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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难堪 抛却一个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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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人道!”
五月,小暑至,螳螂生,烈日悬天,天气已经很热了。
但当这句话被大声喊出来时,院中的少女立刻感觉手指都僵冷了。
但少女很快握紧拳,哼声一笑,龇出两颗尖利白牙,眼睛微微眯起,显出几分威胁性,“济安,我天不亮就来了,顶着这么大太阳,追着你跑了这么久,你就跟我说这个?”
——说这个?
你都这么生气了,一副要蹦起来咬人的样子,难道我当真停下来跟你讲道理?
我又不是傻子。
济安耸眉撇嘴,扭头做个怪脸,跳起来就跑,风把她的袖子吹得振振作响,仿佛树冠上哗啦哗啦的叶子。
“混帐!你给我站住!”
反应过来被诈了,少女更是火冒三丈,拔腿就追,腰间铁剑被她跑得不断摇晃碰撞,噼里啪啦杂声不断。
济安头也不回,脚尖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身,灵巧地跃过挡在面前的老树根。
落地,肋骨下方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糟。
跑太快,岔气了。
她一边放慢脚下速度,一边思量着怎样劝说。
思量半晌,开口时还是惯常的闲懒散漫,每句的末尾都拖着长音,有甩不掉的打趣和玩笑,听起来连拒绝都不够坚定。
似纵容不似纵容。
“小芽,我不知道你这鬼念头哪来的啊,也不想知道。但要是被你阿娘知道了,你屁股可就未必保得住了。”
“我挨不挨打关你什么事,我阿娘可不与你同辈。”林小芽口齿伶俐,半点长辈的谱都不让济安摆。
济安若是成长辈了,她来求亲不就成大逆不道了?
她又不傻。
瞅准前面是块软地,林小芽左腿蹬伸用力一踏,瞬间扑身而上压倒济安,跨坐在身下人腰上,迅捷地反剪了济安双手,随后伏在济安耳侧,洋洋得意问道,“先生,此时如何呀?”
如何?
瞳孔紧缩。
被暴力控制的压迫、鼻尖泥土的腥气和无力反抗的屈辱激起了许久之前的难堪回忆,让济安一瞬间空白了所有表情,呼吸变得急促,喉咙不断涌上呕吐的欲望。
许久之前。
那是什么时候?
是夜晚,天很黑。
现在想来可真奇怪,明明才过中秋,怎么月亮就暗淡了,星星也跑光了,天空居然黑压压成那个样子。
然而也相衬,因为一路上——她轻车熟路翻过一道道高墙进入小师妹住所的一路上——都没有灯笼,很黑很黑。
但当小师……明见秋刺穿她右手腕,唤来武士后,这个从未被重视过的僻远小院立刻被二十多颗夜明珠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人先是惊喜若狂,拿着夜明珠就怼到她脸上照,激动地对比着,求证着,得到十几声迟疑的肯定后小院陷入一瞬间的寂静,而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她眼睛被白光强射,双目刺痛,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很乱。
有人踢飞她的剑卸了她的剑鞘,有人紧紧捂住她的口鼻逼她跪地,有人高呼抓住了逆贼快去给家主报信,有人大声命令仆役去取刑具,有人拖来铁链想先锁住她的手脚。
还有个人很谨慎,不相信她竟这般轻易地被抓住了,毕竟景公子嗣何其尊贵!
