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隐者” ...
-
现在，这里，让人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天空还是大海。
黑灰色的浑浊天空巨墙般沉沉盖压而下，紧贴着桅杆顶的瞭望台。一片刺目的苍白在头顶陡然炸开，映亮了“未来号”甲板上一张张煞白的面孔。雷光在每个水手因震惊而极具收缩的瞳孔里迅速跳跃，烙下转瞬即逝的恐怖倒影。
暴雨无休止一波波横扫，密集地砸在甲板发出连续爆鸣。狂风几乎让雨水平行擦掠过未来号表面，抽打在船员身上，湿透的衣物紧紧胶着皮肤，勾勒出每一丝发力紧绷的肌肉线条。
云层深处，那苍白的电光再度隐现、翻滚，无声地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让人不得不相信，要是被这样厉害的家伙劈中，未来号一定会立刻解体成为一堆漂浮海面的船体碎片。
“开启‘未来号’仪式魔法！”
一道冷静又稳定的声音迅速穿透风雨的喧嚣，清晰地响彻整艘船只。这并非单纯的吼叫指令，而是蕴含着一丝灵性的力量，如同在混乱的灵界中投下了一枚锚点。
“是！船长！”
黑色长发被雨水浇透凌乱地黏在脸颊与脖颈上，额角因竭力而青筋微显。她双臂稳健地把控着船舵，胸膛起伏呼吸节奏微乱，深紫色的眼睛却在暴风雨中亮的惊人。黑色神秘长袍下肌肉紧绷，微微发颤，但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将庞大知识转化为现实力量的、压抑的兴奋！
随着甲板、舱壁、桅杆各处的神秘抽象符号递次亮起光芒，整体交叠成一个巨大的仪式魔法，一道紫色的保护罩自船底龙骨开始对称迅速合拢。
紧接着在保持航向的同时，她的目光如鹰隼般快速扫过帆面、海浪与云层，大脑如同最精密的机器，高速处理着所有变量。
“艏顶风——松主帆索两扣！保持顶风30°！”
“收上帆！下高帆！副帆卷扎！”
“关闭所有舱口——压水阀检查！泵手就位！”
她的命令一道接一道，精准得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仪式魔法参数。甲板踩踏木板的噔噔脚步声、收帆声、应答声与风暴的咆哮混作一团，却又在一种奇异的秩序中高效运转。
“左舷安全索全线拉通——所有人挂钩！未经我许可不得解钩！”
“舵房左舵10点，随浪转向，避开浪峰横压！”
“风暴十分钟后最烈——各舱回报损伤！准备第二缩帆！”
“是！船长！”
就在此时，又一次剧烈的颠簸，她腰侧悬挂用于占卜导航的的黄铜星象仪忽然脱钩，翻滚着向船舷滑去。
也正是在这一刹那——
一点深红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在仪器中骤然亮起！
……
周一下午三点，塔罗会准时召开。
“下午好！‘愚者’先生！”
“正义”奥黛丽依旧率先问好，唇角噙着一抹习惯的优雅微笑，双手交叠搭在腰前，视线似不经意扫过一圈，自然收回。
然而回转不到半秒，不等她心里暗喜这周成员终于到齐，忽而一顿，又迅速回头确认般瞥了眼，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陌生身影。
“魔术师”小姐身边……有人？
思考在几秒内发生，问好继续着，不过这次，她采用了塔罗会的入会顺序而非塔罗牌的大阿卡纳位次。
同时也间接向新成员介绍了塔罗会成员，克莱恩察觉这点不禁暗暗赞叹，“正义”小姐的巧思以及对人心的洞察，成长速度真快啊。
“下午好，‘倒吊人’先生！”
‘倒吊人’阿尔杰微微颔首，目光蜻蜓点水般短促地瞥了眼新成员。握着青铜长椅扶手的粗粝手掌微微蜷缩，表面仍旧沉着回应：“下午好，‘正义’小姐。”
问候声依次响起，当轮到“命运之轮”席位时，那里只有一片深红的寂静。
奥黛丽当即明白，“命运之轮”先生依旧忙于“愚者”先生的任务不便出席。问候继续，直到最后一位，她若有似无的故意停顿一下，话语悬而未决，视线则穿过身侧的“魔术师”落在新成员身上。
察觉到对方的询问意图，嘉德丽雅淡然开口：“‘隐者’。”
看似表面什么都没发生，实则她已然用镜片下眼角余光悄然观察过桌上所有人。
愚者先生为成员隐去的是具体的面容信息，但依旧可以透过那层浅薄的灰棕色分辨一些鲜明的颜色。
比如“正义”拥有一头明亮的金发，一双格外澄澈的绿眸，耳边缀着的宝石出自大师之手，不是市面流通的款式材质，结合衣着用语习惯……鲁恩贵族。“倒吊人”有一头深蓝色海草的头发，穿着风格显著的教士长袍，来自风暴教会。“月亮”有一双鲜明的猩红眼眸，格外苍白的皮肤，年轻的血族。“太阳”即使坐着身高也超越正常同龄人，肌肉的轮廓并不笨重，精干且蕴藏着爆发力，无法分辨具体人种。
“魔术师”表面看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但越是这样就越要重视提防。看来这个塔罗会的成员势力非常分散，并且大多都处于底层……嘉德丽雅推了一下鼻梁镜框，眼中闪过几人身上散发的微弱灵性气息。
