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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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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巡航僚机交错飞过,远探灯的光影划破紧张寂静的上空。
但在灯光无法探及的黑暗之处,一圈又一圈,似水珠滴落湖面所产生的涟漪,在帝国的各个角落凭空出现。
【鼠疫又爆发了,我们要不要离开帝国星,先出去躲一阵子?】
【该死的下城区,帝国到底什么时候才将他们驱逐出去?】
【所有士兵,穿好隔离服,拿上武器!】
涟漪波动出现的悄无声息、转瞬即逝,在被发现之前,它们最后出现于第七区的中央塔处。
【“...我还没和他谈,他现在在房间里休息,我才刚回来。”
一双修长有力的双腿交叠着,剪裁利落、面料挺拔的军服将裴齐源包裹住,紧紧贴在他每一寸勃发的肌肉上。
通宵的跃迁叫他的疲惫无处遁形,但比起休息,眼下还有另一件事更重要的事亟待处理。
“肯定和圣地星脱不了干系。”裴齐源捏着眉心,“但血色女巫这个名字我从未听他提起过。”
对面的人说些什么,听不真切,只有几个模糊的‘大教皇’‘女祭司’‘自由之主’等字眼。
裴齐源一听这些就头大,赶忙喊停:“不要和我说这些东西,我没在圣地星住过,听不懂,也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
“我知道你担心,但你不要太紧张,或许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坏。”裴齐源叹了口气,“我听说你们也受伤了,先好好休息,好吗?等我消息。”
对面沉默着,只有不断地深呼吸声传来。】
藏于岛台背光处的涟漪波动慢慢往前移动,试图听到更多。可由于通讯器对面的人的情绪起伏减缓、音量平稳,即使距离拉得再近,也无法捕捉到模糊的字眼。
只能听见裴齐源不断地低应声,以及,看见他频频朝楼上扭头看去的动作。
而在裴齐源视线收回之际,他的余光陡然捕捉到一处异样的亮色。
裴齐源眸色一凝,原本倚着落地窗的身体逐渐向外倾斜,警觉狐疑的目光也一寸寸朝岛台背光处看去。
恰好此时一架巡航僚机自头顶飞过,远探灯将背光处照亮。
完整平滑的晶石板,没有任何异动,仿佛刚才是他的幻觉。
恰好此时,通讯对面的人拔高声调,连喊了几声“哥”。
裴齐源没多想,以为是自己看错。
他收回目光,应道:“我在听。”
结束裴拥川的通话,裴齐源才脱力般将自己砸进柔软的沙发里,闭眼放空。
要处理的事情和信息太多,多到裴齐源的感官都要因过载而爆炸。他本想闭目养神片刻,可闭上眼,各种各样的事情还是会争先恐后地涌入大脑,激起他的惊怕与不安。
片刻后,裴齐源烦躁地从沙发上起身,扯掉领带、脱掉紧绷束缚的大衣,抬步朝安其罗的房间走去。
安其罗很小的时候就被丢给裴齐源带,虽然裴齐源没什么养孩子的经验,但他也尽力在将安其罗教好养好。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他没经验的问题,还是安其罗身边其它因素的影响,随着安其罗越长越大,他的性格和处理事情的方式,越来越让裴齐源心惊不已。
裴齐源看着眼前的房门,罕见地生出几分退却和迟疑,指节悬在门前,迟迟敲不下去。
在这时,安其罗帮裴齐源下了决定。
眼前的门被打开,安其罗不知从何时就高出裴齐源一个头的身影压在裴齐源眼前,叫他抬眸看去,只能看见一张被阴影覆盖、阴沉幽怨的俊脸。
安其罗直勾勾盯着裴齐源,双眸像是能将裴齐源的灵魂看穿:“你在怕什么呢,齐源哥?”
