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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好朋友是控制狂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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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下班的时间,头顶的天空阴沉如铅。路人的脸仿佛罩着石灰面具一样,每个人都是模糊的,冰冷的。
顾念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杜越出事了,黄毛也莫名其妙摔进医院,其实他妈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个倒霉的人吧。
“顾念?”
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顾念愣了下,还没说话,身后的人就已经转到了他脸前来。
楚乌挑起一边眉毛,优越的眉骨上方落下了一缕光,刚好照亮了他的脸。
阴沉的天气里,他的眼睛却好像闪着光似的,带着微微的笑意,他问:
“你下班了?”
顾念从那种低沉的情绪里稍微回过了一点神,他点点头,迟疑道:
“你这是……”
楚乌很自若地走到了他身边,偏头笑道:“我也下班了,终于忙完了。”
他这张脸实在很适合笑,笑起来仿佛眼前都被照亮了。和他走在一起,顾念开始觉得周围又开始有人投来视线,好像站在了舞台聚光灯旁边,观众终于看到了他。
“……你生病了吗?”
楚乌忽然问他。
顾念回过神,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了有一段距离。
眼下他们走过一个转角,也许是因为大街上太吵,楚乌俯下身,吐息拂在顾念耳朵上,微微吹起了他盖住的头发。
“!”
那瞬间顾念直接四仰八叉地往后退,差点摔倒在了地上,还好楚乌拉住了他的小臂。
惊魂未定中,身后传来轿车尖锐的鸣笛声,还有路人讶异的目光,当然,还有眼前楚乌关切的视线。
“你没事吧?”
他握着顾念的手腕,他的手很宽大,手掌热而滚烫。隔着衣物,是和梦里一样的感觉。闷热的,湿润的,像沾了蒸汽一样的蛛网挣脱不开。
那种令他万分狼狈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顾念掩饰着自己的慌张,甩开了对方的手:“松开我。”
他扯回自己的手腕,揉了揉。
……如果换成他被这样对待,一定会生气的。
但楚乌却只是配合地松开了手,好像看着闹脾气的小孩一样,举起双手道歉:“对不起,我只是怕你出事。”
从楚乌视角看去,只见顾念闷闷地低下了头,原本不快的脸上却什么都没说,好像一腔怒火都包在了那薄薄的,绯白的面皮下。
顾念的头发很黑,细而软,黏在了额角上。
大概是因为他确实太过病态,所以这种隐秘的细节总是能让他如饮甘霖般满足。
“……没什么。”
顾念垂着头,放下了手,闷闷回答。
就算心情很差,就算觉得对方很冒犯,也不该冲对方撒气。
顾念心里有点后悔,但解释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踌躇着站在那,背上开始发热。
……又来了。
为什么不能说清楚呢?
为什么要这样呢?
说啊,说我只是心情有点不好,说我只是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
“……”
“所以,你好点了吗?”
雪松传入鼻尖,这是一种很冷淡的香味,几近于无。
顾念很喜欢百合的香气,馥郁馨香,而且是他所能接触到的,最便宜的花束。
在他高中毕业那年,也许是为了庆祝毕业,不知道谁在他桌上放了一束百合花,他没有找到来源,也许是每个人都有。
百合的花瓣粉白硕大舒展着,花蕊直挺,花粉黄黄的,他碰了一下,手指黄了好几天。
风一吹,就有如蜜水一样的香气。
而雪松香气则完全不同。它实在太淡了,那是掠过鼻尖,好像会被热气呵化一样的气味,令人战战兢兢,不敢呼吸。
顾念开始有点眩晕了,他想,他今天一定是没休息好,所以才会像有做梦的感觉。
楚乌的手放在他额头上,有点粗糙的茧子。掌心宽大,几乎把他的眼睛遮住了,像暗淡的天幕沉沉垂了下来。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深邃而幽暗,陷在眼窝里,让他想起了曾经看过的潭水。
“这几天你状态都不是很好,要注意身体。”
那低沉的,咬字准确而优雅的声音是在和他说话吗?
