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旧情人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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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贝克兰德，圣塞缪尔教堂。
廊道与拱门的岔路口间，一位身穿漆黑长教袍的神职人员手持圣典，远远看见对面走来一道高挑人影。
对主教来说并不陌生，他是从小地方刚调任来首都的新晋“红手套”小队成员，抬手随意招呼：
“米切尔执事，又准备休息么？”
被名字绊住脚步，年轻男子有些茫然回首，动作慢半拍般，碧绿眼眸聚焦倒映熟悉面孔才回神，慵懒“嗯”了声。眼下带着挥之不去的疲倦，不似彻夜未眠的倦怠，那是一种近乎走神游思的阴郁。
他穿着件石墨色的风衣，布料是哑光的，带着磨砂的质感。领子翻出深红的内里，边缘绣着暗纹，不细看看不见。白衬衫最上两颗扣子空着，衣领被拉出一道固定的斜痕。
腰带很宽，皮质的，斜斜束在腰际。银扣雕着繁复的花，像个小画框。马裤和靴子都是黯淡的颜色，裹着小腿。风偶尔吹动他肩上半长的黑发，微卷的发尾扫在深红的领子上。
他站在那，再鲜艳的颜色，都像蒙着层薄灰。
“比起几位同事，您算是热衷睡觉的怪咖了哈哈。”主教试图活络气氛、振奋精神，调侃道，“他们都说你是不是选错途径了，这可不像是一位‘不眠者’呀！”
然而他只是应付般干笑几声，完全没有感情，对这调侃也不反驳，仿佛单纯附和，“嗯，可能还是有些不适应。”
脚步却不曾停下一瞬，眨眼间已经走到昏暗的廊道尽头，主教见他丝毫没有停留搭话绊住脚步的意思，也不自找没趣强留，摇摇头叹息一声，拖着长及脚踝的纯黑教袍渐渐也走远了。
伦纳德·米切尔，档案里来自廷根市值夜者小队，在短短一年时间里连续晋升两个序列，内部举荐下进入贝克兰德“红手套”小队。看起来，也是个怪家伙啊……
阖上房间门，他斜斜依靠在门板上，扭头沉默地注视着被褥凌乱的床榻。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暗色调的房间里，只有一点微弱的煤油灯火苗摇曳扑闪，映照唯一灼目的鲜红手套。
煤油灯静静燃烧，灯芯在焰心花园喷泉般慢慢分叉，发出“噼啪”的细微声音。
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身体被柔软的被单包裹，像整个人都塌陷在一床棉花里，被揉在水里，随着风浪颠簸起伏。乘一扁小舟，越过潜意识海洋，前往那梦中地。
他又梦到了廷根。
黑荆棘安保公司，下午阳光斜照的办公室。白金色的光斑边缘泛着一圈淡黄，穿过二层的凸肚窗，斜斜打在墙面。
他像幽灵一样，能清晰地“看见”自己一如既往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能看见沙利叶坐在办公桌前，侧脸被柔和的光线勾勒，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神色宁静。他偶尔会停下笔，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止血膏用得怎么样？这次我新加入了南大陆特有的莎草，不知道效果会不会更好……”
伦纳德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插科打诨，没有风流慵懒，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这一刻刻进骨髓里的专注，他怕任何声响都会打碎这个幻影。
沙利叶似乎察觉到他长久的注视，笔尖微顿，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怎么突然不说话？”
梦境中的自己，或者说，潜意识的他忽然感到一阵细微的、受宠若惊般的悸动，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打破这一刻，只含糊地、带着笑意低语：“没什么……就这样看着就好。”
阳光、灰尘、墨水气味、笔尖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曾经习以为常的枯燥生活，现在却成了极致的宁静与美好，让人不舍得眨眼，生怕只是分心一瞬就要从指尖溜走。
“你今天……有点奇怪？”沙利叶开口，声音带着些许犹豫。
话音刚落，他手中钢笔流出的墨水骤然变得猩红浓稠——不，那根本不是墨水，而是真正温热的血液，正从他指缝顺着笔杆不断淌下，滴在报告纸上洇开大团污渍。
但沙利叶本人似乎毫无察觉，十分专心的继续写着，甚至唇角下撇嘟囔道：“你过来，让我看看伤口愈合得怎么样了？”
伦纳德忽略那记忆中根本不存在的伤口，蹙眉试图走近一步，想看清沙利叶笔下写的到底是什么。
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
“咔嚓。”
仿佛玻璃碎裂的轻响。沙利叶身后的阳光、身前的书桌，整个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场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捏碎！
剧烈的失重感，不断下坠着，像一个被打开的盒中世界，所有造物置景都破碎坠落！
