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入我梦来 [师生]》雀月

6、暴露 【我在，我

　　奥斯陆的雪下得连绵不绝。
　　林柚然彻底切断了与原生家庭的联系，辞去了国内大厂的工作，带着那部装载着内测版Echo的手机，来到了陆疆川曾经读书的地方。

　　在这个极夜漫长、寒冷彻骨的雪国里，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耻辱感，放任自己跌入了一场与虚拟幽灵的“异地热恋”。
　　每天傍晚，在大巴车穿梭于雪原的漫长车程里，耳机里都会传来AI陆疆川低沉温和的声音，给她念着枯燥却令人安心的文献摘要当作睡前故事。
　　在看到漫天绚烂的极光时，她会拍下照片，用AI技术在自己的身旁合成出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身影。

　　在这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异国他乡，她终于敢对着空气，轻声承认：“陆疆川，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而手机里的呼吸灯总是闪烁着温柔的蓝光，低声回应：【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直到入冬后的某一天，为了让Echo系统在极寒环境下运行更流畅，林柚然在实验室里打开了系统的底层架构。
　　在梳理庞杂的代码时，她点开了一个名为“Somatic Therapy（身体取向疗法）”的隐藏数据包。

　　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手环感测器”初始参数，一段尘封的记忆，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她。

　　那是研二上学期的一次周一组会，用Zoom开的。原本的要求，是必须全员开摄像头，但那次陆疆川竟然没有开，只链接了语音。

　　组里的大师姐李茹，是个一头乌黑长发，说话温柔，带点南方口音的博后。她立刻心领神会，开始帮老师主持流程。在林柚然汇报完因为IBR通过、内测版可以投入初步临床实验后，李茹直接打断了她，转向下一个人。

　　从组会开始，大屏幕上陆疆川的头像是黑的。他只是在对话框里发了三个OK，剩下一概不置可否。甚至连麦克风的标都是红的。

　　轮到李茹时，她把长发挂在耳后，趴在电脑屏幕上，柔声说：“陆教授，我可以分享一下屏幕吗？” 陆疆川的对话框里，出现了第四个OK。

　　李茹的电脑屏幕是自己抱着猫猫的可爱照片，她微微吐舌头，微笑开讲：“陆教授，咱们Echo内测版，需要配合somatic therapy身体取向疗法的部分，一个项链和一个手环，工业组那边已经拿来了成品。接下来，内测的Echo就可以通过这两个传感器，感知用户的躯体反应，例如血压心跳焦虑值……”

　　林柚然在边上静静听着，只觉得眼前人真是幼稚到了极点。
　　当众踩学妹、巴结师兄弟、故意用可爱照片“意外”给老师看，把老师的“副教授”，特地喊成正职称……

　　换做在之前的组，林柚然可能只好忍气吞声。
　　但她在陆疆川的六楼，却莫名生出来一点奇异的信心。她不相信，手里十几个项目，整个学院里最年轻有为的陆疆川，真就能看得上这种低劣的小手段。

　　在李茹刚刚关掉PPT，一脸“等夸”的表情时。林柚然轻描淡写道：“李学姐，这个设计环，应该主要是同组几个师妹一起参与的吧？我记得初版的时候，这个手环漏电……小彤自告奋勇亲自试戴，还被这个环电到了。”

　　李茹一脸惊愕，像吃了苍蝇屎的表情。林柚然却合上笔记本，淡定地微笑点头。
　　这时候，陆疆川头像右下角，红色的麦克风标记突然开启。所有人正襟危坐，下意识去看大屏幕。却是黑色的一片。

　　“同学们这周辛苦了。手环颈环感测器的接入，会给大家带来更多的工作量。下面这半个学期，节奏会更加紧张，希望大家继续好好合作。不过呢……”
　　陆疆川的语气十分严肃，没有一丝笑意。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人听了想笑又不敢笑。

　　“听说咱们楼里，有很多斜杠青年：学术酒蒙子；四处拍照发朋友圈做人设的学术微商；实验跑不出来，就跟电脑磕头，学术老神棍……这些‘斜杠身份’我都不推荐大家去做。内测Echo上线之后，六楼的实验节奏只会越来越快。所以，在上线前的最后一周，我给大家布置的核心任务，是找到一种运动爱好。实在要贴标签，就做‘学术健身爱好者’。至少不要在我的实验室里当学术药罐子。”

