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予歌》敛鱼见梧

1、宿命 小莯是谁？

　　初秋九月，风裹着凉意拂面而来，吹在身上沁人心脾，衣角轻扬。
　　韩知白站在树影遮天的柏油路，手机闹钟第三次震动，他摁下关机键，淡淡扫向面前的校园大门。
　　就这一个抬眼，眼角突然被很闪的亮物一遮，传来灼辣的痛感。
　　像是溶进满浓度的姜汁。
　　韩知白盯着来源地，一枚浅琥珀色的手串静静躺在那，淡的像碎在地上的光。
　　不知这么个小物件，哪来这么大的威慑力，韩知白微诧，伸手将它捡起来，不知是不是昨日生病的缘故，脑海有短暂的发空。
　　“这是？”他倚靠向墙边，另一则眼角是神经反射的牵连感，也开始不适，像聚着冰凉的水滴。
　　目光凝在腕珠的字母上，“XM”？貌似是名字缩写。
　　这段小插曲，韩知白没怎么在意，想着下课就交到招领处。
　　初三开学调换，大多都是生面孔。
　　物理课结束后，瞧着黑板上留下来的题目，尾端备注“中考母题N+1” 韩知白正往教室出口走，瞥了一眼便收回，这一类的原题，他不知有多熟悉。
　　两个同班男生正从外面回来，此刻见到韩知白，其中一人凑上前：“哥们，你是哪个班的学霸。”他忍不住吐槽：“物理课那题压根没讲过，纯属恶心人。”
　　同伴男生不由得轻嗤：“他算都没算，张口就来？这是哪门子学霸，还真天才了呗。”
　　“口袋里有答案，这你都信？”

　　韩知白神色温和易近，听到这没反驳也没应。见他这么平静，那男生嘲讽完，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韩知白样貌宜人，不钝利，独属眼睛，深邃寡淡，又漆又黑，似是荒凉无边的极夜。
　　他视线明明没有多做停留，更称不上眼神犀利，就像这个人的冷，哪怕笑容满面也不会改变，发自内心的本源。
　　见状，男生讽刺的话卡在嘴边，再也说不出来，生怕这人是动手不废话的主。
　　韩知白没有停顿，眼皮淡泊的微掀，径直略过两人，往操场的方向走。
　　他扫了眼这块区域的食堂，今天人满为患，就像是预约才能排上号的高级餐厅，供不应求。
　　真当是稀奇，平常两个食堂，这处味道不算好，平常冷清的像是搁置地，哪能有这种场面。

　　阳光从树叶的罅隙漏下来，前面两人还在讨论中午的事，毫不遮掩的传了过来。

　　“食堂人他妈塞这么满，老子买瓶水挤不进去。”
　　“你刚从火星回来？他指了指不远处，公告论坛正中央的照片贴，自己看。
　　男生冷嗤一声：“真舔。”

　　韩知白顺着看过去，论坛中央的人像被撕了一半，只能隐约看出短发到肩，并且左眼是很浅的棕色。
　　就在这几秒，篮球腾空飞来，韩知白侧身拦截，这颗球一下落地，可怜兮兮的停在他鞋顶。
　　不远处，魏让眉头微挑，吊儿郎当的说：“还是你能接我一招。”他懒懒道：“ 一件替补装，谢了兄弟。”
　　韩知白将球抛回去，抬起眼帘，轻应：“知道了。”
　　他声音清亮脆口，尾音无拉长。