顾念勉强撑住了昏眩的神智,抬手握住了楚乌的手腕。
就和以往任何一次那样,楚乌从善如流地移开了自己的手,没有任何反抗。
那张脸暴露在光线下后,晦暗的神情也变得明晰起来。刚刚那令人心悸的感觉像是错觉,他正一脸担忧地望着顾念。
“……谢谢。”
手指被碰了下,顾念低下头,看到掌心旁边是楚乌的手,上面放着一颗粉红色的糖果。
“你是不是又有点低血糖了?”
“……”
那瞬间,令顾念觉得有点丢脸的是,一种强烈的酸涩再次涌上了眼眶,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几乎是费尽了全部力气,他才忍住了,勉强平静地接过那颗糖。
“谢谢。”
除了这句话,好像没有别的能说了。
楚乌只是注视着他,天光渐渐暗淡下去,眉骨下的眼睛好像两汪幽深的泉水,看不清神情。
但那想必也是个笑的样子,因为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熟悉的笑意。
“你只会说谢谢吗?只是一颗糖而已。”
“……”
糖在手心里渐渐发热,软软地融化开了,像一汪粘手的糖水。
那种熟悉的,浑身发热的感觉又来了,仿佛他是一个陷入了黏稠糖水的小虫子,无法飞出猪笼草深狭的口袋中。
最终,顾念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张了下嘴,最后朝楚乌笑了下。
楚乌似乎并没有看到,他只是挥了下手,然后说:“我家就在附近,走了。”
说着他就离开了,带着那聚光灯一样的感觉。路人们的目光渐渐不再投来,世界好像又重新恢复到了灰暗中。
——
也许他真的只是低血糖了,不是说身体会影响情绪吗?吃下那颗糖后,顾念真的觉得低落的心情好了许多。
甚至第二天上班时,他都还维持在这个不错的心情上。
只是一点小事而已,就像杜越说的,就算他不想社交,那也可以多接触实务进行锻炼。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楚乌居然直接来他们律所找他了。
“顾念?一起去吃个饭吧。”
就在前台处,楚乌若无旁人地看向了他,这样说着。
旁边还陪着以为是客户来办业务的前台,顾念还是第一次知道他居然收藏了上好的铁观音。听到楚乌和顾念说话,他原本准备倒茶的手就忽然顿住了。
但看起来楚乌并不甚在意他的铁观音,只是有点疑惑似的,又对着顾念“嗯?”了一声。
而被这样众目睽睽地看着,何况又楚乌的要求,他……确实无法拒绝。
顾念心里组织着措辞,表面看起来只是沉默了一下,但楚乌却好像得到了什么信号,吹了个口哨:
“OK,那走吧。”
顾念默了下,还是走了过去。
刚走过去,楚乌忽然伸手拉了下他,顾念身体一趔趄,差点摔跤。
他微微惊愕地抬起脸,却见楚乌心情很好似的对他笑了下:“你走太慢了。”
顾念完全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楚乌用这样拽着手腕的姿势扯到了律所门口。
有人想过来帮忙推开大门,但楚乌只是抬手挡了一下对方,脸上的笑淡了,礼貌道:“我自己来。”
只是这一点有所不同而已,但他周身的气质都很微妙的冷却了下来,像一块冰冷的黑曜石。
走出律所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同事们的声音。
“楚……不知道怎么和他认识的……”
“他到时候有案源……”
这些声音楚乌大概也听到了,但他看起来完全不在乎的样子,摁了电梯,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
出了门口他就松开了顾念,以至于顾念完全无法说什么,只好默默地站直,绞尽脑汁地没话找话。
“额,要、要去哪吃?”
楚乌转头看了他一眼,食指竖在唇上,微笑:“先保密。”
即便如顾念这样的人也不由得生起了点好奇心,难道是什么豪华餐厅吗?
……可是这样的话,他的穿着就有些不合适了吧?
