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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展览 从头骨、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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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这酒?”
“我觉得还不错,以前经常喝。”
“嘶,真佩服你的口味,太独特了,我完全喝不来。”
“喝不来就算了,不必勉强。”
“其实也还好,我只是没想到居然是苦的,不过喝完感觉还不错,有点甜味。”说完,就举起杯子一口一口地轻抿起来。
这间老旧的房子在龙潮中被冲毁了大半,被冲毁的地方暂时用铁皮搭起来了,连接的地方用铁丝拧住,绞在一起,看起来还算结实,遮风挡雨想必是不成问题。除了破旧之外,这里还是外城区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什么样的人都会来这里。
可惜现在似乎来的有些不是时候,一般人这个点都在工作,只剩下些龙潮中受灾的人,零零散散坐在这里,气氛有些哀伤。赵浔看了圈四周,意外地看到了以前编辑社的老伙计,当时签下他的社长。
他顿了顿,只是看着他的老社长在默默买醉,那桌也没其他人,就他一个在那喝着,平日里穿着整洁衣衫,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简直让人以为是产生了错觉。没人敢相信那位几乎跻身上流社会的社长,居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仿佛是看出了赵浔的异样,白枫也朝着这个方向看来,那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打皱的皮肤上挂着一副眼镜,出神地喝着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认识的人?”
赵浔点点头:“以前待过的编辑社的社长,他是个讲究人,以前从不会来这种地方。”
“大约是生活出现了什么变故,不少人性格也会因此改变,龙潮之后,这种事情不在少数。”
“呵,说到底不还是你们龙人做的好事。”
白枫摇摇头道:“地面上的那些是罪人,他们或为了生存,或为了报复,这些都是我们无权干涉的,毕竟,他们也曾是我们的同胞。我为他们给人类带来的灾难而抱歉,但人类也同样残杀了无数龙形的龙人,为了摆脱黑鳞病的阴影,人类也同样的残忍。”
“够了,我不想再跟你争论这些。”
白枫沉默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一味地抿着酒。
两人简单地在酒馆吃了两个硬面包就回去了,疗养所的大门正摆着一台巨大的机器,上面不断跳动着各种精确数据,每一个从城外带回来的落难者都会被抬进这个仪器中,直到红光是扫过全身,能够确定基因没有问题后,才会被送进去。
当时他跟白枫也经历过这么一遭,好在基因拟态将那两个可怜人的基因完全复刻了,即使是人类最精密的仪器也查不出丝毫问题。当然,疗养院绝不是无条件允许像“他们”这样的可怜人长久待下去的,他们还能在这住上二十天,然后该去哪就去哪,到那个时候,疗养院里人就会从关爱你的天使变成冷酷无情的恶魔,赶人的时候不会留一点情面。
好巧不巧,在门口,他们又预见了那个可怜的小老头——编辑社的社长。只听他嘴里念念有词,靠在墙角一只老旧的电线杆上,电线杆是水泥的,中间有些凹凸不平的裂口,社长就靠在那里,厚厚的皮袄抵住裂口,倒也不觉得难受。
冷风口里,站着这么一个小老头,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去干什么。赵浔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停住步子,径直走过去,以一个陌生人的口吻问道:“您怎么样,需要帮助吗?”
小老头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然后反应慢半拍地摆了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谢谢,我只是有些累了,随便走走而已。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当然不,如果这能让你好受点的话。”看着眼前人满脸的酡红,赵浔诚恳道。
“哈哈,你可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还愿意听我这个老头子唠叨。我原本待在一家编辑舍,那时候我还是那里的社长哩。
可惜灾难来的太突然了,先是酸雨,再是龙潮,我的房子没了,原本的编辑社也在酸雨下被腐蚀掉了,许多人都死在那场灾难里,小老头我还算比较幸运,留下了一条命。
可那有什么用呢?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海娜赶我出来工作,可哪里还有我能做的事呢?甚至我连每天的饭钱都要发愁,孩子们还在家饿着肚子等我,我却拿着借来的钱喝酒,真是,真是该死。
我就是个该死的混蛋,颓废的、没用的废物,连叫你听我说这些话都是在浪费你的时间。不过,我也只是想随便找个人说说而已。”
说完他又打了个酒嗝,明显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赵浔摸摸口袋,只掏出了七八个分拉,他无助地回头看着白枫,接着就收到了一个钱包。
捧着钱包,从里面抓了几张,塞给了小老头,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把钱认真地塞进他的口袋里,在他错愕的眼神中起身离开了。
“等、等等,先生,您,您真是个好人。留下您的名字吧,等我有钱,一定会立马还您的。”
赵浔摆了摆手,摇着头走了,什么也没说。
疗养所内,白枫端坐在床上,赵浔站在对面,有些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钱包,眼神无焦距地看向窗外。
残破的街道让他感到有些陌生,周边也零星建起了一些房子,但总体还是那种萧索的氛围,人们在重建家园,但脸上却都有些哀伤。他忽然发觉,自己或许错估了基地的现状。
“还在想你那个老社长?”一到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我不明白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原本是个很和善的人。”
“用你们的话来说,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经历大的变故之后,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了,剩下的,得靠他自己。就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不也得靠自己的双手重建一切?”
