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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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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彧神情片刻恍惚。
哪知下一秒唐璠像是没有看到他的恍惚似的,突然上前一步,轻轻踮了下脚尖,摸了摸他的头,“……小青蛇。”
左彧觉得自己应该躲开的,但身体控制不住地停在原地,甚至为了她能更好的抚摸,弯腰垂下脑袋。好似真的因她那一句“小青蛇”变回了蛇的模样。
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唐璠满足地弯了眼,随后兴奋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快来看看,我给你种了好东西。”边说着边把他往房子那边带。
左彧没有过多挣扎,顺着她的力道过去,只是在她抓住他手腕的那一刻垂眸,看向她的掌心与他相贴的地方。
说不清什么感受,只是和变成蛇时与她接触完全不一样。温热的,没有任何阻挡的。
梦里也会有这么清晰的感受吗?
没等他想明白,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唐璠拉去了院子,对着院子里种下的东西向他一通介绍。
“你看,我在这里种了草莓,是从山上找到的野草莓。前几天结了一茬,又大又红,可甜了。那边刚冒头的是小番茄苗,还有葡萄藤,过几天我准备把院子外的墙根处也种上花,到时候花藤爬上院墙,大片大片,肯定很好看。”
左彧站在唐璠身侧,瞧着她指着院子各处对他如数珍宝地介绍,目光最开始是落在她指着的那些种下的果苗花苗上,后来慢慢从她指向的地方移到她的侧颜上。
或许是梦里此时的光线正好,灿烂的阳光从唐璠侧面打来,帽檐下露出的几缕碎发像淬了光,金灿灿的。
唐璠向他介绍时,眉眼弯成月牙,嘴角扬出好看的弧度,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轻松自在,比满园花色还要夺目。
而梦里的唐璠也完全不知道累似的,嘴巴一张一合,巨细无遗地介绍院中的一草一木。
不知说了多久,徒然,他们身后的别墅三楼阁楼的位置,窗户猛地打开,一只金色的报时鸟从里面飞了出来,扑腾翅膀,飞至前院上空,盘旋数圈,发出咕咕咕的叫声,片刻才飞去后院的竹林。
唐璠摘下帽子看看天色,仿佛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张大嘴巴,露出恍然神情,“啊,快到时间了,我忘了晚上还要招待朋友来着。”
说完,转头又对着左彧笑道,“小青蛇你既然也来了,那就跟我们一起享用晚餐吧。”
说完不容他拒绝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别墅内走去。
推开门,原本他简单陈设的家。
变成了仿佛欧洲中世纪的皇宫宫殿大堂,穹顶高挑,烛火摇曳。
大堂最中心摆着一张长长的橡木桌,桌上罗列着金杯银盏,流光溢彩。桌子两边各摆着四把雕花椅,首尾还各立着一把。
唐璠将左彧拉到主位边按着坐下后,转身去了厨房。
左彧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指针这会走得飞快,没过多久,窗外的天色便从明晃晃的白昼彻底沉进墨色里,一轮皎月悄悄升上夜空。
这个时候,那只报时鸟又咕咕咕地飞了回来,从窗户飞进,在楼梯上盘旋,并且很快飞往楼上不见踪影。
报时鸟消失的同时,唐璠从厨房推着一人高的小餐车出来了,脸上带着笑意。
推车上的盘子大得惊人,最小的也有一个人的脑袋那么大。推车最顶层摆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鸡,油光锃亮,香艳欲滴。下层则是各式各样的甜品,香醇甜腻,仿佛吃一口能把人的牙甜掉。
左彧看着她推着这些美食来到桌边,明明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将最上层的那盘烤鸡端起稳稳放在餐桌中央,却没想到其他食物便跟雨后春笋似的,接着在餐桌上各个碗里杯中冒出来。
在她刚刚放下,摆好美食。
同时,大门处传来敲门声。
梦中的唐璠眼睛倏地一亮,脸上立马挂上灿烂的笑容,“啊,是我的朋友们来了。”
她连忙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从座位上左彧的角度看,门拉开后,外面没瞧见人。
直到门口的唐璠为了让她的朋友们进屋,做出让身的动作。
他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朋友其实是各种工具,除草机、锤子、梳子、扫帚、各种盘子,还有一把旧摇椅。
此刻的它们仿佛也变成了妖怪,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如果那些动作能称之为走的话。