　　进器材室时，油漆味迎面扑来，韩知白随手拿了一件替补装往出走，突然蹭到口袋里硌手的东西，拿出来才想起这个手串，转头往招领处去。
　　沿着塑胶跑道，韩知白打量着这枚手串的样式，这个亮感就像——紧接着，他手臂被人不轻不重的扯住。
　　“等等。”他视线还停在这亮人的物件上，却挤进另一个人的模样。
　　她短发在颈间自然发卷，五官精美到极限，骨相尤为突出，偏甜挂艳。
　　女生很淡的抿了下唇，目光钉在韩知白骨节挂的手串：“这是我的。”她声音仓促又疏离：“请你还给我。”
　　力道生怕他“溜走”那般箍实。
　　韩知白沉默两秒，下意识往回抽胳膊，对方被他拉的踉跄也不肯松手，无奈，他再次抬眼。
　　在亮处，这个距离他是真的完全看清对方，她左眼呈现浅棕色，右眼却是蓝色，双色状的异瞳，美的不可方物。

　　女生此刻镇静了几分，微顿，后知后觉的松开他：“抱歉，这东西对我很重要。”
　　“你叫什么名字？”
　　她眉眼轻皱：“颜漓。”

　　这个名字？韩知白去凝手串的缩写，里面的字母哪是稍有差异，完全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不好意思。”韩知白收回眼转向一旁：“我没法把它给你。”
　　“这是我的东西。”颜漓眉眼微冷，语气不解。

　　她这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仿佛他才是那个不讲道理的人，韩知白沉默片刻：“上面刻着主人的名字，或者，你有其他小名。”

　　颜漓更加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小名…？”
　　韩知白还想开口，耳鸣声在旁边却响的喧嚣，猛然间，意识里闪过一帧碎片“小莯”转身，和面前人重叠。
　　…小莯XM得到了确认。
　　半醒半昏间，他撑着一股力递过去：“物归原主，还给你。”

　　颜漓如释重负，缓声道：“谢谢。”

　　韩知白迈出一步，听着操场的谈话声，篮球拍在地上发出砰响，树叶随风砸落，慢慢变得真切。
　　他刹那般回神，意识像是要被掐断，
　　下一刻心脏骤然空虚，一切都仿佛失去了意义，空的发慌。他回头望向颜漓的方向，漆黑的眼睛染上几丝迷惘：“小莯”是谁？”

　　*
　　她的身影渐渐在视野里消失，颜漓将物件收起来，朝相反的方向远去。
　　风卷着树阴的凉意吹过，她路经宿舍楼下。
　　耳边刮过一阵阴风，站在楼前的女生被冲突然出来的黑影撂倒，颜漓脚步微顿。看着女生坐在地上，下手之人没皮没脸的笑道：“怎么样，这招显我身手，又不伤你分毫，经典。”
　　女生忍不住抬脚蹬过去：“桑竹！”

　　桑竹笑嘻嘻的把她扶起来，一扭身，侧头和颜漓四目相对，表情一下呆滞。
　　颜漓收回目光，察觉到这人赤裸裸的打量，隐隐有靠近的架势，她蹙眉：“别再过来了”。
　　桑竹一怔，迈出的一步就这么停在原地，喉间动了下，“近距离，更好看了。”默默后退几步，心里只想着这句话：“长得真他…逆天。”

　　不远处传来比赛的欢呼声，颜漓视线转向操场，蹦出的几声咋呼：“我操，和女神班打比赛，这波排面拉满了兄弟！”
　　红方队长瞥了颜漓一眼，见她又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劲，忍不住低讽：“乱叫什么？在一个班，也不嫌她难伺候。”
　　颜漓站在那里，她浓颜画目，衬的异瞳锦上添花。
　　这次，韩知白没太被她的美貌冲击，想起那个手串的缩写XM，后来她的小名对上了，便还了回去，记忆只停滞在这。
　　落向颜漓手腕，也觉得这人怪，从夏到冬都穿长袖，像感知不到冷热。

　　操场比赛结束后，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段时间。天空阴下来，隐隐有下雨的架势。
　　感受着几丝毛毛雨，桑竹目睹颜漓经过，她挑眉调侃道：“大美女走过去了，都不看一眼？”
　　魏让很轻的抬了下头：“确实漂亮。”他顿滞两秒，心情悦然的补充：“不过，我有看好的人。”
　　桑竹默然，并不关心大名鼎鼎的学生会领袖人另有其人的看好，只问：“她什么来头啊。”
　　魏让瞥向颜漓背影，那股冷漠生硬的样，比他还不近人情。
　　魏让突然嗤笑一声：“她？我看，是哪家的大小姐，出来体验生活呗。”

