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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卑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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晡食,也就是晚饭,肯定是没法吃了。
说不定主人家都不吃呢!
改打孩子了!
可这天也没下雨啊。
林夫人送她出门时脸绷得很紧,看得济安心惊胆战。
她思来想去,临到门口了还是觉得要劝一劝,“夫人,小芽她……”
“小先生。”林夫人打断了她,这是件很难得的事,意味着她的怒气已经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我家虽贫贱,但也从没出过对师长无礼的子孙!”
……是有点无礼。
……但至于这么严重吗?
济安不是个安分的性子,打小就顽劣,爬到师父脖子上扯头发都是家常便饭,对,是扯师父的头发,从没被打过骂过,天天闹腾到上房揭瓦,那时候长辈们不是都很纵容她吗?她以为孩子就该是这样!
非常理直气壮!
这会儿才知道后怕。
——她师父要是跟林夫人一个性子,恐怕藤条都抽断好几,好几十根了。
她紧张地咽口口水,软着声音,搬出旧日称呼,“阿姐。”
林夫人明显怒气未消,但也没对她发火,温温柔柔的,“阿安,怎么了?”
济安试探着抛出问题,“就是,阿姐有没有想过小芽结亲的事?”
一句话直接打断了林夫人的怒气积攒条,她先是惊讶,随后失笑,笑声越来越大,停都停不下来。
……笑得济安越来越紧张。
林夫人笑够了,抬手给济安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她才十七呢,若是没有跟你念书习剑,早早成家立业也是好的。但我见小芽学了本事,就不想让她这么快结亲生子。”
这话说得也对。
两个凡人生出一个有灵根的子女绝对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说不定整个家族的兴旺就应在这个孩子身上,怎么忍心让孩子被婚事束缚,在村里蹉跎半生。
虽说林夫人治家有方,积累出不少家赀,是这个闭塞的小村庄里唯一有瓦房瓦盖的人家,若想为独子说亲,自是能轻松迎娶一个小郎进门的。
但林夫人看着刚硬,心肠却软,不是那等心硬到儿辈生子后就放自己女儿出去闯荡,却强留儿婿在家养育孙儿,逼着小两口生分的恶人。
况且凡人出身的修士大道不易,总有人想着攀龙鳞附凤翼,博得一个强势的岳家。
怒骂其薄幸可恨自然痛快,但世事如此,侥幸得了权贵青眼就抛却糟糠之偶的事何其多也,其中不乏大人物啊。
这些事或被文饰或被编排,流传到各地,成了佳话或者笑话。
哪怕再偏僻的山野,百姓对这种带点情艳色彩的小道消息也向来抱有极大的热情。若故事的主人公身上再有点听着很厉害的官职爵位,那可就更刺激了哇!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林夫人虽然很相信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的品行,但空穴来风,那么多仙风道骨满腹经纶的官员都传出亏待原配的流言,总不能全是无稽之谈。
既下了让女儿闯荡成才的决心,就不要为了下一代的子嗣,去祸害别人家好好的男儿了。
接下来的话好说不好听,听的人估计不会很高兴……很可能会很生气。
所以济安一直在思考,究竟要怎么说,才能让它听起来不那么孟浪。至少在大选开始前,把小芽的皮肉之苦免了。
落在林夫人眼里,就是这个可靠又可亲的小先生沉吟良久,始终难开其口。
所以她贴心问道:“阿安,是有什么事吗?”
这一问,本就含在舌尖的话顿时一骨碌就滚出来了。
“小芽最近交了什么不体面且适在婚龄的朋友吗?”济安语速很快地说完,然后又很快觉得不妥,匆匆补上一句,“阿姐?”
幸好林夫人不以为意,只是她蹙着眉,苦苦回忆良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大选没几日了,别说小芽睡不着觉,我这颗心都日夜悬着呐。你瞧瞧那日头大的,该收麦子了,这么要紧的事,我都想着请几个短工来帮帮田里的忙,让小芽专心备选。”她这么掰着指头算着,越说语气越确凿,“所以她哪里会有闲暇去与狐朋狗友作乐?这必是不可能的事。”
“这样啊。”
济安神情飘忽。
……居然没有受到撺掇。
……所以林小芽那心思是怎么来的,总不能是走着走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然后就兴冲冲来找她成婚吧?
……若真是这样,嘶,这小屁孩可比她当年胆子大多了。
她是不敢对自己师父说这种话的!
想一想也不行!
林夫人关切道:“怎么突然提起这话头?难道那小畜生又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没有没有没有!”济安慌乱摆手,“绝无此事,小芽最近挺听话的,什么事都没干过。”
啪。
一声脆响。
似乎是树枝折断的声音,济安立刻转头向声源看去。
——大树下面什么也没有,空荡荡一片,但因枝叶长得繁盛,所以落下了一地的阴影。
非常寻常的夏日树影,只有一节影子格外奇特,像一根格外笔直的树枝,也像一柄剑。
她淡定地收回目光,声音刻意加大,“阿姐,仙吏大选是朝廷的新政,机遇难得,错过这一次日后恐怕就更难了。千万让小芽静心准备,无论什么事都等仙吏大选过了再说。”
“噢,好。”
话自然是对的,只是怎么突然又扯到大选了?