他理所当然地疑心这不过是她出逃前留下的一具替死鬼,比如人偶符纸之类的。于是一双粗糙的手就伸过来扼住她下巴,掰过她的脸确认真身。
如同检查妖兽牙齿判断年龄。
——这个人的声音很熟悉,哪怕头痛欲裂,她也记得自己曾在年节给他带过一餐饭,他当时咧嘴大笑着接了过去。之后他们也曾一起吃过几碟菜、喝过几次酒,聊起过北洲的乡野习俗,她也曾感概北地犹盛尚武任侠之风,仍多慷慨豪杰之士。
他今日给出的回报是,侮辱。
但也没什么,自古墙倒众人推,怨不得别人。
毕竟这里与她最熟悉、最亲密的人至今可是一言未发。
甩甩头,她强行睁眼想要抬头去看明见秋,后脑却被死死按住,她咬牙怒目横了一眼身后的武士,他们便惊慌松了手。
……也有可能是她眼角流血的样子太过可怖,吓住了他们。
她扫过整个院落,才发现明见秋很安静地站在角落——一个不会打扰任何人的位置——双手垂在腹前,缠扣在一起,低眉垂目,任由武士们乱糟糟闹哄哄地出入院落。
分明她才是这个小院的主人,却没有一丁点威慑力。
她曾经很为明见秋怯弱的性子头疼,觉得这般下去可如何是好。但她现在是没功夫站出来为别人出头了,她自己的眼睛还疼得很呐。
兴许是受到了刺激,生理性眼泪从她眼睛里滑落,流过眼角被划破的伤,泪活着血,竟如泣血。
头一寸一寸抬起,带着血雾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明见秋,从下到上,惹那人仓促后退半步。
似被烫到了一般,似一只软弱的羔羊!
愚蠢!愚蠢!
你蠢透了!
你救了一头狼,却把她当羊一样养在身边,毫无戒心!
想着她处境尴尬,十五岁生辰少有族兄弟姊妹祝贺,便煅打一把短剑相赠。想着她独住危险,便送软甲护身。听了她的一两句哭诉,便连夜逾礼为她偷偷制成发冠。
她全身上下,只有今晚刺穿你手骨的那柄刀与你无关!
你蠢透了!
目光下移,那把刀在今晚染了她的血,立了大功,此时却被弃若敝屣,被随意地扔在地上,滚了满刀身的灰。
和它的主人一样,站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被沾上一层薄薄的晦暗。
她心口空荡荡的,反复咀嚼着这一幕,觉得有点讽刺——明见秋背叛了自己,又得到了什么?
如今她已知道了,明见秋得到的是家主的青眼、入雍面圣的殊荣、僮仆数千的显贵。
这还有什么不值的呢?
抛却一个无用的师姐,换来一个锦绣的前程,这可太值了,天底下何曾有过如此划算的买卖!
明见秋应该早说才是,早说她不是什么怯弱无能需要躲在别人羽翼下求活的废物,而是心有不甘只待时飞的凤凰。
她若说出口,济安当然明白是自己不合时宜的烂好心挡了别人的青云路,自然识相早早退开,让她翱翔九天。
哪至于像此时,刀锋逼上喉口了还不自知,仗着点微末本事,想伸手去拉一个早对变局期待已久的人离开。觉得明家是虎狼之穴,明见秋是离了她就活不下去的旁支子弟,一心一意想着带小师妹走,结果被人家毫不留情捅了一刀。
像个傻子,可悲可笑。
济安右手摸索着去捂自己耳朵,乱哄哄的,想起来就头疼,耳朵里也有声音。
人声、铁链声、刑具声、微不可觉的喘息声,还有最开始明见秋见到了她的哭声。
……她的安慰声。
“林小芽,放开。”
见她突然严厉,坐在她身上的少女被激出逆反心,也去摸济安的右耳,压根不知道自己鲁莽的举动让济安想起了什么。
她嗓门很大,先是理直气壮,后是委屈莫名,“我才不!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曾住在我家,我曾照顾过你。我心悦你,你凭什么拿那么无稽的理由骗我?”
