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坠（重生）》桐初

84、从茂 也许他也该

　　沈寄和前往军中足有五日都无任何消息传来。

　　这五日里吴方亲自带着人，将宝应县城里受困最为严重的百姓基本全部解救了出来，并将其分别安置在了城隍庙和县衙内。

　　囡囡的祖父也带着行动不能自理的老伴被转移到了县衙，见囡囡被叶灵晞和刘二姐二人照顾得白胖圆润，老人家泪眼模糊一连给叶灵晞行了好几个大礼，闹得叶灵晞左躲不是右避也不是，一张俏脸通红。

　　陈瓒看着几乎被当做难民所的县衙，按捺不住内心的嫌弃，阴阳怪气地说，“吴大人真是爱民如子啊！”

　　吴方面儿上恭维着陈瓒，不让他挑错处，暗地里急得口腔里燎出好几个大火泡，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为别的，宝应县城在吴方这些年的操持下虽存有粮米，但草药稀缺。眼下时疫，草药远比粮米来得更为紧要。

　　只是治疗时疫的草药，如黄柏、秦皮等物，多来自于北方地区，苏杭江浙这些鱼米之乡不是没有，只是存货不足。此番洪涝灾害，所涉及地区皆要囤药，自然从别处运转不得。

　　即便元麟微亲手写的密信已经被八百里加急送往邺京，但远水难解近渴，百姓们耽搁不起。

　　元麟微命陈瓒从扬州调送物资，陈瓒是千推万阻。沈寄和不在，元麟微面对这些官员的圆滑说辞一时之间找不到着力点，只能以御史加外戚的威压来强命陈瓒尽快输送物资。

　　叶灵晞和吴夫人带领着一些康健妇女熬药消毒，又负责分发食物，忙得脚不沾地。

　　不仅他们忙，河道疏通更是需要大量人手，所有的青壮劳力甚至上了年纪的男人们也都同吴方一起，驻守在堤坝处。

　　要不是许从茂在河道上扭伤了腰，只怕叶灵晞根本也不可能在衙门见到许从茂。

　　“夫人，药熬好了。”春杏端着托盘过来，叶灵晞顺手接过就往前面厅堂去。

　　许从茂虽伤了腰，但物资调度少不得他从中斡旋。

　　哪条官道好走，哪条小路抄近，哪家的商行有何物资，诸如此类之事，没有比许从茂更了解的人。

　　他脑子里简直有张郢朝的活地图。

　　许从茂见叶灵晞亲自过来，想起身迎接，但腰间刺痛害他不得不停了动作。

　　“三弟勿忙。”叶灵晞道，将药搁在许从茂面前的书桌上。

　　桌上还放着许从茂没有写完的信笺，他也并没有避讳叶灵晞。

　　只道，“劳烦嫂嫂操劳，这药让下人送来就好，嫂嫂何必费神。”

　　“瞧你说的。你是大哥哥的三弟自然也是我的三弟，幼时你我也算是有几分姐弟之情的，如今倒是生疏了。”

　　叶灵晞将药又往前推了推，“我知道你是大哥哥的左膀右臂，这些年来没能归京自然有你自己的苦楚。我若不再照拂着你，日后回京教大伯母知道只怕她伤心。”

　　许从茂听叶灵晞提及自己母亲许氏心下动容，“母亲她还好吗？”

　　“你放心，大伯父伯母身康体健，如今茵茵也在长公主举办的女子学堂读书。所以你独身在外，更要顾惜着自己。”

　　许从茂喉结滚动，他自然知道叶灵晞作为外戚之后身份是何等尊贵。他也自然打小儿就知道自己哥哥沈寄和对叶灵晞的情意。

　　正因为此，他从小就有些避着叶灵晞。至于为什么，他自己恐怕都解释不清。

　　面对叶灵晞，许从茂罕见地有种尴尬。

　　许从茂对叶灵晞一番感谢，将药喝尽，叶灵晞才端了空碗回了内院。

　　目送叶灵晞离去，许从茂复又坐下，长睫覆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还没有写完的信上。

