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与世隔绝的孤岛 没有谁能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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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森努力回忆，然后笃定自顾自点头：“在遇见你俩前，我寻思时来运转，还准备拖块木头凿船跑呢。”
“你们算是我的贵人了，当然‘星之上将’女士也是，虽然我也上缴了应有的部分船费，但还是很感谢她愿意载我一程。”
沙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心里腹诽：我怎么觉得她要是知道你是个扫把星，给多少钱都只会把你丢下船……
“好了，厄运的事情你暂且不用担心。”他语气恢复平稳，“在神庙石壁上留下那幅长壁画的主人……我们在同一个序列。有我在，未来号不会发生太离奇的事情。”
安德森闻言，肩膀明显放松下来，也没多追问沙岚与壁画主人的关系。
下一刻，他搭在桌面的指尖悬在半空，抬眼，目光如箭矢般锋利：“从你过来的时间看，你应该没有向‘星之上将’女士阐述我现在的状态。这件事，你最好和早餐面包一起吞到肚子里。”
沙岚身体略微向前倾，声音故作老成地压低却清晰的毫无违和感：“听着，废墟之海是半神以下非凡者狂欢的猎场，而你是废墟海域的最强猎人……”
“普普通通英俊，半神之下最强。”安德森打断他，流畅接话。顺手撩起一侧金色短发，碧眼眨了眨，露出一抹标志性的自信笑容，“只是纠正一下，废墟海半神之下最强，谦虚、谦虚。”
沙岚喉咙里未尽的警告话语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纯粹的、高速运转的思维被强行掐断后的凝滞。
随即，那片空白迅速被一种深刻的无力感覆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非常缓慢地闭上了嘴。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抬起，又落下，定定地看着安德森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
“禁止对任何人提起我变小了，对外一句话都不要说，格尔曼会帮你圆场。”转而看向克莱恩。
坐在门框阴影中的克莱恩，在安德森说出“普普通通英俊”的瞬间，戴着黑色皮质、流淌暗金纹路手套的右手，便已极其自然地抬起虚握成拳，抵在了鼻梁与唇的上方，恰好挡住了下半张脸。这个动作流畅得像是在掩饰一个轻咳，或只是支撑下巴思考。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方才为了绷住表情，差点让右眼尾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此刻，他棕色的眼眸落在沙岚那写满无语的侧脸上，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除了一闪而过的、对某种生物多样性的纯粹认知。
“嗯。”
格尔曼淡淡应了一声，挺身离开斜倚的门框，带着安德森回到自己的舱房。
十分钟后，安德森推开房门，若有所悟地连连点头在后面格尔曼的无声督促下离开。
坐在窗边木桌前，沙岚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凝视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变浓，铅灰眼眸也因此染上舷窗外热烈的暖意。耳边是从未停下过的疯狂呓语祷告，稍不留神眼前便会回闪神弃之地雷电交加的黑暗光景，被霹雳乍亮的昏暗神殿，倒吊神像……
他趴在桌面，半张脸都埋进交叠臂弯，世界在他眼中倾斜颠倒，远处的海鸟只能看见模糊的外轮廓黑影，成群划过燃烧的夕阳，直到最后一丝余晖都被地平线吞没，那双眼也随之悄然阖上。
梦境链接现实，或许因为这片海域半神之下最强，“怪物”极具侵略性的精神风暴无意识引导着梦境改变。这双眼睛再睁开时，已赫然出现在天翻地覆改变的另一个地方。