右耳被济安捂得很紧,她就一根根摸着济安指骨,将脸颊贴在济安左耳边。
“你怕我阿娘不同意是不是?仙吏大选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没有问题的。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逢了年节,我们再回来看我阿娘。”
……真是个大孝子。
济安额角青筋暴起,叫出少女全名。
“林小芽,站起来。”
一瞬静默,然后身上压力陡然一轻,济安撑地起身。小芽站在一边,瘪着嘴看她,眼里一窝泪要落不落,身上全是土。
济安狠下心,“出去。”
少女红着眼睛走了,济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草屋,蹲在积满灰的杂物堆里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一卷旧竹简。
竹简上灰尘很重,显然没有得到精心照看。幸好用料讲究,堆在这破地方居然没有虫蛀没有霉生,拍拍灰还能用。
她锁好门,出门右走六里地,就是林小芽家。
济安在这住过四个月,看灰扑扑直掉渣的外墙都觉得亲切。她熟门熟路跨过门槛,转进内屋,林夫人果然在这,正坐在纺机前织布。
她站在瓦下,怀里抱着竹简,笑吟吟道:“夫人。”
林夫人听见响动,抬头,极是惊喜,眼角都笑得折出褶皱,上来就要牵她,“小先生,快来坐,喝一碗水。”
刚把人家闺女惹得哇哇大哭,怎么好意思进人家的门。
她慌忙后退,“不了不了。”
林夫人不高兴了,板起脸,轻斥道:“你一出去住,便如分家一般,生分了!”
济安只能苦笑。
“不行,你今日怎么也得回来吃了晡食才能走!”她说着说着就伸手来扯济安,速度快极了!
济安左腾右挪得很狼狈。
说真的,就这天才般的敏捷,林夫人要是有灵根,绝对是一员搞突袭刺杀的干将啊。
“夫人!夫人!我是来问小芽在哪儿的。”
“小芽?”林夫人说话也不耽搁手上功夫,看准时机,一把抓住济安手臂,方才疑惑道,“她不是去找你了吗?”
林夫人扯着她往里面走,絮絮叨叨,“今天鸡还没叫就起床了,说大选的期日马上到了,她心慌得很,昨晚一直睡不着,担忧功课学得不够好,要去你那里再学学。怎么,小先生没看见她吗?”
……小混蛋还挺有撒谎的天赋,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听着跟真的一样。
难怪林夫人今天看着这么开心,原来是女儿发奋用功,一时间比祖逖还勤勉,没听到鸡叫就起舞了。
……帮忙打个掩护吧,自家孩子,亲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这节骨眼上被亲娘揍一顿。
“看见了,看见了。”济安摸摸鼻尖,“夫人,是这样。小芽走后,我回屋小憩,不料做一恶梦,因此心神不定,颇为担忧,故而前来。按理说,小芽脚程比我快,怎么我到了,她还没回家?”
林夫人不是很在意,倒一碗热水塞到济安手里,不客气地批评道:“你就是顾虑太过!胡乱担心多了,把身子搞得这样坏!她都那么大个人了,在外面走走难道还能出什么事?兴许只是因大选而烦闷,散散心……”
纯粹的无心之言,济安却更愧疚了。
——林小芽现在烦闷是肯定烦闷的,但大选能占几层就不好说了。
“你一天天也别睡太久,平日四处走走才好。”林夫人说着说着,声调陡然升高,笑着拍济安手臂示意她看门外,“这泼猴可不就回来了?小芽快过来,小先生担心你……”
不喊还好,少女原本低着头,一趿一拉走得很慢,进了内屋也没注意到自己家里多了个人。
济安有点尴尬地把茶碗放下。
少女听见自己阿娘这一声喊,立刻抬头望去,然后猛地别开头,跟风一样卷过,丢下一声硬邦邦的“阿娘”就跑了,一眼没看旁边那人,直接冲进自己屋里。
林夫人瞠目结舌,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女儿能干出这么没礼节的事。
一声怒吼响彻云霄。
“林小芽!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别!
这要被问出来一五一十,可就不是挨几句骂就能了事的,小芽屁股至少得被打成八瓣!
济安急忙扑上去拦住这位发怒的母亲。
“孩子还小,还小,别生气别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