　　忽而想起前几日叶灵晞给他那一荷包药丸，许从茂心里突然间有些波动。

　　也许，他也该娶妻了。

　　许从茂这样想着，胸中却是陡然间升起些烦闷。

　　叶灵晞除了忙着照顾众人，更是掰着手指头算沈寄和离开了几日。

　　终于到了第七日，正在拿草药熏蒸屋子的叶灵晞一抬眼便见沈寄和风尘仆仆地立在门廊外面。

　　沈寄和身上虽换了当日离开时的衣物，但不难看出上面的褶皱甚至下摆上的污点。

　　比起这些，那张素来凉冰冰的脸上神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除了见到叶灵晞的一瞬眉目明亮了几分，整个人望过去那距离感比从前更甚。

　　叶灵晞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在看见沈寄和的同时松懈了下去。

　　她紧走几步就欲前去相迎沈寄和，岂料沈寄和却制止了她的动作。

　　“且慢。”沈寄和语气一急。

　　“大哥哥？”

　　“军中痢疾蔓延，等我消完毒再进去。”

　　沈寄和说着抬手褪了自己身上的长衫，直接丢进了一旁的炭火盆里，又拿艾草等物将自己全身上下熏了个遍。

　　“我带回来的一应物什你全都不要碰，自有择书来处置。”

　　沈寄和留恋的目光在叶灵晞身上转了一圈，“我先去沐浴。”

　　叶灵晞点头，趁着沈寄和前去沐浴的空闲，她忙亲自去往厨房给沈寄和备了吃食。又委托春杏和厨娘给择书等人一并备了热水吃食送了过去。

　　沈寄和沐浴完毕，一身水汽进了叶灵晞的房间。

　　沈寄和满头乌发并没有擦干，只是披散开来，待它自然晾干。

　　叶灵晞殷勤地给沈寄和布菜盛汤，恨不得让沈寄和将过去几天的吃食全都补回来般。

　　沈寄和轻笑，“夫人这是将为夫当难民养了。”

　　叶灵晞白了沈寄和一眼，“这几日你无任何消息传来，可知道麟微和从茂一天问吴大人八百遍你的消息。生怕你有何闪失，我们这行人可怎么办？”

　　“那你呢？”沈寄和看着叶灵晞明显也消瘦的脸庞。

　　“你可曾挂念我？”

　　“不曾。”叶灵晞没好气地说，将手里想递给沈寄和的鸡汤重重往桌上一搁。

　　“沈大人肩负黎民百姓安危，哪里能被家人绊住脚？我若记挂，岂不是显得我这个沈夫人很不识大体？”

　　沈寄和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察觉到叶灵晞话里话外的埋怨，这埋怨倒并不是因为心有怨怼，而是抹不开脸面的撒娇。

　　沈寄和笑得眉眼弯弯，他的妻终是也会同他撒娇胡闹了。就算真的埋怨他几句又有何妨？

　　沈寄和用过饭漱完口拉过叶灵晞将她环抱在怀里。

　　“你骂我两句比什么都好使，这才踏实。”

　　叶灵晞脸廓微红推搡了一下沈寄和的胸膛，“哪儿有人上赶着被骂的，你莫不是累得脑子都不好使了？”

　　沈寄和下巴搁在叶灵晞头顶上，微微摩擦了几下，深嗅着叶灵晞身上的馨香。

　　“若是无关紧要的人，就算求着你骂怕是你也不会搭理他。可见我在夫人心中地位不低。”