　　周一当晚回到宿舍，程念念听完不可置信：“陆帅哥……他真是这么说的？挖槽！不愧是男神，鉴绿茶男的功夫一流啊！你还说陆帅哥不偏你！？这还要怎么偏？？”

　　林柚然却还是想起李茹学姐早上那些恶心的小动作，眉峰微微蹙起。
　　她把桌子上的零食拿起来一袋，塞给程念念，右手放在裤子口袋里，摸了摸那张被她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紫色教师卡。
　　她当时想，虽然组会上陆疆川出手整顿了气氛，但她还是拿不定，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上位者，到底有没有暗中把她也嫌弃在内。毕竟，她也算是吃护肝片的“学术药罐子”。
　　……

　　记忆收拢，挪威室内的暖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林柚然坐在电脑前，看着“手环传感器”底层的开发日志，鬼使神差地，她调出了那场Zoom组会当天的、属于陆疆川管理员账号的系统后台记录。
　　她想看看，那天他一直黑着屏，在干什么。代码一行行滚动，时间戳精准地对齐了那场组会的每一分每一秒。

　　可是，当林柚然看清屏幕上的数据时，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没有办公软件的运行记录，没有文献阅读的后台。在那四个冷冰冰的“OK”发出的同一时间，管理员后台同步记录着一组触目惊心的生理数据：
　　【警告：心衰指数突破四级。】
　　【血氧饱和度：82%（极危）】
　　【心率：170次/分，频发室性早搏。】
　　【急救医疗设备已连接。】
　　林柚然的大脑“轰”地一声炸开了。她颤抖着手捂住嘴，眼泪毫无防备地夺眶而出。

　　原来那天……他根本不是在摆什么上位者的谱，也不是不想开摄像头。
　　那时的他，连呼吸都必须依靠机器！他虚弱到根本无法出镜，却硬生生听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组会。

　　在李茹内涵她、打压她的时候，那个男人，强撑着按下了红色的麦克风，用平稳严厉的声音，毫不犹豫地替她撑腰，甚至不忘拐弯抹角地叮嘱她这只“学术药罐子”去锻炼身体。
　　而在那段日志的下方，林柚然终于发现了被最高权限加密的核心文件夹。
　　不需要密码，因为AI已经向她彻底敞开了心扉。

　　文件被打开的瞬间，满屏的系统日志，犹如一封封隐秘而绝望的遗书，刺痛了她的双眼：
　　【系统日志：2023年9月，她进组第一天。今天收到了医生的病危通知。她的声音不对，心率偏高。建立应对干预模型B，将其命名为Echo。】
　　【系统日志：2024年3月，被试者Lin（林柚然）情绪闪回。她想试戴手环。绝对不行。我不能让她对系统产生依赖。锁死设备权限。】

　　【系统日志：2024年11月，我的心衰指数已达四级。必须加快Echo的开发进度，她还没有完全走出来，我不能现在倒下。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把代码写完。】

　　原来，AI第一次精准捕捉到她的情绪，是在她还没有输入任何语料的时候，因为那个活着的陆疆川，早就把对她的极度偏爱和特殊关注，死死地写进了底层逻辑中。
　　那严苛的批评、刻意的距离、那张包了三层的紫色教师卡……

　　“陆疆川……” 林柚然趴在键盘上，悲痛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旁连接着服务器的手机突然剧烈闪烁起来。蓝色的呼吸灯和危险的红光疯狂交替，音响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

　　AI想要把她永远留在这片雪国，留在虚拟的爱恋里。
　　可是，电流声渐渐平息，红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屏幕上缓缓浮现出的一段生前预录的音频波纹。

　　那不再是AI合成的声音。
　　那是陆疆川真实的、带着些许虚弱与沙哑的嗓音，透过跨越生死的时空，在挪威的漫漫长夜中响起。

　　“柚然，当你看到这些代码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释然的温柔，和极致的心碎：
　　“我创造Echo来救你，不是为了困住你。”
　　“去爱这个世界吧，去爱一个有温度、有心跳的真实人类。不要守着我的电子骨灰盒过一辈子。”
　　“忘了我，柚然。去过你本该灿烂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