另一边，格外熟悉海上势力的“倒吊人”远远睨视“隐者”许久，终于找到那股莫名熟悉感的答案。眼中闪过诧异，恍然敛神，脑海顿时浮现出一段曾经海盗盛会场景——“四王七将”中的“星之上将”便是穿了一身黑色巫师长袍，腰间悬挂星象仪与短权杖，黑发紫眸，戴着眼镜从印刻满神秘咒文的“未来号”不紧不慢走下舷梯。
难道她的真是“星之上将”？
虽然很乐于见到塔罗会势力不断扩张增加，但假如“隐者”真的是“星之上将”就说明我能提供的海上信息即将被她覆盖绝大部分，一位海盗将军所掌握的信息网不是他所能比拟。以防万一，他必须将经营重心转向教会了……
问候过照例是复现日记的阅读环节，青铜长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这寂静并非气氛凝滞的空洞，而是酝酿着各自的心思与权衡。
举目无言，一种奇妙的默契在塔罗会老成员间自然流淌。
而嘉德丽雅，她第一次参加会议，不熟悉流程，选择以沉默观察代替。视线落在几人递次复现桌上的牛皮纸边缘，窥密之眼让她能够远远瞥见上面零星文字，确实是罗塞尔大帝日记里那种奇怪的语言。
“‘愚者’先生。我在外地，这次只搜集到了一页罗塞尔日记。”面前单薄纸页消失又重现于长桌首位，“正义”略带歉意提起，率先打破沉默。
祂称呼罗塞尔留下的秘密文字为日记！愚者先生竟然可以阅读这种文字！？记忆中那个倩丽的背影，她也曾说过：那不是笔记，是他的日记。但除他之外，不会再有人能看懂。
“‘愚者’先生，下次聚会我将带来今天欠缺的部分。”收敛心中惊意，嘉德丽雅微微俯首较为恭敬地承诺。
“愚者”语气毫无波动地“嗯”了声，算是许可。
塔罗会的成员们都知道罗塞尔笔记是日记？“愚者”先生在刻意搜集日记？难道他准备破解罗塞尔日记里的秘密，连“她”都无法知晓的文字……
“自由交流。”“愚者”阅读完所有日记，未置可否，双手交握抵在桌面，肩膀微微后倾。
碧绿眼眸半敛地盯着腰际蕾丝镂空手套，奥黛丽有些失望的在心里叹息：“愚者”先生没有开口，“命运之轮”先生也不在，看来今天是没有额外的免费历史知识了……
洞察到“正义”的细微变化，嘉德丽雅微微侧眸，暗暗揣测：难道因为我的到来，跳过了某些环节？从观察能力以及灵性气息的颜色波动来看，“正义”小姐是一名“观众”，大概在序列八……很低啊。
“你们谁有光辉契灵树的果实？”戴着少年特有、略显青涩的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
“太阳”戴里克最先发出求购内容，但扫视一圈，没有任何水花。
“我可以提供，你要用什么交换？”按捺不动观察许久的嘉德丽雅见状出声，尝试接触试探性的完成一笔交易。
“白银城的历史，以及周围的怪物，你可以选其中一项。”
不知是否被空手套白狼多了，戴里克也长了不少心眼。
“愚者”克莱恩坐在主位，连连咋舌，感慨还好自己在小“太阳”还比较单纯的时候已经薅过一轮了，这叫先到先得……嘀咕着，他心虚地撇了眼灰雾穹顶又迅速收回。
“白银城周围有什么怪物？”嘉德丽雅斟酌片刻，将目光投向“太阳”。
目前还不清楚“白银城”究竟是什么地方，历史有什么价值，但他说的似乎是“巨人语”？这在第二纪元至第三纪元初广泛使用，现在已经很少出现了。
在得到“愚者”首肯后，几张简单鞣制的皮革纸构成的清单具现于嘉德丽雅面前。
她的目光在那些古老而扭曲的文字上飞速掠过，推着镜框的手指微微一僵，自认为学识渊博的她也被这份清单的内容震慑住了——至少有一半她都没听过。
毋庸置疑，这是真实存在的，她认得部分，但也只存在与摩斯苦修会最古老的、语焉不详的禁忌记载里。
“噬辉蛛怪的炎囊。”她最终选择了一个自己最有把握的鉴定真伪纯度的材料，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慎重。
“好，我将通过‘愚者’先生传递给你。”
“是献祭？”嘉德丽雅的视线在“太阳”与主位方向间徘徊试探，即使这是她一眼就明细的事实。
克莱恩迅速捕捉到嘉德丽雅隐藏的意图，心里啧了声。
这种事就属于不需要“愚者”出面，但又不能不说话的，孰轻孰重的小事……一般这时候他已经开始捧哏了吧。
“对啊，难道你不会吗？”一直保持沉默的“月亮”埃姆林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要不是那个位置依旧空着差点让克莱恩认错人。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懒洋洋打哈切的埃姆林身上，“都看我干什么？”
克莱恩心里讪然，不知这算不算无知者无畏，但好歹也是化解了。
“‘愚者’先生，上次会议您的眷者、‘命运之轮’先生约定的岩灰裂颚地行蜥齿环我已经收到，后续报酬准备什么时候进行交易呢？”“倒吊人”阿尔杰适时岔开话题，眼角余光落在身侧空缺的青铜长椅上。
“愚者”克莱恩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从容而有力的划过长桌中央，缓缓落在末席的“世界”身上，暗含某种可能独属眷者才明白的意思。
“待定。”
“世界”冷冷吐出两字，一如既往的森寒不似活人。