眼前的人、听到的话都像是一缕鬼魂在像你索命,裴齐源感觉自己脑子嗡得一声炸开,寒意带着电流窜上脊背。
他强撑着才没叫自己失态。
“我有什么好怕的。”裴齐源快速调整好表情。
他再度挂上风流不羁的表情,抱胸打量着安其罗,问:“你伤口上药了吗?给我看看。”
虽然安其罗在很多事上都处于叛逆期,但再怎么说,裴齐源算得上是他的童年阴影,在心底,他还是对裴齐源感到惧怕的。
只要裴齐源说的话稍加命令,他便会乖顺执行。
手心的伤口又长又深,翕张着,连其中连接的血肉都清晰可见。
裴齐源顿时急了,劈头盖脸地将安其罗骂一顿,连机器人都来不及喊,翻出药箱就直接上手。
“你还是小孩子吗?伤口都不处理?”裴齐源毫不怜惜地将清创药水朝伤口上倒,语气冒火。
安其罗沉默地受着,但额角的冷汗却暴露了他的痛感。
裴齐源瞪他一眼:“哑巴了?痛不会喊?”
安其罗委委屈屈地看向裴齐源。
裴齐源拔高声调:“看什么?”
安其罗将药水瓶从裴齐源手上抽走,在裴齐源不解的目光中,用力将他抱紧。
“我好害怕,哥。”安其罗语气哽咽道。
一听这声音,裴齐源心里就算是再有火、再有其它情绪也瞬时烟消云散,满心满眼只剩对安其罗的关心和担心。
“到底怎么了?”裴齐源抱住安其罗,摸着他硬硬的头发,轻哄道,“和哥说说。”
安其罗不语,只是紧紧将裴齐源抱住,似孩童般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轻蹭。
他说:“不要怕我,哥。”
“我不是怪物。”
“你当然不是,你是我弟弟,谁敢说你是怪物。”裴齐源捧起安其罗的脸,问,“是不是又有谁说你什么了?”
自安其罗来到裴家,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就一直没断过。从前裴齐源也轻信过、被挑拨过,没什么好脸色给到安其罗,但自从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虽说心里也介意过(毕竟裴拥川才是他的亲弟弟),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是真把安其罗当家人,心里的分量不比裴拥川低。
从安其罗上初中开始,他就常常都把那些说安其罗‘私生子’、‘野种’、‘杂种’的混蛋小子揍得找不着北。
因此,裴齐源的第一反应就是,肯定又有不长眼的人过来找他们家孩子的麻烦,他得替安其罗出头。
可安其罗的反应却并不似从前,他用忧伤且破碎的目光注视裴齐源,问:“刚才你是在和拥川哥通话吗?”
裴齐源被问得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是。”他眉心微蹙:“怎么了?这和拥川有什么关系?”
安其罗拉着裴齐源的手,斜靠在裴齐源的肩头,像是受了气的小媳妇:“拥川哥肯定说我不正常了,对不对?”
“他...”裴齐源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安其罗受伤极了,抱住裴齐源,将他压到沙发上:“我其实知道拥川哥一直不喜欢我,可能是因为我在家里占了他的位置吧。”
“你不要多想,没有的事。”裴齐源立即摸了摸安其罗的脸,安慰道,“拥川没有不喜欢你,他只是担心你。”
安其罗垂下眼,善解人意道:“我不怪拥川哥的,我理解他。”说到这里,他紧紧将裴齐源抱住,仰头,泪眼朦胧地开口:“我只是希望,齐源哥你不要害怕我,也不要觉得我不正常。”
“我只是想保护你,保护大家。”他将手上的伤口展示给裴齐源看,“我承认,这件事确实和papa,和圣地星有关,我也不该在那么危险的时候擅自跑出去,可是是因为我先察觉到对方的危险。”
裴齐源立即心疼地握住安其罗的手:“什么危险?他想做什么?”
安其罗眼眸微动:“他想杀了我们。”
“你说什么?”裴齐源立即弹起身,语调拔高,再次确认,“他想做什么?”