通天高的书墙环绕成圆塔，建筑大多为极具对称感的直线条，四周饰有巨柱与浮雕，宏大而富有威严的秩序感。
“我的记忆太长久了……”
沙岚站在原地抬臂扶额，皱眉苦思着小幅度摇头，似乎在努力回想着这被废墟海独特力量具现出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克莱恩站在他身旁，仰头环视着周围仿佛无穷无尽的书海极具书籍与知识所带来的厚重压迫感。头顶是尖顶苍穹，半透明的墨蓝玻璃勾勒出夜空中的星象坐标。
书墙与书墙间放置着图书馆常见的长木桌，中间装饰着第四纪风格的玻璃罩抽绳桌灯。
克莱恩注意到墙面的书籍检索铜板是古赫密斯语，这需要极高的神秘学知识，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公立图书馆中……除非，这是某人的私藏。
“我、我想起来了……”沙岚忽然挣脱束缚般捂着额角猛地睁开眼睛，他面色复杂的扫视一圈，指尖拂过冰冷的古赫密斯语书脊，铅灰色的眼眸里沉淀这过于厚重的记忆，“这是老师……”
夹杂叹息的话语还未完全落地，周围的空气便泛起了水纹般的涟漪。
“伯特利·亚伯拉罕的私人藏书馆。”
周围景象开始流淌、变形。
一道稍矮的身影凝聚在沙岚眼前，抱着一摞高过头顶的典籍，摇摇晃晃。书脊后露出一只茫然的、极其罕见的纯白色眼睛，以及几缕不听话翘起的银色短发。
他跌跌撞撞地跟着前方那道欣长背影，像雏鸟般笨拙地追随着长者。
沙岚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前方穿着古典长袍的学者正巧停下脚步，及腰的墨色长发间穿插的几缕纯白如同黑夜中闪烁引航的璀璨星光。
学者回身，蔚蓝的眼眸在浓密如鸦羽般的睫毛阴影下静若深海，沉着又温和地包容着万物却总觉疏离，唯独在掠过身后那个小尾巴时，唇角才噙起一丝真实的、温软的笑意。
他微微弯下腰，伸手扶稳那摞快要倾倒的书。
“看路，加百列。”他的声音低沉悦耳，顺手将少年额前一缕汗湿的银发别到耳后。
两道虚影开始向前移动，穿梭于无尽的书墙长廊。时间在他们的步伐间被悄然压缩、拉长。
小不点怀里的书似乎变轻了，身量开始抽条，渐渐能与书堆上沿平齐。银发从后脑短短一揪，逐渐生长，变长。他不再需要那么费力地仰头，就能看清前方导师挺直的背影，以及对方束在脑后那枚深色丝绸蝴蝶结。
某一天，当他抱着书站在长廊的星光玻璃下，前方的学者转身，将一枚深色丝绸发带递到他手中。没有言语，只是示意。少年学着对方的样子，将已然垂至肩背的银发拢起，在脑后束紧，生涩地系成一个与导师如出一辙的蝴蝶结。
从那天起，相似的装饰就再也没变过。
少年长成了青年。
银白长发如流泻的月光垂至腰际，被同色丝绸妥帖束起，发尾的蝴蝶结一丝不苟，与前方那人墨发上优雅的深色结扣遥相呼应，成了血脉之外最醒目的烙印与归属。
他纯白的瞳孔依旧独一无二，却早已褪去茫然与懵懂，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全然的专注，深深烙在前方那永远领先半步的背影上。
那目光里盛着经年累月的眷恋孺慕，早已悄然发酵，酿成了更为私密、更为汹涌的情感，在他眼底无声地盘旋，浓烈得几乎要冲破那层克制的表象。
而前方，导师的背影在岁月中愈发沉稳宁静，步伐从容不迫，仿佛已成为这片星空中一个永恒的、引路的坐标。
他未曾回头，却似乎始终知晓身后那道目光的温度与重量。
景象至此，如被风吹散的沙画，缓缓淡去，只留下书架真实的冰冷触感。
沙岚搭在书脊上的指节下意识地蜷缩虚握，似乎想抓住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激烈的波澜与温度都已褪尽，将其压入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的平静之下。
“我们走。”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哑，短短几个字，像从干燥的喉骨间磨了出来。