在桌子两边的椅子上坐下。
左彧就这样坐在一堆工具中间,看着满脸笑意的唐璠忙来忙去招呼她的朋友们,似乎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不过也是,这都是做梦了。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唐璠也在长桌的对面坐下,拿着刀叉,仿佛在过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扬起最灿烂的笑脸品尝美食。
只是左彧看着看着,那笑脸扬了太久,太长时间,变得有些僵硬。
他心中不自觉地漫出一丝苦涩,眼中看着那笑也慢慢变成了哭。
在回过神来时,餐桌上其他工具们的“窃窃私语”,变得有些杂乱怪异,不如刚进来时那么动听悦耳。
此时窗外墨色更深,连天空皎白的明月都消失不见。
整个房子霎时间沉浸在一种压抑的氛围当中,仿佛掉进一个高压锅,高压锅上的限气阀不停噗噗作响。
美梦与噩梦的转变只在一瞬间。
明明前一秒还美好的像个童话,这一秒却变成了像是深山老林里的鬼故事。
左彧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点唐璠不醒来的原因。
正要打破这压抑的氛围时,突然门口又响起一阵敲门声,这次的敲门声相比之前的声音就更加急促了,仿佛门外的人或者东西在疯狂催促着什么。
嘟嘟嘟,嘟嘟嘟。
仔细听去,这敲门声又仿佛变成了电话铃声。
左彧瞧见坐在他长桌对面的唐璠听见这阵敲门声,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一抖,笑容僵在脸上。
唐璠坐在座位上剧烈颤抖,梦里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夸张到像是连带着面前的长桌也抖了起来,桌子上的杯盏碗盘也全都因为抖动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直到她再也无法在座位上坐下去,左彧瞧见唐璠极其缓慢地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滋啦声,僵硬转身走向门口。
来到门边,像放了慢倍速一样,伸手缓缓将门打开。
随着大门被拉开,门口像是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一样,吹进来一阵很大的妖风,发出山洞深处怪物似的咆哮,狂风卷着雨丝吹进屋内,橡木桌两边的工具被吹得七歪八倒,纷纷摔下桌子,唯有左彧还稳稳坐在桌前。
他敛着眉,看着门外突然出现的巨大老式电话,随着电筒内传出粗矿的中年男人声音,电话也夸张地变大变小,仿佛此时也真变成了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对着唐璠嘶吼。
……
“……上这么多年的学,真是书白读了……学的什么东西……混这么久在外面又没混出名堂……还躲到山里……”
“……一年到头不回家,你在给谁甩脸子……别忘了谁是你老子……白眼狼,狼心狗肺的东西……养你不如养一条狗……”
“……你翅膀硬了,真以为自己上个大学就什么都懂了?让你回到镇子上工作好像是要害死你一样……一个女孩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哪天死在外面我都不会过去给你收尸……”
……
而唐璠就站在门口仿佛在听电话讲话似的,半垂着头,整个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颤抖,连接脑袋和身体的脊骨此时也仿佛变成树似的慢慢长出树根要将她整个人缠住。
仔细看那树根瞬间又变成电话线,从老式电话底部延伸出来,缠住她的双脚腰部还有脖子,唐璠也从脖子的位置开始涨红,没过多久这红色便铺满整个脖子和侧脸。
老式电话还在锲而不舍地发出声音,“……你在外面混能混出什么名堂……跟我回去……”
说完电话便像拔河似的,抓着唐璠努力往黝黑的外面拽去。
唐璠脚下却生了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片刻后,憋红的脸冒出一句嘶哑的声音,“……不……我不回去……”
接着,这句话像是一句发令枪。
而唐璠像是起跑线上准备起跑的运动员,随着发令枪声的落下,整个身体像是解开全部的禁锢,开始疯狂挣扎,抓住箍紧脖子的电话线,“我不回去……”
“你以为你能跑多远……跑再远也没用……”
唐璠脖子上的电话线越收越紧,听着面前巨大老式电话喷出来的刺耳话语,手指插进缠住脖子的电话线中间,勒得发白的手指拼命撕扯,眼珠因为用力也漫上红色的血丝。
拼命挣扎了几番,最后竟真的让她挣扎开去。
挣脱了脖子上的束缚,她飞快转过身想往屋子里跑,却忘记了脚上还缠着电话线,还没迈出步子,便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一边紧紧扒住地面,一边拼命朝左彧的方向伸出手。
梦中的唐璠惊恐又绝望地大喊:“救我……小青蛇……我不想回去……”
而坐在桌前的左彧一动不动,并非是他不想动,而是他不能动。
