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里有只打工神》人之一

15、第十五章 想被记住的

　　丁于我走到旋转木马前，抬手碰了碰控制箱。
　　控制箱里发出一阵电流声。

　　几盏小灯泡亮起来，又很快暗下去。

　　丁于我说，“它太旧了。”

　　“能修吗？”
　　“可以。”

　　林弥精神一振，“那就修。”
　　丁于我看了她一眼。

　　林弥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系统要他们“再开一次灯”。

　　只要让游乐园亮起来，愿望就算完成，三百积分到手。
　　可是周念的事、陈栀的事、旧伞的事都证明了，愿望从来不只是字面意思。

　　林弥低头踢了踢地上的水。
　　“先修。”她说，“修完再看。”

　　丁于我点头。

　　他把手放在控制箱上。
　　淡淡的光从他指尖漫出来，沿着锈蚀的电线一路蔓延。那些断掉的、老化的、被雨水腐蚀的线路，像重新有了呼吸。

　　啪。

　　第一盏灯亮了。
　　然后是第二盏。
　　第三盏。

　　旋转木马头顶的彩灯一圈圈亮起来，照亮了被雨水打湿的圆盘。音乐也从卡顿变得流畅，虽然仍然老旧，却不再刺耳。

　　木马慢慢动了。
　　一匹白色木马上下起伏，漆掉了一块的马眼映着灯光，像忽然醒来。

　　林弥站在雨里，看着这台老旧游乐设施重新转起来，心里竟然有点酸。
　　“这样算开灯了吗？”

　　收银系统没有回应。
　　但她口袋里的门票发烫了一下。
　　门票背面又浮现出一行字。

　　还不够。

　　林弥把门票递给丁于我。
　　丁于我看了一眼，“继续。”

　　他们沿着游乐园往里走。

　　第二个亮起来的是碰碰车场。

　　棚顶漏水，地上积着一层浅水，十几辆碰碰车歪歪斜斜地停在那里，像一群被遗忘的小甲虫。

　　丁于我修好电闸后，车场里的彩灯亮了。
　　一辆红色碰碰车忽然自己动了一下，慢吞吞撞向旁边的蓝车。

　　砰。
　　很轻的一声。

　　像迟到了很多年的玩闹。
　　第三个是海盗船。

　　船身锈得厉害，座椅上落满树叶。
　　灯亮起时，海盗船轻轻晃了一下。

　　风从船身穿过，带出一阵孩子们模糊的笑声。

　　林弥站在下面，抬头看那艘老船。

　　她忽然觉得，这座游乐园不是废弃了。
　　它只是一直停在原地。
　　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还记得自己年轻时热闹过的样子。

　　第四个是鬼屋。
　　林弥坚决拒绝进去。

　　丁于我问，“为什么？”
　　林弥理直气壮，“因为我尊重鬼屋。”

　　“里面没有鬼。”
　　“你怎么知道？”
　　“如果有鬼，会先出来投诉。”

　　林弥：“……”

　　她发现丁于我最近真的越来越会讲冷笑话了。
　　最后还是丁于我一个人进去修灯。

　　林弥站在外面，抱着胳膊等他。

　　鬼屋招牌上的红字亮起来。
　　惊魂古堡。

　　里面传来机械女鬼非常敬业但已经走调的声音。
　　“还——我——命——来——”

　　林弥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

　　三秒后，丁于我走出来。
　　身后跟着一只机械骷髅，骷髅手里还举着断掉的塑料刀。

　　丁于我回头看它。
　　骷髅咔哒咔哒地停住。

　　林弥：“它想干嘛？”
　　丁于我说，“感谢。”
　　林弥：“……”

　　机械骷髅弯腰鞠了一躬。

　　因为年久失修，头掉了。
　　咚。

　　骷髅头滚到林弥脚边。
　　林弥沉默两秒，弯腰把头捡起来，重新塞回它脖子上。
　　“客气了。”

　　机械骷髅顶着歪掉的头，慢慢退回鬼屋。
　　这游乐园真是从上到下都透露着一种贫穷但礼貌的气质。

　　他们修到最后，来到摩天轮前。

　　这是星河游乐园最高的设施。

　　巨大的轮盘立在夜色里，座舱像一颗颗褪色星星，悬挂在钢架上。雨水顺着铁架往下流，地面积了一圈浅浅的水。

　　摩天轮下方有一块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小小的许愿池。

　　池子已经干了，里面堆着落叶、泥沙，还有一些锈迹斑斑的硬币。

　　林弥蹲下去，用手电筒照了一下。

　　“这里以前应该挺多人许愿。”

　　丁于我看着池底的硬币，神色微微一变。

　　林弥注意到了。
　　“怎么了？”

　　丁于我低声说，“很多愿望。”
　　“什么？”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池底。

　　那些硬币忽然轻轻震动起来。

　　一枚，两枚，三枚。

　　硬币上的锈迹剥落，露出一点微弱的光。
　　紧接着，林弥听见了很多声音。

　　很小。
　　很多。
　　像雨水落在耳边。

　　“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吵架。”

　　“希望这次考试满分。”

　　“希望我的病快点好。”

　　“希望她能答应我的告白。”