说完，他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冰凉的书墙上，没有立刻移动。这个动作持续了两秒，也许三秒——一段足够用来完成一次深深的、无声的吸气，再将它缓缓地、完全控制地吐出的时间。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来，铅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克莱恩，仿佛刚才那段漫长的凝望与短暂的停顿都不曾存在。
只是他避开了一切可能产生对视的角度，侧脸线条在透过墨蓝玻璃的稀薄星光下，显得有些过于紧绷。
“我们走……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已然恢复成一贯的淡然，却仍在急促的尾音中暴露了一丝急于结束这个话题的意味。
沙岚率先迈开脚步，衬衫衣角划过空气，走向来时的阴影。
只有那垂在身侧、隐于袖中看似自然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相互轻捻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种早已不复存在的丝绸触感。
克莱恩在他身后停了几秒才跟上。刚才那一切，沙岚指尖蜷缩又松开的细微动作，以及那瞬间眸中激烈褪去、重归荒芜的全过程，他都尽收眼底。
“安德森呢？”他岔开话题，眸光锁定在前人背影上，眼底清明不见半点困惑。
“我把他排斥在梦境周围了，秘密太多，他最好不要进来，就不会有看到不该看到东西的风险。”
“过几天就是下一次二五仔聚会了，‘愚者’先生还想知道些什么第四纪秘辛？欢迎点菜，在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穿行在梦境迷雾间，沙岚照常说着俏皮话，眼神却从未落在实处。
“我抱着你走吧。”
不知什么时候，克莱恩已经走到他身旁，目光从上到下，看出来他在尽力压着步子走，好不在不经意间越过自己。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沙岚皱眉愠怒。
“有。”
克莱恩一把牵住他的手，原地蹲下，棕眸沉静而平缓的注视着他，未戴手套的指腹抚上脸颊，试图抚慰沙岚此刻的异常。
他很平静地开口，像陈述事实：
“你的心乱了。”
“我不知道‘门先生’和加百列有着怎样的过去，但在我看来，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只是沙岚。”
“可是随着记忆恢复，我可能会背板我，我不可能只作为沙岚存在……如果有一天，‘加百列’或者别的谁彻底醒来，就像当初的‘沙利叶’，立场敌对，认为你是个威胁……我怕我会亲手伤害你。到那时，‘沙岚’可能连阻止的念头都不会有！”
“我不在意，我只知道，现在你是沙岚…就足够了。”
被他握住的手很暖、很稳，像扣紧一个绝不会走火的扳机。
“你怎么这样……”沙岚眼前一阵湿润的模糊，眼底盏着泪花，察觉到什么，拼命用手抹去。
克莱恩张开怀抱，对方也毫不犹豫地扑了进去。
于是他顺势伸出手蹂躏了一番触感颇好的黑发，鼻腔挤出一声气音轻笑：
“我可什么都没看到，不过‘愚者’先生可要开始准备下次会议的材料了。”
“况且已经午夜了，梦境过半，你最好还是坐在我手臂上更方便巡视，不是么？”
“嗯……你、你要看什么哪段历史？”沙岚迅速收敛情绪，只看得见眼尾未散的红晕以及那袖口的星点水渍。
克莱恩单臂托举着沙岚，让少年能平视远方，少年的右手绕过他后颈，指尖无意般搭衬衫领口，左手则轻按他心口前的衣襟上。
“我现在回想起来的，大概从第二纪开始，到现在，都可以给你看……”
闻言，他抬起的脚步顿在半空一拳距离，有瞬间错觉般的凝滞。
“你知道这么多？”
“你对三千年还是没有实感吧……我大概从史前时代活到了春秋末战国初。”计算时间长度的理性似乎让沙岚稍稍回神，从懵懂状态中抽离，别过脸小声嘟囔：“都怪这个坏地方，害得我都真的变得像个小屁孩了……”
克莱恩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稳稳托着他、一步步向前走去，踏过由星光和历史幻影铺成的长廊。他们正在走向的，是比历史更遥远的、只属于此刻的梦境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