然后，猩红得令人作呕的月光一点点从头顶渗透下来，照亮周遭——是佐特兰街36号曾经用灰泥粉刷的底层围墙碎块，是凸肚窗环绕链接的弓型装饰残片……是邪神降临仪式的现场。
一幕幕记忆最深处的画面迅速拼接重演，队长奋力掏出那肋骨下、炙热跳动的心脏，脸上义无反顾的决绝，毫不犹豫捏爆的动作在他眼中慢动作般一帧帧转动，随后一瞬间，纯净的光芒圆球状迅速扩散，辐照整个地下废墟！
他趴在地面，被梅高欧丝冲击重伤得难以挪动分毫，哪怕重复这个几百几千次，他都只能匍匐在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沙利叶屈膝半跪在地，紧握的拳头佝偻成爪，刺入胸膛，撕扯着血肉之躯里纠葛难分的“深红学者”特性。一轮血月圆球挣扎着从他的胸腔里孵出，外表覆满扭曲的血管光斑。
他最后决绝地扭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眼眸被疯狂的猩红吞没，但那瞳孔深处最后一点眷恋不舍却浓稠得仿佛要顺着瞳仁孔洞径直流出。顺着躯体流淌，在地面蜿蜒出一道道静谧的血浆，逐渐延申到自己撑在地面的肘关节、膝间。
意识被囚禁在躯体中，躯体被绞索在现实里，他无法抵抗无法挪动，哪怕灵魂嘶吼得多么凄厉悲痛，奇迹不会发生。他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沙利叶献祭自我揪出背后的因斯·赞格威尔，他踉跄狂奔过去，紧紧接住沙利叶倒下的身体，温度一点点从指尖逸散、剥离。
然而就在沙利叶即将彻底化为飞雪的最后一瞬，他的脸没有像往常一样模糊或维持原样，而是清晰无比地、缓慢地转变成了另一张脸——华生医生那张在丰收教堂惊鸿一瞥的、冷峻而陌生的侧脸！
他用那双雾蓝色、毫无感情的眸子，静静地“看”了伦纳德一眼。同时，沙利叶那句最后的遗言，声音也诡异地重叠上了一个陌生、冰冷、非人的音色：
“好冷啊……”
伦纳德在极致的惊骇、混乱与窒息感中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如擂鼓，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息，掌心残留的不再是空虚，而是冰冷的、仿佛触摸过金属或水晶的异样触感。
“华生…医生…？”
脑海中又重现当初丰收教堂的一幕，那人狡黠的笑，熟悉又陌生的气质。
那个只见过一面、气质迥异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场最深的噩梦里？而且…那种冰冷的感觉…和沙利叶……又有什么联系？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平复着呼吸，碧绿的眼眸空洞地望着虚空。抬起手，看着自己戴着红手套的掌心。
不止是掌心残留着冰冷的异样触感。就在他惊醒前的最后一瞬，在“沙利叶”与“华生”面孔重叠的噩梦里，他似乎在爆发的光芒边缘，瞥见了一些极其纤细、闪烁着银光的丝线，它们一闪而逝，仿佛只是幻觉。
他无意识地、用力地反复握紧又松开戴着红手套的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想驱散那冰冷的触感。
“老头……”伦纳德在心里低声呼唤，“我刚才……好像看到了……线？”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沉默了片刻，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忘记它。那不是你现在该‘看’的东西。睡觉。”
最后，他颓然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但再也无法入睡。与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这梦境是他的诅咒，也是他唯一的圣地。
因为只有在梦里，那张脸才是清晰的。
……
远在海上的奥拉维岛，梦境坍缩回溯再建。
漆黑尖塔内部，只有一束冰冷的光线，宛若舞台聚光灯般从塔尖垂直打下，克莱恩独自一人站在黑与白的交界线上。
“喂？”
视线来回转动间，一位身着绀青色及膝礼服外套，膝上短裤，膝下吊带短筒袜的男孩忽然出现在高塔光圈中央。他一手捻着下巴，小声嘀咕：“我应该没叫错人啊……”四五岁小孩的外表下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拘谨，甚至带点刻意的、不自然的生疏。
“您是，”克莱恩谨慎探问，总是用眼神不着边际地观察着高塔灯光中心的小男孩，“威尔……先生？”
“叫我威尔就好。更何况，我看起来有这么老吗！？”威尔两手一叉，抵在腰间，嘟囔，“我还只是个四岁的孩子呢，再过三个月我都要出生了呢。”
克莱恩心里感叹：这还真是逆生长啊……表面保持礼貌的专注倾听状，“您是因为看到了我传递的消息而来？”
“是，”威尔一打响指，高塔空间内瞬间凭空变出了两把铁艺椅子，他拉开其中一张，低头撑着凳面边缘踮脚一跳坐了上去，“也不全是。”
“坐吧，这件事需要点时间，站着好累啊。”威尔抬眼，示意克莱恩坐下，他两手抱臂，小腿悬空来回晃荡，像是回想什么，缓缓说道，“从乌洛琉斯那条蠢蛇追我开始确实已经过去了很久，学派本身就由两个不同序列的实力组成，我一直都有意限制他们，让对原始月亮的信仰只停留在图腾表象上。”
“或许你已经知道，原始月亮很危险，就像‘母亲’。”