自从那个电话出现开始,他便发现自己像是被施了咒术一样,浑身上下僵硬的仿佛石像,甚至连简单的吞咽动作都无法完成。
按理来说,普通的梦绝对不会对他造成这种程度的压制,而现在却突然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明这个梦即将走进更深处了。
一个梦境又一个梦境的坍塌,让唐璠不停做着梦中梦中梦,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在梦中迷失,这或许就是她无法醒来的真正原因。
望着门口拼命朝他求救的唐璠,左彧心中不禁泛起一点酸,周围的场景在一点点变旧,院子里的植物在疯狂生长,花藤树木拼命伸展身体,爬上墙壁,穿过门缝,击碎窗户钻进房内。
坐在椅子上的左彧心中默念,霎时间身体上的压制一松,在压制松掉的那刻,他飞身朝正在被屋外黑暗吞噬的唐璠扑去,在触碰到她手指的前一秒,眼前一道巨大的白光袭来。
他知道,这是下一个梦境开始了。
视野中所有的景物一一消失,白光中他紧紧扣住唐璠的手,感受对方梦中的情绪。
直到周身再次变换,等白光慢慢退去,他和唐璠又来到了下一个场景。
这次是在马路中央,马路中间挤满了穿着运动衣的人,或做着热身动作,或伸展身体,周身散发着荷尔蒙,仿佛每个人都做好了冲出去的准备。
而他们就站在这群人中央。
马路两边,围着的都是看不清面目的路人,疯狂挥舞着手中的旗帜为他们加油。
从周围这情形来看,左彧得出结论这次他们或许是到了一个马拉松的场地。
没等他想这次唐璠是不是变成马拉松选手时,抓着的人突然轻轻挣开他的手。
左彧低头一看,只见在上一个梦境中还是成年人的唐璠此刻却变成了十三四岁的小孩模样,穿着合身的运动服,额头上绑着运动绷带,小脸红扑扑的,充满干劲,做着热身动作,仿佛下一秒就会冲出去。
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做这种梦?
他刚准备开口叫她一声,想把她从这个越来越深的梦境叫醒。
就见唐璠转过头看他,扬起灿烂的笑脸问道,“小青蛇,你会为我加油的吧?”
看着那纯真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笑脸,左彧不知怎的一愣,随后点了下头,轻轻嗯了声。
而随着他点头。
耳边突如其来一声炸响,指挥员按下发令枪。
周围那些穿着运动衣拥挤的人群忽然齐刷刷地往前跑去,而唐璠也霎时间收起笑容,挥舞双臂奋力往前跑去。
他们就在这拥挤的人流中失散。
左彧想再次抓住她的手,但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变小后的唐璠身量又小,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他只能再次施展咒术,让周围的人不再碰到自己,反而穿过他的身体往前跑去,这样他就不会被人流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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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在人群中的唐璠感受着来自身体深处的热量,随着她每一次抬脚落下,身体深处的热量便变得越来越大,从她的胸口传遍四肢,最后热量变为兴奋。
听着道路两边人群中的呼喊,她从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恭喜唐璠小朋友荣获跳绳比赛第一名。
璠璠画画这么厉害啊,以后是不是要当小画家啊……
唐璠加油!
这道题我上课讲过无数遍,结果呢我们班只有唐璠一个人做对了……
唐璠物理成绩是我们班第一名,好厉害啊……她怎么这么聪明?
唐璠你以后选文科还是理科?你数学这么好以后肯定选理科吧……
唐璠你以后想做什么?哇你怎么报那么远的城市?你胆子好大,不过这才是你嘛,嘿嘿,祝我们前程似锦。
听着周边人的呼喊,感受来自他们的祝福。
唐璠心中慢慢积攒起力量,像是被无数人祝福着托举着,连四肢因为长时间奔跑而产生的酸痛都没有察觉。
她抬头看着炙热的太阳,脸上的汗越流越快,身体越来越轻,不断超过一个又一个选手,她觉得自己拥有无限可能。
只是这种轻盈的感觉并没有维持太久。
随着她奋力往前跑去,她发现身边人并没有变少,反而越变越多,那些人总是面目模糊,保持着均匀速度在她身边奔跑。
唐璠想要超过他们,然而刚刚提起速度冲到前面,很快就会又因为体力不支被对方追上。
就这样,她跟那群人不断拉扯。
身体的轻盈不在,她感受到四肢的沉重,仿佛陷在一片淤泥里,每次抬脚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慢慢的喉咙漫上血腥味,她吞咽口水,听着自己因为长时间奔跑越来越大的喘息声。
热,好热。
累,好累。
她跑了多长时间?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
直到她来到了第一个分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