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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旧人情未了 ...

  •   长夜漫漫却也总有黎明见晓时分。

      一点耀目的白金色跃出海平线,在镜面般澄澈的天空上驱散阴沉的夜,海鸟鸣叫,一切都变得轻快明媚起来。

      药师的特效药剂名不虚传,亮白的光线穿过帘幕缝隙斜斜打在被面,克莱恩推开厚重被褥起身,视野一扫先前的朦胧模糊,像是故障的摄像镜头终于能够聚焦一点。他将手掌举到眼前,掌纹清晰可见,他又试着虚握两下,仿佛操偶师找回了他的记忆,筋脉像吊起的丝线蛛网,除了病菌节节败退中在肌肉和骨髓里留下的酸痛痕迹,一切恢复如初。

      只是房间空荡荡的,那张高脚软边黄圆凳上,一个人都没有。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的、混杂墨水与药草的苦涩,他的气息。混在清晨微凉的潮湿里,难以分辨,仿佛只要用力区分,就会从鼻尖底下溜走,或是被鼻息彻底吹散了。

      然而就在他感到些许无可名状的落寞或空虚时,起居室的房门悄然推开,海风锈蚀的金属合页发出长而聒噪的尖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夺去两人的注意力。

      沙岚挤眉弄眼地耸肩,等到门板抵上背后靠脚,才搞怪般睁开一只眼睛。目光相触,他看见那双棕色的眼眸里闪过太多情绪,意外、惊讶、喜悦,毫不掩饰的直白。

      克莱恩唇瓣蠕动几下,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你没走……”

      “嗯,想了想,还是和你说一下,比较好。”沙岚坐在床边,低头留意有没有压到他,垂眸嘟囔,面色报赧,“不告而别,似乎不太礼貌。”

      “我以为你从来不讲礼貌的。”克莱恩握拳抵唇,从喉咙里挤出几声轻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这很好。”

      “嗯。”沙岚似是而非应答一声,随着晨光渐渐爬上玻璃窗沿,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起居室里的气氛是一种轻得可以让羽毛在空气里打好几个滚,但终究会落在苔藓般绵密厚重的丝绒地毯上的凝滞。

      “是…阿兹克先生的事情吗?”话一出口,克莱恩就后悔了,他知道他没有任何立场去问,但还是无法控制将这在他心里回响无数次的问题,让其从唇边舌尖流泻出来。

      沙岚正背身在桌台前收拾着简单的行李,动作微不可查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很轻的“嗯”了一声。

      这声音像一小块石子,沉入了两人距离不近不远的沉默里。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这反而让克莱恩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在他漫长的生命里,有些关系、有些重量,从来不是他能揣度撼动的。

      至少,现在还不行。

      沙岚离开后不久的当天,也就是周一下午三点,塔罗会正常召开,所幸这病症痊愈的及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青铜长桌左侧的那个位置,依旧只能瞥见坚硬冰冷的青铜凳面。

      他还是没有响应深红星辰的召唤,或许现在正处于灵界深处的某个角落,又或者在这片海洋、这个世界,或者像那位“门先生”,已经不处于这颗星球上了。

      灰雾弥漫萦绕巨型青铜宫殿的罗马廷柱,废墟在这灰暗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偶尔透出一角佝偻腐朽褴褛的风蚀边缘切面。

      “月亮”埃姆林·怀特扭头看向长桌末尾的“世界”,懒洋洋开口:“你上次提出的求购一双强攻型的便携非凡物品,正巧有人在出售,是一双手套……”

      操纵“世界”的克莱恩顿时眼中放光!这么巧?“蠕动的饥饿”也是手套类非凡物品,如果价格合适,副作用可接受,岂不是可以一手一只,“蠕动的饥饿”可以炼化成一只……

      “……名字是‘火种’,售价7000镑。”

      就在他想入非非,似乎已经看见自己实力又提升一大截的画面时时,他听清了埃姆林接下来的话,眼尾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似乎听见了钱包的哀嚎声,还有未来几个月肚子干瘪的咕咕哀鸣。