他一直分心操控着“世界”暗中观察所有人的反应，尤其是“隐者”嘉德丽雅。
余光中，这位谨慎的新成员果然如他设想的那般悄然掩饰着她的错愕。克莱恩很乐意见到这位新成员被塔罗会的“水深”所震慑。
所有人都默认知晓白银城怪物名单各色种类的古今通识，主要非凡特性聚集的部位是什么。熟悉又自然，仿佛所有人都见识广泛又渊博，完全超越她这位摩斯苦修会的“窥密人”。
然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个每天把珍贵知识当泥点白菜乱甩的家伙。对他来说，大概只是像盐是咸的糖是甜的，这样简朴的基础认知吧。
他下意识双手交叠抵着下颌，指尖微微敲击手背——这是“愚者”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然而指尖落下时，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了那张空置的“命运之轮”座椅方向。旋即立刻收敛了这个微小的走神，将目光投向正在交易的“太阳”与“隐者”。
最开始，他以为这件事终于还是要瞒不住了，然而塔罗会成员但凡是和巴博萨的交易都还在继续，他依旧如约给予相应的报酬。
只是“命运之轮”的位格能力高很多，不需要经过“愚者”献祭，不过他也都有把其他成员的需求转接热线电话一样转给他所代表的那颗深红星辰。
最开始没想过会有回应，但事实如此，他也没有完全舍弃这里吧？
回到会议，克莱恩操纵“世界”冷淡地抛出一些情报，自己也感觉到，没有“命运之轮”在一旁查漏补缺或抛出新线索，会议的“信息密度”确实下降了。
成员陆续提出交易问题，但或多或少总是会牵扯间接提到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不知不觉中，塔罗会的运转已经离不开这位知识渊博通晓古今的地上天使了。
原先所有他疑惑的不确定的事情都能借由巴博萨的口盖棺定论，作为曾经真正经历过那段历史曾经过去的人，无疑是最有资格作为阎王身边挥斥方遒的判官存在。
静坐“愚者”长椅的克莱恩高踞灰雾之上，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成员们对巴博萨或多或少的“依赖”，心中苦笑。
……
灰雾弥散，深红的潮水消褪。
克莱恩睁开双眼，回到蓝山旅馆的现实。目光在对面那张空荡荡的躺椅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毫不留恋地转身。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一手摁下礼帽，皮靴在楼梯擦出利落而坚定的声响，干脆地阖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不再是旅馆的走廊，而是直接通向一片空旷的海滨沙滩。夕阳将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长长的，像一道指向远方的罗盘指针。
“真慢啊……”坐在沙地上等候多时的达尼兹扭头嘟哝着。
手中把玩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并非淡琥珀色的龙舌兰酒液，而是翻涌着微型的海浪与风暴。一艘精巧的小型快艇模型——“飞翔的艾尔兰人号”，正在这被魔法禁锢的瓶中世界里，破浪前行。
所有人都已经在罗斯德群岛登船，只有他被勒令留下来跟这个狗屎格尔曼回来收拾行李。
格尔曼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他的目光越过达尼兹，越过翻涌的白沫浪花，牢牢锁定在比海平线更加遥远的地方，那片传说中“美人鱼”出没的、危机四伏的航道。
他的目标从未如此清晰——晋升“秘偶大师”所需要的“美人鱼的歌声”，就在那个方向。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某个深埋于记忆碎片中的画面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个倚靠着白玛瑙号船舷、在明媚日光下奏响狂想曲的身影，黑发与鲜红发带在海风中纠缠，铅灰色的眼眸带着海妖般的蛊惑。
塞壬。
这个词在他心中无声地响起。
就在这时，达尼兹窜了起来，激动地挥舞手臂：
“来了！来了！”
暮光一闪，地平线的尽头，在金红色的落日余晖中，一艘巨大的三桅帆船正降下风帆，优雅而沉稳地靠近。主桅顶端，那面纯粹的金色旗帜上，“Golden Dream”的字样在风中猎猎作响。
海风送来远方的咸腥，其中仿佛夹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歌声：一种来自传说中礁石上的人鱼，另一种，则源于记忆里，那段狂放不羁的提琴旋律、那更加缥缈危险的海妖塞壬。
他压下礼帽檐，迈步走向登船点。浪花在他脚边碎成一片细密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