的正常颠簸。
　　贴近监禁室的门，异常的震动从船头传了过来。
　　米萨一下子就感动到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是星盗！她终于看到活下来的希望了。
　　快点想办法趁乱跑出去。卡卓不会让这样一个污点公之于众，她肯定会尽快过来处置自己，留给自己的时间有限。
　　米萨再一次贴在窗子上往外看，远远的，似乎能看到一群人影。
　　米萨扣出了藏在自己脚底的电磁脉冲撬片。
　　一秒，两秒……根本没有什么反应，手里面撬片却是越来越烫。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噼啪”撬片在她的手里爆开了。她自制的东西也就这个质量了。幸运的是，随着撬片的爆炸，门锁也被破坏掉了。米萨用力一推——门开了。
　　推开门她才知道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坏得多，星盗已经过来了，只不过太暗了，又加上没听到什么声音，米萨本以为还有一段距离。此时离开监禁室肯定是死路一条。她又轻手轻脚地把自己关在里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猫在窗户后面看到一个高大壮的星盗飞快走到她的监禁室门口的时候，米萨的眼泪都要飞出来了。
　　老天，对她善良一点吧。
　　来不及思考，“哐当”一脚，这位星盗就把门给踹开了。
　　米萨缩在墙角，不敢抬起头来。
　　星盗没再继续靠近，只是冲着门外喊，“这有一个，跑出来了”。
　　米萨以为她没有继续靠近的打算，偷偷一只眼去瞄，正看到她拿着金属检测屏往她身上扫，接着就一手抓向了她腰间的智脑。
　　“什么破烂玩意”，星盗说着点亮了智脑。
　　米萨的眼泪一直在往心里流，该死的这些赚快钱的狗星盗，这是她攒了多少钱才淘到的宝贝啊，她今天才饿着肚子交了它的服务费。
　　老古董也有老古董的好处，不输入密钥没法强制拆解它。那时的防盗系统很粗糙，只是会物理销毁。
　　米萨眼见着这星盗解开了她的密钥——智脑页面还停留在罗坎的大胸上——男人误事啊。
　　却听到面前的星盗说，
　　“你会修洗衣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