      “世界”一身阴沉的浊色罩面长袍,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了。”

      “‘愚者’先生,我申请单独交流。”“世界”抬头,眼神却十分恭敬的保持在一个只看得见长桌主位边缘的角度。

      “可以。”高踞主位的“愚者”两手交叠,抵在胸前,姿态优雅,唇角微翘,欣然应允。

      忙完这一套一人分饰两角,却一套工资都没有的流程活动后,克莱恩才利用全黑之眼切换回“世界”视角,心里抹了把虚汗。

      他要是来开会了,估计又会在桌底下偷笑吧。他无奈地想,旋即收敛心神。“秘偶大师”的魔药已经收集的差不多,只等“无面人”消化完毕,找到美人鱼……相比不久后他就可以游刃有余地操纵多个人偶角色了吧。

      灰雾隔绝其他人的视线声音探知,仿佛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桌子上交流。

      现在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些,还要演的尽量自然不像是人机对话,还是很考研速度和反应力的,心里抹了把虚汗,稍稍平复微乱的呼吸,克莱恩才正式开口,模仿“世界”一贯的低沉音色:

      “‘火种’手套的具体能力,负面作用。”

      埃姆林坐在“世界”对面,也被他这严肃简洁的作风带得有些不自在的紧张,他暗暗咽了一下口水,开始回忆在贝克兰德非凡者集会上出售的那位卖家:

      光线不足的临时帐篷房里,只有他没穿为参与者提供身份掩护的斗篷。但他戴了面具,倒是能通过眼睛孔洞看出他的虹膜颜色是类似宝石的碧绿色,黑色长风衣里衬衫领口没扣上响亮大敞着,应该是个个性鲜明不拘小节的家伙。

      他把双脚交叠靠在桌沿,非凡者聚会向来有很多怪家伙参加,比起来这也不算什么特别的。身体微微后倾,靠着椅背,捻着下巴,看得出他有在收敛甚至拘谨,但大概难以抵挡本性里的不羁慵懒:

      “副作用主要是,携带者容易随即落下一些物件,简单来说,戴上它就容易丢东西。”

      克莱恩默不作声听着埃姆林的描述,脑海中不自觉勾勒出卖家的侧写画像。只是这人的信息随着描述越发熟稔清晰,乃至熟悉……虽然只是三言两语的描述,但这强烈的个人风格呼之欲出,他还记得先前在丰收教堂就差点迎面撞上。

      不会真的是你吧,诗人同学……

      “我知道了,你可以向他提出交易申请,这件非凡物品我很满意。”克莱恩深沉思索片刻,符合“世界”的人设,忽然无厘头想到,苦笑,熟人能不能打个九五折啊……“作为中间人,我将从中抽取10%费用作为报酬支付给你。”

      对坐的埃姆林听到这消息,隔着一层灰雾阻挡,克莱恩似乎都能“看见”他那喜出望外的模样。顿时是“世界”也不害怕了,动作也不拘谨了,语气都热切殷勤了许多。

      他心里腹诽:好想只付0.5个点,但这不符合冷酷疯狂冒险家的人设……我恨人设……

      阻隔音画的灰雾迅速褪去,会议继续进行。

      “隐者”嘉德丽雅金片下深邃的紫色眼眸闪过一点惊异亮光,在“窥秘之眼”下,只是短短一周时间,塔罗会竟然已经有三人晋升了!