“杀了我,杀了我们。”安其罗盯着裴齐源的双眸,引导道,“拥川哥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当时和游沃差一点就要死在那里了。”
裴齐源绞紧眉心,点头:“你们当时被鼠墙围堵,游沃在保护你。”
“看,他心里永远只有游沃。”安其罗瘪瘪嘴,“游沃当时确实是在保护我,可我也在解决事情。如果不是我用血之术去破坏鼠墙的阵眼,就算拥川哥来了,我们也没办法杀出去。”
说到这里,裴齐源感受到安其罗那只受伤的手不受控地弹动几瞬,好似因回忆再度被拉回受伤时的疼痛里。
裴齐源是既心疼又为难,他取过蜘蛛状的缝合机器人,边吹气,边将它们放到安其罗手心的伤口处。
“拥川他也是不清楚情况。”裴齐源替裴拥川辩解,“你当时就应该把事情说清楚嘛,为什么一言不发?”
安其罗似小孩子发脾气道:“谁叫他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就因为这个?”裴齐源觉得好笑,他捏捏安其罗的耳朵,嗔怪道,“你几岁啊?”
安其罗将头送入裴齐源手心,轻声说:“我不喜欢那样的眼神。”他顿了顿,又说:“即使拥川哥没有把我当一家人,但我知道他很在意游沃,我有在尽全力保护他。虽然我做的不好,但是我也希望他不要这样来看我。”
“你怎么会做得不好呢?你做得很好。”裴齐源摸了摸他的脸颊,思索片刻后,又说,“我会和拥川聊聊的。”
安其罗将脸送入裴齐源的手,替裴拥川说好话:“我没有怪拥川哥,你也不要怪他。”
他乖巧地反思:“说到底也是我的问题,不该发脾气,应该和拥川哥好好说,我下次注意。”
恰好此时,机器人将伤口缝合完。看着缝合好的伤口,听着安其罗乖孩子似的话语,裴齐源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他用镊子将机器人取走:“对啊,一家人,有什么是不能好好说的。”
安其罗低低地应了声,露出很浅的微笑。
“不过,你刚才说的血之术是什么?”裴齐源看着眼下被缝合好的伤口,“是需要用你的血吗?”
安其罗点头,解释道:“是一种秘术。以我们的血为引子。”
裴齐源清楚安其罗口中的‘我们’是指谁。他忍不住想起裴拥川方才在通讯里提及的事情,抿抿唇,最终还是开口问:“这是什么所谓的魔法、魔力吗?能用科学解释吗?”
安其罗凝视着裴齐源:“如果我说不能呢?”
裴齐源脸色一变,眼中的震惊与惧怕根本来不及掩藏。
安其罗心下一沉,但面上却是扑哧一声笑出来:“齐源哥。”
“滚。”裴齐源顿时松了口气,好气又好笑地朝安其罗肩上拍去一掌。
安其罗将裴齐源搂住,再度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不要紧张,就是一种能量压制。你知道的,我们的血是不一样的。”
一提到这点,裴齐源立即想到一件被他忽略的事。他问:“等一下,这样你会暴露吗?”
“如果说因为血,不太会。”安其罗解释,“用完血迹就会消失。”
“那个人呢?就是什么血色什么鬼的。”
“血色女巫。”安其罗说,“他们是一个走火入魔的团体,会伤害很多人。”
裴齐源顿感心急和担忧:“他们会暴露你吗?”
“暂时不会。”安其罗仰头看向裴齐源,眸色微沉,表情犹豫,“只是...”
裴齐源追问:“只是什么?”
安其罗用他那双忧郁受伤的浅金色眼眸,深情凝望着裴齐源:“不是我故意要说拥川哥坏话,只是血色女巫好像对他和游沃有很特别的关注。”
裴齐源神情瞬间冷了下来:“关注?什么关注,是因为他们口中的‘自由之主’吗?”
“我也不太清楚。”安其罗说,“我只是听papa说,他们一直在寻找和制造一个能够容纳灵魂的肉-体容器,而他们将这个灵魂称为‘自由之主’。”
“灵魂?”裴齐源难以理解,“这都什么牛鬼蛇神的东西?他们脑子不正常吧?”
安其罗叹了口气:“所以,papa一直在派人打压消灭他们,为的就是不叫他们霍乱宇宙。”
“你也是因为这点才追出去的?”