顾念听说有些很好的餐厅会有着装要求,他又开始有点不安起来。
直到来了目的地面前,顾念看着眼前的餐厅,才明白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局限了一点。
“这、这里?!”
眼前的餐厅人来人往,也许某种意义上比豪华餐厅还难预约,装饰得非常可爱,有许多年轻女生和情侣来来往往。
楚乌脸上的笑容绚烂而不加遮掩,他左右看了一圈,也很满意似地点点头,对顾念说:“是的,怎么样?有意思吧?”
这边大概在举办什么热门IP的联名活动,门口那个招待人的玩偶看起来非常眼熟。
整个餐厅以粉色黄色白色为主,玩偶大大的头偏向他们看了一眼,吧唧吧唧地走了过来。
“客人们好呀,请问有预约吗~?”
连玩偶底下的声音也是非常可爱的女生声音,早在玩偶朝他们走来的那一刻顾念就有点想落荒而逃了,如果不是楚乌拉住了他,他大概会飞速窜离此地。
“好的~请跟我来~”
在看了楚乌手机上的信息后,玩偶穿着蓬蓬裙艰难地转身为他们领路。
进去之后一股甜香扑面而来,门口挂着的棉花糖风铃轻飘飘地落下来,顾念只来得及抬眼看了下,就下意识闭上了眼。
“请放心,我们的棉花糖砸不痛人的哦!”
路过的另一个带着兔子头套的服务生帮他拉住了风铃,甜甜地说。
……
拉着他手腕的手开始颤抖起来,顾念侧眼看过去,果然看到了正在憋笑的楚乌。
“哈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因为很想尝试一下这种餐厅,所以才想叫你陪我一起。”
他们两个男生坐在满餐厅年轻女生和情侣中间,实在分外显眼,偏偏订的位置还刚好在大厅中间。
坐在他对面的楚乌笑得非常爽朗,几乎有点不符合他往日的气质了,雪白的牙齿露了出来,引得不少女生回头看他。
但坐在他对面的顾念完全没心思欣赏他的笑容,坐在位置上,散发着淡淡的怨念,就那样盯着楚乌。
“不要生气了,唔,你还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面对他的目光,楚乌只是这样笑着说,实在非常令他想把菜单砸在那张脸上。
不管是粉红色的公主风小桌子,还是可爱的小椅子,随处可见的玩偶,还有许多年轻可爱的女性,都令他不由得浑身紧绷。
但多亏了楚乌一直在笑,几乎令顾念都没心情紧张了。
“真的有这么生气吗?其实这样体验一下还不错吧?”
在菜上来后,看着因为玩偶服务员浑身又开始僵硬的顾念,楚乌忽然这样冷不丁地说了句。
他握着小白兔勺子,品了口奶油蘑菇汤。
“我以前从来没有尝试过这些东西。”
也许是错觉吧,顾念竟然觉得他的神情有些落寞。也许只是因为楚乌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总是带着疏离和冷漠。
顾念望着他,鬼使神差般地,问了一句:“你以前……不喜欢这些东西吗?”
楚乌勾唇,那瞬间他看起来有点不太像平时在顾念眼前的那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气质,混杂着一点危险的感觉。
“不,我以前在国外读书,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说话的人,每天都很无聊,为了绩点只睡四五个小时。”
……真的是很无聊,很无聊的一段时光。
在他对面,顾念听得怔住了,好一会才说:“那一定很辛苦。”
出了餐厅后,顾念又有些拘谨了起来。
楚乌再次靠近了他,凑在对方耳边,轻笑:
“心情好点了吗?”
他的话实在很让人误解,以至于顾念又怔了好一会,甚至忘记躲开他。
良久,他侧过脸,细白的耳垂被头发软软扫着,他的声音也是那么模糊不清,像抖落的鳞粉。
就好像翩翩飞到了猎人手心里的蝴蝶,细长的触须颤抖着,翅膀扇动着。
“……好多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