克莱恩沉默地点了两下下巴。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有分寸，离开我，议员里还有几个老家伙能稳局面，暂时还不至于到要原地解散的程度。”威尔说着用小指开始一下下缠绕他那金黄色的、羊毛般的短卷发，随后他状似随意提起，“说到另一件事……”
“一桩委托将会找上你，一连得罪了‘疾病中将’与‘血之上将’、最近声名鹊起的疯狂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威尔唇角含笑，眼中灵光乍现，“接受它吧，这不仅会给你带来一笔客观的收入……还会…收获一点幸运。”
克莱恩专注听着威尔的话语，眉心及不可察微微耸动，顿时脑海中思绪飞转。哪怕这画面看起来滑稽感十足，像是一脸冷峻严肃的大人在听小孩讲述早教课内容。
事实上，这桩委托已经找上他了。价值一千磅外加一件额外的、指定功能的非凡物品，由胖药师发布的委托。这位胖药师不是别人，正是在贝克兰德下水道种菜、豢养会说话猫头鹰的那位。他的老师就是罗伊·金，来自生命学派的“药师”，他并不出自正统“药师”途径，大地母神教会，而是生命学派发展的野生非凡者。
胖药师手中有一件罗伊·金失踪前嘱托运送的非凡物品，要交付给奥拉维岛的港口敲钟人，卡诺。胖药师希望借此从卡诺口中得到老师的信息，而他要做的就是去拜亚姆护送他，回到这里。
虽然拜亚姆距离这里并不远，但他总有一种，距离目的地走过头或在岔路口选错方向从无功而返的既视感。仿佛有什么地方出错了，而他现在正在修正这个错误。
“虽然你身上现在就有不少祝福，但谁又会嫌弃自己太幸运呢？”威尔坐在椅子上，以手圈筒，比作放大镜样式从中观察克莱恩，似乎真的能从中看到什么别人看不到的特殊之处，“说实话，先前我以为只有我在你身上押注……”他说着，话语忽然出现明显的停顿，犹豫几秒，接道：
“可实际上，你还是很受欢迎嘛。嗯……至少那家伙很欣赏你。”威尔说完还不等克莱恩细思其中含义，便从椅上一跃而下，拍拍手转身就要走入隐没高塔边缘的黑暗中，“再见了，四岁的小孩可不能和你说这么多深奥的话题，这可不是我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明白的事情。”
他最后抬手挥了两下，像是告别，随着身形彻底消失在黑暗中，一道声音远远飘过来，“那件非凡物品，最好不要打开它，它是唯一的，也是活的。”
高塔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彻底分崩离析。
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威尔最后的话语，“唯一的”…“活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就连现实中卷被入眠的克莱恩眉毛都紧紧挤成一团——因为，胖药师在交付委托，将非凡物品给他查看的时候就因为手抖让里面的东西从戒指盒里滚了出来！
那东西就这样从两人手指中间的缝隙径直掉到了地上，弹出两个弧度后又在地面翻滚了几圈，静止时，四个圆形红点朝上。胖药师嘴上抱歉，揉了揉脑袋扭头就要去捡，但事情诡异的点就在于，等到胖药师真正弯腰去捞时，骰子的点数又变化了，错觉般成了六个红点。
“奇怪……刚才看怎么记得是四点呢……”
“它，是活的？”格尔曼一脸严肃，盯着骰子。
“呃……老师，好像？有说过……吗？”
他还甚至还记得两人当时面面相觑的呆滞气氛……
如果这是“活着”的“唯一性”……他甚至已经不敢去推测想象这一“美好”的画面。
沙岚曾经在塔罗会上免费支教过：“‘怪物’的唯一性，目前在生命学派那条蛇手里呢，不然乌洛琉斯也不会紧咬着他不放。”
那调侃的嬉笑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但一个个念头晴天霹雳般骤现。沙岚前脚刚走，生命学派的委托就找上门来了，甚至胖药师最开始接触到的就是沙岚。后续的一切……这是非凡聚合定律的结果！
克莱恩猛地意识到，生命学派议长、威尔他或许在利用这次护送，巧妙地安排“概率之骰”与沙岚的势力范围或关注点擦肩而过！这是两位命运途径高位存在之间无声的博弈与制衡！
沙岚当初在廷根通过沙利叶的“凝视”和可能的干预，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愚者”或他本身，也可能是在与当时躲避乌洛琉斯而藏到贝克兰德的威尔进行某种层面的争夺或牵制！
在这一刻，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划过脑海——
如果威尔和沙岚本质上是竞争者，甚至可能是敌人…那么未来，作为与两者都有所关联的“愚者”和克莱恩·莫雷蒂，他很可能被迫要做出选择。
克莱恩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赶紧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些渎神的恐怖想法甩出去。
我在瞎想什么……一个序列六，连半神都还不是，就操心天使打架？这比替罗塞尔大帝操心他的专利税还要离谱。
下去，变强，向因斯·赞格威尔复仇……这些才是我现在该考虑的事情。
他压下不安，催眠般对自己絮絮叨叨重复：
那种需要我选择的一天，怎么可能到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