　　“希望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希望明年生日还能来这里。”

　　“希望不要搬家。”

　　“希望妈妈今天不要加班。”

　　“希望我快点长大。”

　　“希望我不要长大。”

　　林弥站在许愿池边，忽然说不出话。

　　这些声音太旧了。
　　旧到有些许愿的人可能已经长大，已经忘记，已经离开这座城市。

　　可硬币还留在这里。
　　愿望也留在这里。

　　小孩子的，年轻人的，恋人的，父母的，病人的，失意者的。
　　很多愿望已经不会实现。

　　甚至许愿的人自己都不记得了。
　　但游乐园记得。
　　所以它才想再开一次灯。

　　不是因为它想变回从前那么热闹。
　　而是它想让这些被丢在许愿池里的愿望，再被照亮一次。

　　林弥看向丁于我。
　　他低着头，看着满池硬币，脸色比刚才更白。
　　“这些也算未完成愿望吗？”

　　丁于我没有回答。
　　但林弥已经知道答案了。

　　算。

　　对心愿神来说，这里不是游乐园。
　　是一整池没人回应过的愿望。

　　难怪丁于我进来后就一直神色凝重。

　　他不是怕修不好灯。
　　他是听见了这些声音。

　　林弥忽然有点后悔。
　　这单积分高，是因为它重。
　　很重很重。

　　她低声问，“如果只是开灯，算完成吗？”

　　丁于我抬头看她。
　　这时，门票上的字又变了。
　　请让摩天轮亮起来。

　　收银系统同步弹出提示。
　　当前愿望处理进度，80%。

　　建议，点亮核心设施，即可完成订单。
　　预计积分，300。
　　违规风险，低。

　　林弥看着那行提示，心里却一点高兴都没有。
　　只要点亮摩天轮，这单就完成了。

　　合规。
　　高分。
　　不麻烦。

　　许照夜挑不出错。

　　可那些硬币里的声音还在。

　　它们很轻，很旧，像一群在黑暗里等了很久的小孩。
　　“丁于我。”林弥问，“如果不管这些硬币，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他说。
　　“不会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愿望已经过去太久，大多数许愿人不再需要回应。它们会慢慢散掉。”

　　林弥：“那游乐园呢？”
　　丁于我看向摩天轮。

　　“它会完成愿望，然后消失。”

　　林弥怔住。
　　“消失？”

　　“这里两年前就该被拆了。”丁于我说，“地灵只是靠这些残留愿望撑到现在。”

　　林弥终于明白了。
　　这座游乐园想再开一次灯。

　　因为它要告别。

　　它不是不知道自己要消失。
　　它只是想在最后一次消失前，把那些曾经托付给它的愿望照亮。

　　哪怕没人再回来。
　　哪怕许愿人已经忘了。

　　它也想告诉他们，你们小时候说的话，我还记得。
　　林弥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抬头看着那座沉默的摩天轮。
　　“点灯吧。”

　　丁于我看她。
　　林弥说，“先完成它的愿望。”

　　丁于我点头。
　　他走到摩天轮控制室。

　　门锁早已锈死。
　　他抬手碰了一下，锁开了。

　　控制室里满是灰尘，墙上贴着泛黄的安全须知，操作台上落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星河游乐园灯火辉煌。

　　摩天轮像一轮巨大的彩色月亮，下面挤满游客。孩子举着气球，情侣牵着手，父母抱着小孩站在棉花糖摊前。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星河不落幕。

　　林弥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丁于我启动电源。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

　　控制室里只有雨声。
　　过了几秒，远处传来咔的一声。

　　摩天轮底部第一圈灯亮了。
　　然后是第二圈。
　　第三圈。

　　一盏盏小灯沿着巨大的钢铁轮盘向上攀升，像有人把星星重新挂回夜空。
　　红，黄，蓝，绿。

　　所有颜色在雨夜里一点点亮起来。
　　整个星河游乐园，也跟着亮了。

　　旋转木马转动，碰碰车闪灯，海盗船轻轻摇晃，鬼屋招牌红光闪烁，售票亭里亮起昏黄的灯。
　　林弥站在许愿池旁，看见这座废弃游乐园在雨里重新醒来。

　　那一刻，她听见了笑声。
　　不是恐怖片里那种笑声。
　　是真正的、很多很多人的笑声。

　　小孩跑过广场，手里拿着棉花糖。
　　年轻情侣坐在长椅上拍照。
　　穿校服的女生在旋转木马旁边比剪刀手。

　　中年男人抱着女儿，笨拙地给她买气球。
　　这些人都是影子。

　　是游乐园记忆里的客人。

　　他们从过去的夜晚里短暂回来，在灯光亮起时，重新出现在这座旧游乐园里。

　　林弥站在他们中间，一动不动。
　　一个小女孩从她身边跑过，仰头看摩天轮。

　　“妈妈！星星亮啦！”
　　她的妈妈笑着追上来，“慢点跑。”

　　小女孩回头时，林弥看见她手里攥着一枚硬币。
　　她跑到许愿池边，踮起脚，把硬币丢进去。
　　叮。

　　硬币落在池底。

　　小女孩闭上眼，双手合十。

　　“希望明年生日还能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