林夫人摸不着头脑,但凭直觉抓到了最浅显的奇怪之处,问道:“阿安,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咳。
济安装作听不见,把一直拿在手里的竹简递给林夫人,“阿姐,这是我在街头书贩处购得的书简,听说记录的是王太傅的语论。真假难辨,但太傅门生满天下,让小芽多看看,说不定便投了考官的眼缘。”
她神情郑重道:“时间也没剩下几天了,让小芽在家安心温书练剑吧,若无要事,就不必到我那儿去了。此物劳阿姐转交。”
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换个人早听烦了。但林夫人稍稍睁大了眼,那里面有讶异、感动,还有一些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情感,却是绝没有厌烦的。
虽说不知真假,但对于她们这样的农户,哪有闲力去挑剔这卷竹简到底是有关太傅的私书,还是哪个江湖骗子胡乱编了个名头以求高价的假书。
要知道,若不是当初一时善念,捡了个浑身血污的年轻人回家,林夫人甚至不知道给幼儿开蒙是不能胡乱选书的,更不能拿着张带字的纸就给孩子念。
所以她愣了一下,才双手接了过去,正色道:“我是乡野人家,又嫁作人妇,未受过大儒教化,但也知道何为恩义。若是林小芽真有这个运道,阿安,我必让她像孝顺仲母一样孝顺你。”
不用吧,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哪至于这么严肃。
济安难得脸红,嘟嘟囔囔,其实她比小芽也大不了多少,哪里就到仲母的辈分了。
林夫人笑了一下,很温柔,是母亲看见孩子才会有的笑。
“我年近四十,从未觉得有什么好事曾落在我头上。唯二能说得上幸事的,一是生了小芽,二是当初遇见了你。”她喉咙像是堵塞了,清了下嗓子才勉强出声,“怪我没本事,连累女儿也出身卑贱……阿安,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济安沉默地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林夫人哽咽的神情始终停留在她脑子里,睁眼闭眼都是那泛红的眼睛和鬓角新生的白发。
一个被掩埋许久的疑问再次爬上心头。
凡人似乎生来就是卑贱的,修士似乎生来就是高贵的。
而修士多生于世家,世家也掌握了大量的资源去供养出强大的修士,一代一代复一代,世家统治稳如磐石。
除了要向太极殿上的皇帝低头,似乎世间再无什么东西可以阻止他们了,甚至连无数只扯住他们袍脚稍微延缓他们步伐的手都在渐渐消失。
有的手是被利剑斩断的,于是给世家洁白的衣袍也喷了一蓬血上去,自然,无伤大雅。有的手是被主人自己收回来的,因为他也已换上了那皎洁无瑕的衣衫,不能再待在泥里与生而卑贱的小民为伍。
凡人当然不想一直这样下去。
但他们似乎不是想要把“皇权世家”这个闪着金光的招牌狠狠拽下来,再往上面踏上无数只脚。
他们是想成为世家,也穿上有金丝暗纹的白衣。
周太祖高皇帝起事之际,曾举剑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跟随高皇帝的人都获得了丰厚的回报,里面有屠户、农民、小贩、走卒。
戏文传唱着美名,后世的屠户、农民、小贩、走卒固执又天真地捧着这句话,满脑子都想着宁有种乎,想到嘴里都冒出血,想到躺入破旧的草席,想到埋进冰冷的地里,仍然想着宁有种乎,宁有种乎啊。
只要生出个有灵根的孩子,他们的子孙就能摆脱一辈子在田里刨食的命运了吧,他们就能吃饱饭了吧,世世代代的苦难就可以结束了吧。
可惜这太难了,于是他们只好一窝一窝地生,再一家一家地死。
一辈辈人去赌那点上天垂怜的几率,终于不知道哪个幸运儿呱呱坠地时,体内有了灵根。于是那家人,不,那家族便欣喜若狂,倾尽钱财让这个孩子开蒙受训,走上仕途。
这已经足够疯狂了,但它居然还能席卷所有人加入这场疯狂。
这不是几十年、几百年的事情。
而是从大蛮荒时期末年开始,一直到周朝开国,光武中兴,昭帝复位。
直至今日,仍是如此,毫无改变。
对灵根、对长生的追求仿佛刻在了人族基因深处。
谁都不觉得有错。
她师父凭军功封侯后,辞让爵位,退避西南,拓土开荒,功之大矣。不过是在简拔人才时士庶同用,便令五洲门阀不满,禁止族中子弟受其征辟。
可济安心中的想法更加大逆不道。
——修士到底尊贵在哪里?凡人到底低贱在哪里?
他们高高在上嘲讽着凡人拼命生子的丑态,厌恶凡人贪得无厌的嘴脸。
可在他们自己的宅院里,难道就从未生下过没有灵根的婴儿吗?
当然没有,有穿着华贵的人厌恶地一挥袖。
那是死胎!是畜生!是玷污血脉的杂种!
唯独不会是他的孩子。
他抻着细长的脖子撇她一眼,上下翻弄红艳的薄唇,充满恶意地说,你不会就是哪家的……
但旋即,有仆役匆匆附在那个人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人便立刻换上热情的笑,上前殷勤问候,您怎么一个人离开宴会,应该带上随从才是呀。
见她后退一步避开搀扶的手,那人才恍然大悟,恭敬说道,小主人为什么要担心这种不祥的事呢?有景公在,您永远也不需要低头去看那些凡人啊。
小时候的自己记住那个人的脸就跑了,此时的济安才在心里轻声回答。
——我现在就活在凡人堆里,并且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田肥发酵的味儿也不比你们衣袖上的熏香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