“人就非得活的这么艰难吗?”
白枫默然片刻,接着放下了手中的报纸,起身拉过赵浔。
“你跟我来。”
迎着冷风,白枫将他带到了外城区的医院里。这家医院在外城区很有名,本来很大的一栋楼有一半都被损毁了,只剩下另一半仍坚强地屹立在寒风中,看上去略显凄惨。
“你这是?”赵浔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
“这家医院虽然在外城区,却容纳了超过内城一倍的黑鳞病患者。”
医院的走廊里,护士急匆匆地推着推车,穿梭在一间间病房中。赵浔层目睹过黑鳞病人爆发的样子,他轻轻将视线从门缝中投去,只看到医护们簇拥着一个人,病房中那人痛苦的声音不断涌出,是个男人的声音。他的手臂上布满了鳞片,鲜血顺着鳞片的缝隙渗出,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将木色的地板打湿。
一阵阵哀嚎过后,走廊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医护的脚步声,还有金属钳碰撞的声音。等等,金属钳?赵浔又将目光移回那道小小的缝隙中,一位医生手中握着金属钳,死死地夹着一片黑鳞,紧接着用力往外拔,连带着皮肉一起扯下,而患者似乎已经因为麻药失去意识了。
他突然有些庆幸,人类还有麻醉这项伟大发明,能让人在面对疼痛时减轻些许痛苦。赵浔默默在门口站了半响,直到那人胳膊上的鳞片都被一片片撕干净了之后,这才转身走向下一间房。下一间里也是差不多的情形,从门上的探视窗中能大约看见里面的情形。
一个全身包裹着绷带的女孩,脸颊两侧都长满了黑鳞,她正安静地她躺在床上,手臂已经完全变成了利爪,无力地搭在床上。下一间、再下一间,似乎每间病房里都是差不多的景象,仿佛被是同样的模板刻出来的一样。
走过整道走廊,仿佛走过了一片阴间的过道,明明没有风吹进来,却还是有着彻骨的冰凉。纵使他是杀过那么多的龙,无数次见过鲜血,却也没忍住这股寒意,不自觉地将手抚上胳膊,好像这样就会暖和一些。
无意识中,他又被白枫拉着走,恍惚走过了许多街道,又绕过许多弯,最后乘车来到了另一处地方。直至现在他仍没能明白白枫的用意,只是木然地跟着他往前走。
这次的目的地是一家博物馆,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家龙骨化石博物馆。里面陈列了人们所搜寻到的最远古的龙形化石,因为地处内城区的原因,没有遭到什么大的损坏,墙壁材料也与外城区的房子不同,专门用了防酸雨材料,总体还算完整。
平日里,博物馆的人很少,稀稀朗朗的,两人走在里面,看似随意地逛着。
最靠近大门的,是一尊巨大的龙骨架,除了龙心骨的那部分,其他的全部用于展出了。从头骨、脊椎、羽骨,最后是巨大的双脚骨,姿态是一副展翅翱翔的样子,腿骨、脚骨悬空,羽骨被张开这吊起,整个巨龙骨架在头顶上张开双翼,仿佛在歌唱死亡的哀歌。
接下来的是各种龙的骨骼展示,赵浔跟在白枫身后,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心中的担忧愈发浓烈。白枫一直保持着步子往前走去,遇到感兴趣的产品时,才会停下来看几眼,然后继续往下走。
借着他侧目的时候,赵浔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他两眼,见他一直木着张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像往常一样,于是才轻轻松了口气。
森森的白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个巨大的坟场,哀创的幽灵不断在上空回荡,阴森的感觉更甚于医院,漫步在其中的感觉让人感觉像脚踩着湿漉漉的沼泽地一样,有种让人时刻觉得下一秒会踩空的错觉。
一件特殊的展品忽然吸引了赵浔了注意,别无其他,因为那块牌子上特别标注了几个字——巨龙种。
是的,这是一块巨龙种的羽骨,细密的、锯齿状的骨头安静地横躺在展柜里,刺目的灯光下,巨型骨头上细小的骨孔都能被看的一清二楚。赵浔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惊呆了,周围甚至还有轻轻的惊呼声,这一刻,他突然有些不敢看白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