      “月亮”、“倒吊人”、“太阳”,他们散发的气息有了质的变化,虽然还处于低序列区间,但这样的速度,除了那几个从古老纪元流传下来的神秘组织,怕是也没几个非凡组织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不,“愚者”先生也是那个年代的古神,这样也不算奇怪。

      嘉德丽雅想着,心中敬意与忐忑又多了几分,她现在正处在这样的一个非凡组织里,想到那封已经邮寄出去的信件内容……不可泄露塔罗会的任何……她搭在膝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长袍衣摆。

      “‘隐者’女士。”

      一道清澈稚嫩的童声将嘉德丽雅从思绪中扯出,眼睫以一种近乎错觉的速度慌乱一颤,回到一贯的镇静自若中,嘉德丽雅扭头四视,却没找到这声音的主人。

      她凌厉不失秀气的眉毛轻蹙:10-12岁左右孩童的声音?

      但在场所有人,灰雾罩面都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一副根本没听见或习以为常的模样,她的眼睛没有读到哪怕一丝的意外情绪。

      “你听到的是我的声音,要务在身,我不便出席这次的塔罗聚会。”语气成熟,音色却稚嫩的话语再次出现,嘉德丽雅终于发觉声音的源头——“命运之轮”。

      他的青铜长椅上虽空无一物,却在声音发出时有一点深红星辰随之闪烁,无言相对时便看不见任何,只是空气与灰雾。

      “只能委托‘愚者’先生,以这种状态申请与你单独交谈。”

      与我单独交谈?

      嘉德丽雅按下诧异不表,思绪非转想过无数个可能与推测,声音与记忆中无数人物画像对比,但无一吻合。她确实不曾结交或结仇过任何这样的家伙,但、就上次回忆来看,这似乎是个厉害人物,在“愚者”先生注视下,他是祂的眷者,想必不会出什么差错……

      青铜宫殿角落盘踞的灰雾又迅速抽丝聚拢,分割长桌,克莱恩这个主持人“愚者”先生作为中间商平台,正下意识要旁听,却发现与以往都不同的是——他狠狠撞在了宛若实体的灰雾墙上。

      一阵脑袋发懵,他又尝试暗暗驱动灰雾力量,但似乎唯独只有这一处的一小块灰雾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沙岚他对灰雾力量的侵蚀,不、或者说掌控又多了些啊……

      懊恼摇头,不给听就不给听吧,突然用深红星辰传讯说要来开会,他还有点儿开心呢。有什么悄悄话是他这个“愚者”先生不能听的?

      这么想着,克莱恩环胸抱臂,翘着腿摆出那一贯的“愚者”姿态,灰雾下的表情却不是那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温雅,他扁扁嘴,偏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了一下。

      沙岚似乎没有与“隐者”长篇大论的打算,只草草说了几句,便自动散去了灰雾阻隔,那一点闪烁的深红星辰也随之噗得熄灭。

      灰雾散去后,又是好几道探寻视线集中在“隐者”身上,其中也包含了来自“世界”的微末存在感。但强如“星之上将”,虽没有“观众”那种完全阉割藏匿情绪的能力,长久的海盗生涯让她对自身的掌控能力也达到了一种近乎变态的程度。除去一点“了然”外,谁都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随着最后一声向愚者问候的结束话音落下,本周的塔罗例会结束。撇去“世界”虚影,克莱恩伸手撑了个懒腰转椅起身,走向青铜椅背后的灰雾杂物堆。

      搬出先前为了追踪“血之上将”委托“魔术师”采购的无线电收报打字机,也就是本体还在风暴之主教会,通过灵界横跨大洋附体联系的“阿罗德斯”,将它放在桌面,克莱恩有些问题需要免费百科全书解答一下。

      他拧眉思索几秒,屈指敲了敲打字机旁的青铜桌面:“出售‘火种’手套的是我曾经在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同事,伦纳德·米切尔吗?”

      打字机无人自动,金属键帽上下弹动,内部机械结构发出清脆有力的“嗒嗒”声。

      “是的。”打字机上方纸页浮现发光字迹,随即换挡第二行迅速闪出一段,“您忠实的谦卑的仆人向您问好,伟大的主人,您现在感觉好吗?”