　　花坛栽满绿植，拐角处，凌菲儿小跑上前拽住颜漓衣袖，颜漓很轻的眨了下眼，冷硬的表情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有些失态。
　　“先来我家住一段时间吧。”凌菲儿由衷的劝道：“别勉强自己。”
　　颜漓缄默良久，一阵强风撩过，她短发半扎，鬓角本就松散的发丝，顺势垂下。
　　“菲儿，我——”
　　她眼角被风吹的酸涩：“一直这样，阿姨会不高兴。”
　　凌菲儿欲言又止，还想说什么：“小漓…”

　　颜漓却挥手，只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凉风呼呼贴在耳边，雨势渐大，天空已经由灰转暗。
　　她拽开书包拉链，翻出五块钱折面揣进口袋，往学校大门走去。
　　小雨湿湿下着，幅度不大，但到身上密密匝匝，透进衣服，也能冻的人瑟缩。
　　走上绿皮公交车后，一路上，雷声断断续续，蜿蜒曲折的闪电，映亮青黑色的天空。
　　身形落在地面，颜漓望着这座城市。
　　川岚建设繁华，不少房屋保持古朴建筑，在外以景区开放。

　　颜漓五年前来到这里，久后一直寄宿在大伯家。
　　四五岁时见面的伯母是个温柔到极致的人，会拿来珍藏的大白兔奶糖和果子糕，夸她漂亮又古灵精怪。
　　伯父年轻时有一个女儿，比她小几岁，后来溺水身亡了。伯母从那天起性情大变，思想拘泥又古板，来的第一天，毫不遮掩显露对她的厌恶。

　　而伯父是不善言辞的人，不阻止也不帮腔，但颜漓看得出来，他是更向着伯母这边的。

　　往昔五年过去，别说见上一面，父母连电话都没打过，喜乐悲哀，是死是活，全然不顾。
　　...

　　木柜边的电视花屏，响着紊乱的电流声。站在黄色木凳的男人瞥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了，还没回来，要不出去看看？”

　　“你去看她，电线谁修，死到外面我都不管。”
　　握着钳子的中年男人没接下句，是不多言的默认，电线短接处滋滋冒着火星，在黑暗中闪烁亮光。

　　颜漓推开门时，上方灯泡忽闪忽闪，半明半暗。
　　尚宁嫌恶的瞪向门口：“你说说，爹不疼，娘不爱，死活赖在我家，以为我稀罕你爹妈的那些臭钱。”
　　颜漓脸上淡然，沉默着没吭声。

　　“又装哑巴是吧？”

　　尚宁肚子里憋着火，抓起玻璃水杯，借着错落的光影，用力朝她脸上砸。
　　颜漓视线混沌，下意识抬手挡了下，杯子应声落地，碎渣四处迸溅。

　　灯泡恍了几下，最终明朗。

　　她掀开袖口，整条手臂淡灰色淤青随处可见。寄人篱下，这些事情难以避免。
　　“身上都湿透了，别弄脏我的屋子。”

　　女人手部力道生猛，不管不顾的将人往外推。
　　颜漓后背撞在门口感应杆上，头顶乍然亮起白光。
　　砰，铁门重重关上，里外隔绝，屋顶檐漏的一滴泥水，正正当当跌在脸上。
　　她回过神用袖子蹭去，找地方避雨。
　　街道的路湿滑，走出几步，就能溅上泥泞子。
　　她站在一处勉强淋不到雨的墙边，抬眼望向远处，一片黑暗，盯着自己掌心，连模糊的轮廓都看不清。
　　颜漓蹲下身，夜盲症严重的厉害，一道身影踩着水坑停在面前，怔然的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