“对。”安其罗点头,“他们的领头人曾多次试图刺杀papa和我。”
一听这事,裴齐源全身紧绷,惊怒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不想叫你担心。”安其罗抱住裴齐源,“你已经很累了,齐源哥。”
裴齐源将安其罗推开,按着他的肩,神情严肃:“这和我累不累没任何关系。你现在告诉我,什么时候的事,在帝国星吗?”
“不在,我回圣地星的时候。”安其罗轻轻摇头,“你和裴家将我保护得很好,他们不敢动手。”
裴齐源气极了,他以为安其罗每次回去都会过得好好的,但他属实是没想到在自己身边安安稳稳长大的孩子,回去要遭遇如此多的危险和危机。
“你以后少回去!”裴齐源怒火攻心,“就算真要回去,我也要派一支亲卫队跟着你。什么玩意儿,连你最基本的安危都护不住。”
安其罗感动地将裴齐源抱住:“我就知道只有齐源哥对我最好,最爱我。”
“废话,你是我弟弟。”裴齐源翻了个白眼,但双臂还是诚实地回抱住安其罗,承接住比自己还重的重量。
安其罗抬起头:“如果我不是你弟弟,你还爱我吗?”
裴齐源无语道:“别逼我扇你。”
安其罗不说话,只是倔强又泪眼朦胧地盯着裴齐源。
片刻后,最终还是裴齐源败下阵来,眼一闭心一横:“爱爱爱,好吧,最爱你。”
听见这话,安其罗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将裴齐源抱住,闭上眼,一字一句道:“我也最爱齐源哥。”
裴齐源抖了抖:“少来。”他将安其罗推开,说:“好了,别矫情了,我喊厨师过来做饭,今天早点吃饭,早点休息。”
“好。”安其罗松开他,“我洗漱一下就下去。”
裴齐源很喜欢安其罗这种乖乖仔的模样,感觉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他笑着揉揉安其罗的脑袋,颇有耐心地询问他想吃什么。
安其罗扬起一个纯真的微笑,说了几道菜。
只是这个微笑应该是裴齐源限定款,待裴齐源一离开,房门落锁,他全脸扬起的弧度便瞬间掉落,原本充斥着暖意和眼泪的浅金色眼眸也都被冷漠取代。
安其罗面无表情地擦掉自己脸上的泪痕,转身走向浴室。
浴室的灯影随着他的踏入亮起,但却像是受到某种电磁场的干扰,忽明忽暗地闪烁。
在无规律的频闪下,安其罗浅金色的瞳孔亮起光芒。与此同时,浴缸里猩红色的水液似是得到什么感应,同频亮起微光,照亮铺满在水面上的照片。
那些照片角度各异、场景不同,唯一相同的地方只有人。
同样的两个人——游沃和裴拥川。
安其罗褪去外衣,睁着眼,将自己沉入水底。
晃动着、扭曲着的照片在血色的映照下非但没有变得模糊,反而越发清晰可见,尤其是上面的亲密触碰。
一张张、一点点地映入安其罗的瞳孔里,直到他的双目充血,快要爆炸,他才猝然用力闭上眼。
滋啦。
灯光也像是终于承受不住,倏然熄灭。
浴室陷入沉寂,只有浴缸里的水声在发出轻响。
“咕噜。”
“咕噜。”
“咕噜。”
酒瓶里的酒被粗暴地灌入喉腔。
宴越重不顾身后,抬手就将酒瓶甩出窗外。在身后车主的怒骂声中,他拉动操纵杆,将舰车的速度提到最大,直朝第七区的中央塔杀去。
因鼠疫的爆发,帝国全域人心惶惶,各区都开启最高戒严。当宴越重的舰车无权限、无通知地闯入中央塔时,立即遭到中央塔的严厉警告和驱逐。
可宴越重却全然不顾,他一脚踹翻拦着他的亲卫,提着量子枪,杀入中央塔的主楼。
“砰砰砰。”
如地狱修罗般的宴越重直接将主楼的大门轰开,在尖叫与簌然落下的灰烬中,他咬牙切齿,一幅恨极了,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模样,怒声道:
“叫裴拥川给我滚出来!”