      “好。”克莱恩想起这是使用阿罗德斯必要的一些条件,随口应付。

      原来真的是那家伙,听埃姆林描述的时候其实就隐约猜到了,这么自恋的家伙,整个鲁恩怕是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吧……想起曾经,他摇了摇头,鼻腔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短短的气音。唇角跟着微微一牵,又迅速恢复如常。

      他接着问:“沙岚最近一次离开是否为了应对某个与‘概率’或‘命运’相关的重大威胁或契约?”

      这次阿罗德斯没有直接用文字回答,而是像第一滴入冥想盆的墨汁,在纸面晕开一层淡薄的浅灰色痕迹,这是一个类似偷窥、路边杂草般的低位视角。

      他看见了一个身穿黑风衣、手提行李箱奔赴码头的纤长背影,黑色长发在风中吹拂,铅灰色眼眸回首间一瞬而逝,蒸汽客轮鸣笛煤烟燃烧;

      画面迅速闪动,再是一辆缀满星星吊坠玩具的婴儿车,在一处花园地面上由女仆推着前后滑动;画面忽而旋转天翻地覆来到一处岛屿之巅的钟塔,青铜巨钟在敲击下发出厚重的回响;

      视角忽而腾空,来到接近大气层边缘的高空,他看见一条水银色的小蛇在漆黑高塔之巅缠绕着一枚不断旋转、点数不断变幻的骰子,小蛇抬头看向远方,而骰子则滚动掷向了一个模糊的南大陆轮廓。

      画面到此结束,他将目光投向已经息屏黯淡的无线电报接收机,阿罗德斯则早有预料为自己辩解般在纸面亮出一个被捂嘴的颜文字表情包:X﹏X

      它用近乎哀求的语气稀稀拉拉蹦出一长串字符:“伟大的主人,您或许可以不再深究画面里直接相关的具体存在?因为那涉及的存在位格太高,直接提及会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

      “可以。”克莱恩点头。

      他捕捉到最后一幕的钟楼屋檐上矗立的风向标,那图案,怎么这么眼熟……码头不难理解,沙岚大概从那个码头离开。这是奥维拉岛的钟楼!同一个地方的两次指示?最后的画面,沙岚是去处理与阿兹克先生相关的事情,所以去了南大陆?

      “命运”、“概率”……克莱恩咀嚼着这些词语,忽然想到了非凡特性聚合定律!

      被他忽视的关键,沙岚作为命运途径的序列一,本身对该序列的非凡聚合里就非常强大才对,像一块强力磁铁不停吸附方圆百里的小铁屑。

      疾病痊愈后,经过他的占卜,药师的老师罗伊·金失踪与生命学派有关。

      生命学派内部现在陷入分裂混乱,然而这一切的原因又来自于生命学派议长失踪,群龙无首,无法限制学派里的原始月亮信徒,被玫瑰学派的纵欲派引导破坏。

      生命学派的议长是一条序列一的水银之蛇,不是沙岚,不是乌洛琉斯……那就只有一条蛇了。

      想到这里,克莱恩一秒钟都没耽搁的从灰雾杂物堆里掏出那只千纸鹤,展开抚平,用铅笔在上面小心翼翼,一字一句写道:

      “你家炸了。”

      写完后,他久违的整理一番杂物堆,拍拍手离开了灰雾,回到现实。

      忙率中,天色沉落,夜幕降临。

      躺在床上,克莱恩回想今天的收获,塔罗会已经有三位成员都晋升,而他也收集到了“秘偶大师”的完整魔药材料,只待“无面人”消化完毕,就可以正式前往那距离仅一步之遥的美人鱼礁石群。

      带着对未来的规划,变强的美好愿景,以及或许可以在梦里尝尝贝克兰德的正宗迪西馅饼,沉沉进入梦乡。入睡前,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清晨醒来时,握住又被轻轻抽走的那一丝微凉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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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沙岚和阿蒙、阿兹克、伯特利的三篇单人支线详细剧情请移步至《在诡秘里混吃等死》~ 这边还会继续跟着小克的脚步连载,新开可以当前传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