　　叶灵晞听沈寄和一本正经地说着这样的顽笑话，真是被气笑了。

　　见到叶灵晞的笑脸，沈寄和胸中的郁闷一扫而光，连带着整个人都踏实了几分。

　　沈寄和浅浅跟叶灵晞聊了聊军中事务。

　　军中时疫远比沈寄和想象得还要严重，即便高良来回禀得及时，但他们再折返回军营的时候已经有人死亡。

　　尸体很快被拉去焚烧，相应物品也一并被焚烧或者拿石灰给处理了。

　　军中人心惶惶，一应入口的东西众人都慎之又慎。再加上沈寄和上要同将军们商议应对之策，下要说服士兵们帮忙疏通宝应河道。其中所费功夫，非三言两语就能成事。

　　这些事情沈寄和不欲让叶灵晞跟着担心，毕竟她能将妇孺孩童顾好，这份大忙丝毫不亚于他在军中那几日的挫磨劳累。

　　叶灵晞细细听着，还不忘将手插进沈寄和还有些潮湿的黑发里，帮他轻轻按摩着头皮。

　　便听沈寄和又开口说，“军中将领托我向你道谢，你给的那张治疗时疫的方子以及预防指南，很是有效。就是宝应这边的名医看了也是赞不绝口。若非如此，只怕军中的时疫不可能就在短短几日里就控制得住。夫人此举救了许多人的命。”

　　叶灵晞听沈寄和这语气，知道病情能控制住就是好事，于是心下也感到轻松。

　　“这倒不是我的功劳。”叶灵晞不欲揽功。

　　“只是想到大灾之后必有时疫，托赵随多写了几张方子多备了些丸药罢了。你若是要谢，回京谢谢赵随。”

　　“好。”沈寄和点头，心道赵随确实是个用药奇才，这种人能跟在叶灵晞身边，他没有任何不放心的。

　　“那赵随配给你的丸药可会伤身体？”

　　叶灵晞没料到沈寄和把话题转移得这样快，愣了一秒想到沈寄和指的应当是避子丸。

　　“不会。赵随的医术大哥哥尽可放心。”

　　“停了吧。”沈寄和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叶灵晞俏嫩的脸庞。“你让赵随配一些我可以吃的丸药，你切莫伤了自己。”

　　沈寄和轻轻抬起叶灵晞的下巴吻了上去。

　　他的想念都在无声无息里化为一汪柔情，几欲将叶灵晞淹没。

　　随着军中时疫日渐控制下去，宝应的河道也逐渐被疏通，城内大量积水渐渐褪去，又露出了青石板路来。

　　只是苦了许多百姓，家中物什都被洪水浸泡得不成样子。家家户户损失惨重，就是想寻几床干净棉被都成了大难题。唯一能庆幸的是，如今正值暑季，不管白天黑夜的都能凑合，不至于冻出病来。

　　当众人都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这日夜里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卷土重来，惊醒了深夜里熟睡的众人。

　　“主子。”

　　叶灵晞和沈寄和早就被肆虐的狂风惊醒，外间树木门窗被狂风吹得哗哗作响，沈寄和人还没起身就听到择书在房门外唤沈寄和。

　　“何事？”

　　“城里的粥棚被狂风掀翻，砸伤了几名衙役。”

　　“伤势如何？可唤郎中？”沈寄和起身边穿衣边问。

　　“已经带回衙门了，只是接到密信说宝应上游的沛县决堤，水势顺流而下，沛县急报让宝应县城所有人等迅速撤出城去。”

　　“什么？”

　　叶灵晞听闻此事也是一惊，宝应才刚被控制住时疫，百姓们正准备开始修复家园，就又要再次面临洪水，这还不算完，这次竟然严重到要弃城而逃？

　　沈寄和回身撞上叶灵晞担忧的目光，“你收拾东西，我去前面看看什么情况。”

　　“好。”叶灵晞迅速起身，知道时间紧迫，只怕宝应真的要遭遇更大难题了。

　　沈寄和拉开门，一股打着旋儿的狂风忽地灌进屋内，沈寄和和择书忙一左一右将房门关好。

　　择书压低了嗓音说，“主子，沛县如今的知县是田华。”

　　沈寄和脚步一顿，一双丹凤眼射出锐利寒光。

　　“是那个田华吗？”

　　“不错，就是曾经诬告老爷贪赃枉法的那个田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